她有些许无言,轻轻戳了戳那白痕旁边:“陛下是说这个吗?”
  裴琰此刻也看到自己的手了,眼睫轻颤:“......嗯。”
  姜姝仪听出他的尴尬了,强忍住笑意,配合地给他吹了吹:“不疼不疼,这伤大概不用包扎,仔细别再碰着,到明早就好了。”
  裴琰并不用她像哄孩童那样哄自己。
  他面色平静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谈起别的事:“你想回宫去吗?朕可以解了你的禁足。”
  姜姝仪愣了一下。
  若换在上午,她也是高兴的,可刚去完慈宁宫回来就要放她走,就不由得让人多想了。
  这是要让她给旁人腾地方吗?
  裴琰没听到她回应,倒眼看着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幽怨,越来越委屈,甚至透着凄凉,活像被主人抛弃的小兽。
  他顿了顿,解释:“你若不想走,也可以多留两日,只是不能一直私藏在朕这里,你并没有犯错,昭阳宫对外禁足太久,于你的名声不好。”
  姜姝仪没忍住恍了一下神,只因裴琰这话与前世亲征前所说的太像了。
  他那时亦是告诉她,不能一直在昭阳宫禁足下去,否则臣民百姓愈发会认定她是个妖妃,认定她罪孽深重只能囚禁终生,甚至编排出昭阳宫周围贴满了符纸,平日帝王会时不时扔几个嫔妃宫女进去让她吃这种无稽之谈。
  姜姝仪知道,裴琰爱惜自身的名声,所以爱屋及乌,也爱惜她的名声。
  可惜上辈子终究没能等到裴琰凯旋,解除禁足,她就惨死在那个冬日了。
  姜姝仪想到这个,是真的有些想哭了,紧紧抓住裴琰的袖子,仰头望着他倔强道:“臣妾不出去,禁足就禁足吧,只要能安安稳稳陪陛下一辈子,臣妾半分都不在乎名声。”
第56章
小惩大诫
  裴琰便知会是这么个结果。
  他叹了口气,带姜姝仪进内殿,唤她坐进自己怀里,温声细语:“都是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说这种赌气的话。”
  姜姝仪想起裴煜就更不舒服了,抓着裴琰的手,闷声道:“做了母亲就要变得稳重端庄,事事以孩子为先,舍弃自己从前的性子吗?”
  裴琰语气无奈:“朕何尝有这个意思,只是你很疼他,朕才拿他来劝你。”
  姜姝仪掰他手指,轻哼:“臣妾不疼他了,臣妾就想被陛下疼。”
  裴琰笑了一声,反握住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你不过说说罢了,这世间什么都比不过血亲,他是你亲生的孩子,你如今因为难产一事留下心病不敢见他,可过个一年两年,看到他已然长大,再不是当初害你疼痛的模样,粉雕玉琢,咿咿呀呀唤你母妃,你还能不心软吗?”
  姜姝仪不心软,还有些心梗。
  她依偎在裴琰胸前,反驳:“血亲半分都不重要,父亲与我有血亲,可他根本不管我,妹妹与我有血亲,可她总是想坑害我,陛下虽与臣妾没有血亲,却待臣妾最好,是臣妾在世间最重要的人,骨肉血亲根本不能与您相提并论。”
  裴琰忍不住唇角上扬。
  他松开姜姝仪的手,轻轻捏着她的脸颊朝向自己,含笑问:“知道对着君王不能说诓骗之言吗?”
  姜姝仪眨了眨眼,举起三根手指:“臣妾若有半分虚言,就天——唔!”
  裴琰把她的唇瓣捏上了。
  他眼中噙着笑意,眸光却晦暗不明:“不用上天,你若敢欺君,朕自有惩诫你的办法。”
  姜姝仪呜呜两声,裴琰松开手,她立刻张口咬住他的手指,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裴琰不知她又要玩儿什么。
  他温声:“松口。”
  姜姝仪没松,还轻轻舔舐了一下。
  裴琰叹了口气:“胡闹。”
  姜姝仪松了口,弯眸笑道:“陛下连臣妾发誓都不忍,被臣妾冒犯了也不生气,还说惩诫臣妾,臣妾才不信呢。”
  裴琰看看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果真不信?”
