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这样的语气,姜姝仪紧绷着的神经彻底松懈,她抓着裴琰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口,颤抖着双肩泣不成声:“陛下不要再撵臣妾走了好不好?臣妾昨夜做噩梦了,醒来后好害怕,可枕边空荡冰凉,没有人来抱抱臣妾......”
裴琰抚摸她的动作微顿,感觉心脏一阵阵发紧。
他昨夜独寝也有些许不适,当时便猜测姜姝仪必然比自己难受百倍。
原想着下朝后去看看她,谁知回到乾清宫,便瞧见她蜷缩在自己的床榻上睡得昏沉。
待传来昭阳宫的宫女一问,方知她昨夜梦魇,想要来找自己却被宫女拦下,只能一直流泪独坐到天明。
“好,不会再撵你走。”
裴琰轻声应了,让她走本就是为她好,如今她这般不好,还走什么。
姜姝仪又哭了会儿,才抽泣着将昨夜梦魇的事告诉了裴琰,心有余悸道:“太真了,就好像在臣妾耳边说话似的,臣妾也做过噩梦,可从没这样真切过,醒又醒不来,陛下不知道臣妾当时多害怕......”
裴琰能分辨出她不是在说谎求他怜惜。
更何况姜姝仪先前已然用梦魇的名头骗过他一次了,再骗也该想别的招数。
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吩咐叫来太医,担心这种惊梦是什么病症发作前的前兆。
王院判号过脉,问清了症状后,一脸了然地道:“启禀陛下,娘娘这种梦魇就是民间俗称的鬼压床,大约是睡姿不当,心中焦虑,亦或是遇到什么重大变故才会如此,只要放松心绪,不要把梦魇当成鬼怪作祟加重惊惧,就没什么大碍。”
重大变故?难道是上辈子被勒死的事儿?
姜姝仪靠坐在床头,有些许狐疑,她都重生将近一月了,要是因为这个,早就该梦魇了。
裴琰已然有了自己的猜测,沉吟片刻后,问:“这半月来姜妃日夜伴驾,与朕同寝同食,昨日朕撵了她回宫,是否因为这个缘故?”
王院判差点觉得自己耳朵聋了,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他在宫里当差,对姜妃之前被禁足的事自然有所耳闻,怎么,怎么就变成了和日夜伴驾,和帝王同寝同食?
“想必,想必就是因为这个......”
王院判有些紧张,也不敢说别的,既然姜妃娘娘一直在陛下身边,没有被禁足,怎么可能会焦虑忧思,又哪儿能遭什么变故。
看到陛下脸色不太好,王院判连忙补充:“乍然离开熟悉之处,是会诱发梦魇之症,不过与别的复杂诱因相比,这还是好的,只消让娘娘适应适应,过几日就好了。”
裴琰忽然看向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意思是让朕放任姜妃梦魇,不管不顾吗?”
姜姝仪闻言立刻抓住了裴琰的手,着急地央求:“陛下不要!臣妾不想醒来时孤零零一个人,臣妾要陛下陪着!”
王院判还是听得出好赖话的,霎时汗流浃背,赶紧顺着娘娘的话道:“臣无此意!臣无此意!娘娘的梦魇之症,最好还是有亲近之人陪着,这样惊惧会减轻许多!”
裴琰没理他,只管低头哄姜姝仪:“没有不管你,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害怕。”
姜姝仪红着眼“嗯”了声,却不肯松开他的手。
裴琰扫王院判一眼:“去开几副安神的汤药,退下吧。”
王院判连忙应“是”,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待他离开,裴琰将不安的姜姝仪重新搂入怀中,抚慰道:“不要怕,这世上没有鬼神邪祟,你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就拿皇后来说,她就算薨逝了,朕也不会给她定昭僖二字做谥号,这与她的性子不符,更不会让人做法反魂,那是昏君所为,所以你梦中全是无稽之谈,不要吓自己了,知道吗。”
姜姝仪上辈子也是很不信鬼神之事的,可重生了一遭,却是忍不住多想。
她依偎着裴琰,可怜兮兮道:“臣妾知道,可还是有些怕,陛下这段时日能不召旁人侍寝,只陪着臣妾吗?”
裴琰耐心重复方才的话:“嗯,朕不会让你一个人害怕。”
姜姝仪蹭着他的胸口软声说“好”。
*
是夜,裴琰在入睡时抱着姜姝仪。
一晚安稳无梦。
翌日醒来,姜姝仪觉得神清气爽,已然把前夜梦魇一事抛之脑后,听到外间有动静,便穿上绣鞋出去。
裴琰正由程守忠服侍着穿戴朝服冠带时,看到她,唤过来问:“昨夜可有梦魇?”