  姜姝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点了点头。
  很快她就怕了。
  当被裴琰按下时,姜姝仪惊慌失色,看看背后的窗棂,想要坐起来:“不行不行,去床榻上好不好?庭院里还有洒扫的宫人!”
  两人在临窗的长榻上,身后便是窗子,姜姝仪都能听见宫人洒扫地面的声音。
  裴琰轻而易举让她动弹不得,态度温和却强硬:“小惩大诫,怎能让你好受,若觉得羞臊,就忍着不要出声。”
  那怎么忍得住!
  *
  姜姝仪不想理裴琰了。
  叫水清洗过后,她在床榻上独自哭了许久,裴琰如何哄都无用,哭累了也不肯出去见人,裴琰没法子,只能把芳初叫进来,然而姜姝仪连她也不肯见了,直接把头蒙进被衾里。
  裴琰拍着锦被里的人,无奈道:“你起来问问她,可听见了什么动静。”
  姜姝仪觉得除非宫人们是聋子,不然什么动静都听见了!
  她不动,裴琰看向芳初。
  芳初会意,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觉得今日黄历写的可能是宜装病,不宜当差。
  她走上前,故作疑惑地问:“陛下说的是什么动静?奴婢刚才只顾与程寿闲聊,没留心外头的声音,还请陛下娘娘恕罪。”
  裴琰低头:“你听见没有,他们没人留心这里。”
  姜姝仪把被衾拉下一截,含泪瞪裴琰:“她在外殿,没听见也是寻常,方才在庭院里打扫的宫人肯定听见了!”
  裴琰将被角掖好:“听见就听见,朕这里的宫人都很有规矩,不敢私下议论什么。”
  姜姝仪不搭理他,看向芳初,有些抽噎地吩咐:“收拾东西,本宫现在就要回昭阳宫去。”
  芳初看看陛下的脸色,笑道:“这奴婢可不敢,娘娘若走了,陛下生气要打死奴婢可怎么办。”
  姜姝仪带着怨气:“你放心吧,咱们陛下仁慈待下,舍不得罚宫人,只会罚本宫!”
  裴琰明白了。
  若说声响,往常哪怕在床榻上,宫人也难免会听见一些,今姜姝仪日气恼,最大的原因应当是自己刚才太过强硬,说要罚她,就没有像往日那样时时体恤怜惜。
  他笑叹一声:“朕如何舍得罚你,若真的罚了你,你现在哪里还能这样底气十足的顶撞朕?”
  姜姝仪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前世被他“重罚”后,她连犟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还是有些羞恼,需要个台阶才能跟裴琰和好。
  “再过两日你就要回昭阳宫了,真的要与朕闹别扭吗?”
  裴琰柔缓下来的声音格外惑人,姜姝仪甚至听出了几分落寞可怜。
  她对上裴琰点漆般的眸子,轻哼一声:“要陛下抱!”
  裴琰失笑,应声“好”,张开双臂,让姜姝仪贴进自己的怀里。
  *
  裴琰打定主意要让姜姝仪离开,姜姝仪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躲在乾清宫,外面还有许多事等她处置。
  这两日她格外黏着裴琰,裴琰总叹气,说她这样不好,可眉眼间却带着笑。
  姜姝仪就继续黏他。
  不过终究还是在第四日,裴琰下定决心要让她回宫。
  “你若想朕了,拿着玉佩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裴琰垂眸看着紧紧抱住自己胳膊的姜姝仪,已经不知第多少次无奈叹气。
  姜姝仪声音委屈:“离了陛下,太后娘娘和清嫔欺负臣妾怎么办?”
  她需要讨个准话,如果出去不能护着自己人,不能对六宫耀武扬威,她宁可赖在乾清宫。
  裴琰:“不是与你说了吗,母后病了,没有心思再管嫔妃之事,清嫔如今也正在禁足。”
  他想了想,又补充:“即便清嫔日后解除禁足,她位分比你低,你只要别光明正大闹得太过分,是没人管你对她做什么的。”
  姜姝仪眸光一亮。
  她忍着高兴,尽量可怜巴巴道:“那比臣妾位分高的娘娘们呢?她们欺负臣妾可怎么办呀?”