姜姝仪弯起笑眸:“有陛下的龙气镇压,臣妾昨夜睡得极安稳。”
裴琰弯了弯唇角,见她眼巴巴盯着自己,瞥瞥程守忠,程守忠立刻会意,笑着让开位置,让姜妃娘娘帮陛下更衣。
姜姝仪凑上前,踮着脚为裴琰整理朝冠,听他温声道:“你现在没有被禁足,不用一直留在乾清宫等朕回来,用过早膳后,想去御花园逛逛,或是要找谁闲聊都可以,入夜前回来就好。”
裴琰已然想清楚,之前执意把姜姝仪送回宫的事是操之过急了,姜姝仪被关在乾清宫这半月来,一日比一日依赖他,如何受得了一夕之间被舍弃,还是要慢慢来。
如今就先放她出去走走吧。
姜姝仪一下子又雀跃起来了。
这会儿坤宁宫应当也正要晨会了,可不正是耀武扬威的好时候吗?
她乖乖巧巧地送走裴琰,立刻吩咐芳初给她更衣,梳好华美的发髻,往坤宁宫去。
第59章
耀武扬威
姜姝仪到坤宁宫时,众妃都已到齐,皇后也已坐在上首,本来正训示着话,听到宫人通禀,便停了下来。
姜姝仪走到殿内正中央,慢慢悠悠地行了个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来迟,娘娘不会计较吧?”
六宫众人神色各异。
姜妃才解除禁足就在乾清宫留宿的事已经传遍了后宫,陛下还亲自诏示,说之前姜妃无过,禁足乃是自请,为的是静心钻研佛经。
这理由自是鬼都不信,但姜妃复宠,陛下对其宠爱更甚一事,却是人人皆知了。
冯依月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立刻兴奋地看向后面的苗姐姐,苗望舒轻轻点头。
沈皇后看见姜姝仪,面色一如既往地沉了下来,冷冷道:“你不来本宫也不会计较。”
姜姝仪便直起腰,视线在殿内扫视一圈,落向谨嫔和钱贵人,故意问:“本宫被禁足这段日子,听说你们屡次来登门求见,是有这件事吧?”
谨嫔既畏惧又不想丢面子,低下头避而不答,钱贵人忙笑道:“是,是去求见过两三回......”
姜姝仪一脸若有所思:“在本宫禁足时都要求见,想必是天大的事,现在本宫站在你眼前了,说吧。”
钱贵人一噎。
在座但凡不傻的都知道她二人是去落井下石的,这可要怎么编......
她求助地看向谨嫔。
谨嫔瞪她:“跟本宫有什么关系,娘娘问的是你。”
钱贵人恨得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道:“妾身,妾身是担心娘娘宫里的奴才拜高踩低,欺辱娘娘,想去看看娘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这话落地,林常在噗嗤一声笑了,见众人看过来,赶紧解释:“妾身不是故意的!是钱贵人这话太好笑了,难道姐姐们信吗?”
钱贵人恨不能掐死她。
姜姝仪亦笑了声:“说得好啊,钱贵人,你觉得有人信吗?”
钱贵人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再辩驳。
姜姝仪转向谨嫔,轻飘飘道:“你也跪下。”
谨嫔攥紧手掌,不愿受此侮辱,看向凤椅上的沈皇后:“皇后娘娘,姜妃如此嚣张,娘娘不管吗?”
沈皇后拨弄着袖中的佛珠,面色淡淡:“本宫告诫过你们不止一次,没事不要招惹姜妃,本宫纵有心想为你们做主,也无能为力。”
谨嫔又气又惧,还是不肯跪,柔嫔笑道:“看来谨嫔不思悔改,娘娘不如让宫人帮帮她。”
姜姝仪冷下了面色:“来人!”
谨嫔霎时起身跪了下去。
快到姜姝仪都没看清她的动作。
反应过来后,姜姝仪没忍住笑了:“谨嫔啊谨嫔,本宫以为你多大的气性呢。”
谨嫔羞臊得满脸涨红,可也只能隐忍着。
姜姝仪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的位子,款款坐下,瞥着她们道:“今日的晨会你们就跪着听吧,皇后娘娘的教训你们要好好记在心里,本宫睚眦必报,招惹本宫时就要想好结果。”
薛淑妃似有不忍,劝道:“姜妃妹妹,你这样未免也太折辱她们了,何苦呢。”
姜姝仪冷笑:“娘娘心肠这么慈善,怎么当初苗答应被清嫔磋磨时您作壁上观呢?难不成淑妃娘娘您是值日功曹化身的,专挑臣妾在的时候显圣?”