  裴琰垂眸看着她:“朕养了你半月倒把你养傻了吗?你以前都不曾在她们那里受过委屈,如今朕更疼你了,你反而要找委屈受?”
  姜姝仪顿时激动不已。
  要的就是这句话,这下出去后她可就谁都不怕了!
第57章
惊梦
  入夜,昭阳宫灯火通明。
  玉珠从早上便得到娘娘今日要回来的消息,翘首以盼到晌午,黄昏,都没见娘娘的身影。
  她几次去找门口侍卫交涉,对方的回答都是让她等,皇宫里还能丢了娘娘不成?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玉珠已然不抱希望了,一个小宫女才跑进来,高兴道:“玉珠姐姐,娘娘回来了!”
  程守忠将姜姝仪送到殿内,笑着道:“今日天色已晚,娘娘早些安歇下吧,陛下说了,明日昭阳宫解禁的消息就会传到六宫里去,这几日的晨会娘娘想去就去,若才回来不适应,不去也无妨。”
  这些话裴琰已对姜姝仪叮嘱过了,她打量着阔别半月的宫殿,顺便应他:“有劳公公了,玉珠,给赏钱。”
  程守忠没敢收姜妃娘娘的银子,恭敬地告退离开了。
  玉珠的性子与金珠不同,不善表达亲近,此刻看着许久不见的主子心中百感交集,红了眼却也没主动上前说一句讨巧的话。
  还是姜姝仪不经意瞧见她在掉眼泪,顿时哭笑不得,逗她:“玉珠,你这样好像看见女儿回门的娘。”
  玉珠赶紧擦掉眼泪,连连说不敢。
  姜姝仪拉着她去软榻上坐下,询问自己不在的时候宫里可有什么事。
  玉珠一五一十地禀报:“谨嫔和钱贵人曾来过几次,大概是想落井下石嘲讽娘娘,但都被门口的侍卫挡回去了,自觉没趣便没再来,咱们宫里一切都好,只是小皇子那里......”
  她说到这儿起身,朝着姜姝仪跪了下去,愧疚道:“小皇子前两日哭闹不止,乳娘怎么哄也止不住,奴婢告诉侍卫叫来太医,查看后也说是没有病症,后来乳母见实在瞒不下去,才告诉奴婢,是金珠被娘娘撵离身边后,就常常过去陪伴小皇子,那两日金珠病了,没能过去,所以小皇子才哭。”
  姜姝仪脸色沉了下来。
  玉珠磕头认错:“是奴婢的错,未能及时发现金珠亲近小皇子,求娘娘责罚!”
  姜姝仪倒没否认,金珠能偷偷与裴煜相处那么久,确实有她这个大宫女看管不力的错。
  她只问:“现在呢?金珠可还在裴煜身边伺候?”
  玉珠:“金珠的病到现在还没好,奴婢不敢让她接近小皇子,小皇子这两日还是哭,但比先前好些了。”
  姜姝仪果断道:“不许金珠靠近裴煜,他爱哭就哭,哭一阵儿就好了,至于金珠那里,等她病好了让她过来本宫这里一趟,还有乳母,也要更换掉。”
  她千辛万苦生下的东西,纵然不想要了,过继给苗望舒给冯依月,或是干脆送去文华殿眼不见心不烦,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上辈子和姜婉清一起坑害自己的人。
  至于玉珠,姜姝仪也要告诫:“你是本宫的心腹,最大的好处就是细心,怎么能让这种事在眼皮底下发生?看在咱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上,这次本宫就不计较了,以后上些心,别再让不轨之人有机可乘了。”
  玉珠既愧又感恩,连连叩首应“是”。
  时辰确实不早了,姜姝仪已在乾清宫用过晚膳,在院子里散散步就安寝了。
  睡前想到明日可以打六宫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好好耀武扬威一番,她就兴奋不已,以至于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
  意识昏昏沉沉间,耳边忽响起做法念唱之声,不知是僧是道,一群人诵经的声音隐约传来,越来越响,到最后格外刺耳。
  姜姝仪睁不开眼,想坐起身,四肢也用不上劲儿,心中顿时惊惧不已。
  忽有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已经七七四十九日了,你们做法若无用,朕会砍下你们的人头给皇后献祭。”
  是裴琰!