薛淑妃叹了口气,无奈地对谨嫔和钱贵人道:“两位妹妹也瞧见了,本宫已然尽力,可姜妃这性子,实在是劝不住啊。”
姜姝仪就看不惯她这副装好人的样子,直视着她逼问:“那清嫔的性子呢?娘娘也劝不住?还是清嫔在娘娘心里比臣妾还恶劣?”
薛淑妃瞟她一眼,没再说话。
姜姝仪不依不饶:“淑妃娘娘,臣妾本来不想顶撞您的,显得臣妾小人得志一般,可您实在是上赶着,苗答应当日受的侮辱比谨嫔和钱贵人要重多少,您当看不见,这会儿装模作样为这两人求情,无非是想让她们觉得您是好人,记恨臣妾罢了,这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谨嫔和钱贵人本来对姜妃满腔愤恨,听见这话倒愣了愣。
薛淑妃面色难得不好看:“姜妃不要以己之心度人。”
姜姝仪:“臣妾有哪句话说错了吗?不是菩萨就别硬装,不然早晚要露馅。”
“行了。”
沈皇后实在听不下去了,沉声打断:“姜妃若有话,私底下与她们说去,这是坤宁宫,本宫一日是皇后,就不容你如此放肆!”
姜姝仪仗着裴琰撑腰,今日是谁都不怕了,讥笑一声道:“皇后娘娘既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就不该眼看着嫔妃受辱,先前吴贵妃折辱冯美人,娘娘就当看不见,苗答应备受欺凌时,娘娘也是不管不顾,如此六宫怎么信服?”
沈皇后怒拍扶手:“冯美人受罚是因为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苗答应受罚也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都是罪有应得,本宫为何要管!”
姜姝仪顿了顿,呵笑:“在娘娘眼里谁不是罪有应得?亏得臣妾初入东宫时还把您当姐姐,想着能仰赖依靠您,如今看来,若无陛下庇佑,臣妾在您口中最后也只会落得个罪有应得的结果!”
沈皇后气得呛咳了起来。
素琴连忙服侍茶水,薛淑妃亦满脸焦急地出言关切。
姜姝仪看着沈皇后这般模样,觉得无趣,到底没再说什么。
晨会被这么一搅弄,很难继续下去了,沈皇后饮了热茶止住咳后,气息不匀地指着姜姝仪道:“本宫不用你信服,横竖本宫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再嚣张,也不过是妃妾,等到色衰爱弛那一天,本宫倒要看你如何在宫中自处!”
沈皇后还是鲜少被气这么狠,语罢便直接起身回内殿去了,留下满殿嫔妃面面相觑。
姜姝仪也没想到直接把人气走了。
她目送沈皇后进了内殿,转头扫视满殿的嫔妃,除了自己人,大多都不敢跟她对视,也就林常在还朝她谄媚的笑。
姜姝仪扯了扯唇角,这个人她上辈子有印象,不算大奸大恶之人,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还蠢,沾上没好处。
她便只对众人道:“冯美人和苗答应与本宫情同姐妹,今后若让本宫知道你们谁欺负了她们,就仔细着吧。”
冯依月感动的捂着嘴掉眼泪,苗望舒见没人应答娘娘,笑着出声:“多谢娘娘,娘娘恩怨分明,妾身能与娘娘相交,实是三生有幸。”
姜姝仪回以一笑。
第60章
姐姐......
晨会后,姜姝仪和苗望舒,冯依月,柔嫔几人一起走在宫道上。
苗望舒穿得有些单薄,冯依月接过酥梨手中的披风给她披上,苗望舒望着她轻声道:“天已暖了,我不冷。”
冯依月坚持:“王太医说了,姐姐的腿不能受寒,不然可能复发。”
苗望舒笑了笑,没再拒绝。
姜姝仪难得见她们如此和谐,看了看苗望舒的腿,问道:“苗姐姐,你的腿王太医怎么说?”
苗望舒稍愣了一下,而后受宠若惊道:“妾身如今只是个末等答应,如何能当得起娘娘这声姐姐?”