  姜姝仪想喊他,却空自焦急,发不出一点声音。
  接着是一老者的声音:“启禀陛下,使逝者复生本就是逆天之举,且昭僖皇后在世时,并无功德加身,反而造孽不少,能入轮回已是不易,复生之事,贫道只能尽力而为,不可强求。”
  昭僖皇后?
  姜姝仪害怕之余满头雾水,皇后活着时一般是没封号的,死了才加谥号,沈素贞死了?
  死了跟她也没关系啊,她上辈子虽然害了一堆人,可到底还是顾念着刚入东宫时的情分,没对皇后下手。
  “若朕偏要强求呢?”
  裴琰的嗓音一贯是温润柔和的,此刻却阴冷幽异,像是一尾有剧毒的蛇发出的吐信声,让人不寒而栗。
  姜姝仪觉得听到的一切都诡异得要命,她快要吓死了,也有些意识到自己在做噩梦,只能拼命睁眼,拼命让自己喊出声来......
  耳边传来老道的一声叹息,而后那群人念唱的声音更大了。
  “裴琰!”
  姜姝仪终于喊出了声,同时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帐顶,惊恐到浑身发冷。
  外殿守夜的玉珠听见声音,赶紧进来,边点烛火边问:“娘娘怎么了?”
  姜姝仪捂着胸口坐起来,里面那颗心跳的极快,像是要破膛而出似的。
  她的手握紧时有些许发抖,声音也是:“玉珠,我想见陛下......”
  烛灯已然点亮了,玉珠披着衣裳走到床边,看见娘娘额间满是冷汗,关切地问:“娘娘是做噩梦了吗?现在才三更天,去不了乾清宫,奴婢陪着娘娘好不好?”
  姜姝仪心中仍是惊惧的,好像只有被那人抱在怀里才能消解。
  可她也知道今日才从乾清宫回来,因为做个噩梦就深夜跑回去很不成体统,说不定还会惹裴琰生气。
  窗外夜幕漆黑,姜姝仪再也没有了入睡时的雀跃,只想天快些亮,快些亮,她要去乾清宫,要去见裴琰......
  唯恐睡着再做噩梦,姜姝仪让玉珠把殿内的烛灯全点亮,对着明晃晃的宫殿,心总算是安下几分,只是睡是不敢睡了,强撑着困意坐在床上等待天明。
  *
  天边将将泛起鱼肚白,帝王就上朝去了。
  今日留在乾清宫值守的是程寿,正对着空荡荡的宫殿想念芳初姐姐,忽听外头传来宫人的请安声:“姜妃娘娘安。”
  他吓了一激灵,差点以为听错了,然而一回头,就看见了匆匆进殿的姜妃娘娘。
  程寿腿一软立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姜妃娘娘,您,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姜姝仪扫他一眼:“本宫有陛下赏赐的玉佩,什么时候来见陛下都可以,你敢置喙?”
  程寿吓得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他只是怕娘娘还惦记着那二十板子,专门挑陛下和芳初姐姐不在的时候来打他!
  姜姝仪根本没空搭理他,困得要命,直接进了寝殿。
  她脱掉外头的裙裳,上了熟悉的床榻躺下,把有裴琰气息的被子盖在身上,才觉得心中彻底安然,再也控制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第58章
朕不会让你一个人害怕
  姜姝仪也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醒来时只听见外殿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坐起身,看一眼悬在床边,绣着金龙腾飞的帷帐,只觉心中无限安稳。
  “娘娘醒了?”
  芳初恰在此时进殿,瞧见她坐在床上,笑了笑,便转身出去报信了。
  姜姝仪看一眼窗外天色,大约是晌午时分,回头便见一身月白常袍的裴琰走进来了,她担惊受怕了一夜,此刻总算见着依赖之人,忍不住红了眼圈,张开双臂,朝他委屈地唤了声:“陛下......”
  裴琰那张温柔俊雅的脸上浮现些许无奈。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将人抱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才走了一夜,怎么就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