“你是为我才从昭仪变成答应的,我以后只视你为姐姐。”
被姜姝仪一脸认真地看着,苗望舒低下头,心中有愧。
其实那日就算自己没有出头,以陛下对娘娘的宠爱,也不会让娘娘受罚。
她选择出头那一刻除了为娘娘,其实更多是存着卖娘娘人情,求娘娘照拂依月这个傻子一辈子的私心。
“位分之事你也不必担心,等温将......”姜姝仪差点说露嘴,及时轻咳一声,转了话头:“等陛下高兴的时候,本宫就劝他复你的位分,如今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问本宫和柔嫔要,受了委屈也不许强忍着。”
苗望舒望着她轻笑:“多谢娘娘,”
姜姝仪又问起她的腿,得知终是落了病根。
冯依月见姜娘娘面上有难过之色,忙上前拉着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笑道:“都过去了,妾身会照看好苗姐姐,以后我们三人好好的!”
柔嫔跟在身后,扭头看枝头新开的杏花,毫不在意被排除在外。
此时,身后忽响起一声柔弱的:“姐姐......”
冯依月要扭头,姜姝仪已然听出是谁,沉下脸,拉住她道:“咱们走,不用管她。”
然而四人没走几步,姜婉清便追上前,挡在她们面前,委屈地看着姜姝仪:“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吗?”
姜婉清特意换上了新秀入宫那日所穿的衣裙,料子是姐姐在她入宫前所赠,期盼姜姝仪看见了能想起姐妹之情。
冯依月见是她,简直要气死,赶紧对姜娘娘道:“娘娘别理她!您被禁足的时候,她百般讨好清嫔,还说在家中与您就不亲近,您禁足是罪有应得!”
柔嫔瞥姜婉清一眼,亦在旁附和:“嫔妾作证,冯美人说的没错,姜常在为讨好清嫔,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诋毁娘娘之言。”
姜婉清神色有些受伤:“姐姐,我们一母同胞,你宁可听信她们的一面之词,也不肯听亲妹妹的分辩吗?”
姜姝仪像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她冷笑一声:“姜婉清,本宫今日倒是忘记处置你了。”
姜婉清看着姐姐冷淡,毫无半分情意的眸子,心底发颤之余,隐隐觉得怪异,弱声问:“姐姐,我不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自我入宫,你就一直视我如仇敌,你还是我的那个姐姐吗?”
姜姝仪盯着她,脑中满是濒死的窒息和疼痛:“你姐姐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姜婉清满头雾水,不知姐姐为何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眼中还流露出一抹悲伤。
姜姝仪很快收敛情绪,皱眉道:“姜婉清,本宫早已看穿你那些卑劣心思了,你还这般装模作样,如跳梁小丑般在本宫面前添恶心,不觉得自己太过没脸没皮了吗?”
姜婉清从没被姐姐说过这么重的话,霎时白了脸。
“在你初入宫那日,本宫告诫过你,若不离本宫远些,本宫早晚有一日要了你的命,你好似没放在心上。”
姜姝仪歪头笑了笑:“你不是与本宫一母同胞,姐妹情深吗?姐姐帮了你多少次,你自己也数不清吧,这次你也帮帮本宫,回去自己自尽吧,免得脏了姐姐的手,让姐姐背一桩罪过。”
姜婉清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姐姐......”
姜姝仪懒得再理她,对芳初道:“你看见了,姜常在挡着本宫的路,连个礼都不行,还出言放肆,回头本宫在陛下面前告状,你可得帮着说两句公道话。”
芳初视线在摇摇欲坠的姜婉清身上扫过,笑道:“娘娘放心吧,奴婢瞧见了。”
姜姝仪径直带着众人越过姜婉清离开,谈论起晌午吃什么。
姜婉清盯着她们的背影,听着姐姐的笑声,眼中难得透出几分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从小到大,她为了在家中好好生存下去是有些小心思,可从没想置姐姐于死地,姐姐之前分明也是心甘情愿为她做一切的......
“活该。”
一声嘲讽拉回姜婉清的思绪,看见是谨嫔,不知听了多久,此刻神情很是幸灾乐祸:“让你两面三刀,前几日在清嫔面前奴颜婢膝,这会儿自作自受了吧?”
姜婉清咬牙看着她,谨嫔不可置信:“你还敢瞪本宫?!”
姜婉清赶紧收敛神色,低头恭敬道:“妾身不敢。”
“你最好不敢。”谨嫔瞪着她:“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倚仗谁?若惹恼了本宫,改日本宫上禀皇后娘娘,把你迁来本宫宫里,好好教教你规矩!”
姜婉清心中再愤恨,也不敢出一声
。
谨嫔这才满意地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