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在回乾清宫前去了一趟朝阳宫,叫来早已恢复伤势的程禄,不紧不慢地问:“本宫现在交代你做事,你不用去禀告陛下吧?”
  程禄连忙道:“奴才已是娘娘的人了,绝不敢有二心!”
  姜姝仪笑道:“你如果不得不禀告陛下,本宫也能理解,大不了有些事不交给你做,不会为难你,可你要是骗本宫,本宫可就要跟你算账了。”
  程禄知道这是要让自己做些心腹之事了,赶紧争取:“奴才自离了乾清宫,就没再跟御前有半分牵扯,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给的,说句要掉脑袋的话,如今就是陛下问娘娘的事,只要娘娘不许奴才说,奴才被拷问死都不会透露半个字!”
  “好,本宫便信你一回,你在宫里当差多年,又是御前的人,应该知道怎么让一个无宠无势的嫔妃不好过,姜常在实在惹本宫厌烦,你去打点一下,帮本宫出口气。”
  姜姝仪并不知程禄手段如何,不敢一下给他派杀人放火的活,只能先拿小事考验考验。
第61章
非要挨着朕才行吗?
  姜姝仪赶在午时出头回了乾清宫。
  裴琰正在用膳,见她回来了,吩咐宫人添一副碗箸,语气平缓道:“朕还以为你午膳会在别处用。”
  姜姝仪自觉在下首落座:“才不要去别处,陛下这里的饭菜最好吃了!”
  “原来是为了饭菜。”裴琰看她一眼,善解人意道:“朕改日给你的昭阳宫辟出一个小厨房,把朕这里的御厨送去,也免你奔波之苦。”
  姜姝仪顿时变得委屈巴巴:“陛下说好不撵臣妾走的......”
  裴琰知她这是卖乖,微弯唇角:“用膳吧,朕不撵你。”
  待用完午膳,裴琰还有未看完的奏折要批阅,姜姝仪殷勤地帮他磨墨:“陛下知道臣妾今天都做了什么吗?”
  裴琰觉得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一看自己纵容她,就把之前扰他公务,被关去内殿的事忘了。
  他到底不忍让她伤心,便一心二用地问:“做了什么?”
  姜姝仪激动不已:“臣妾在坤宁宫可威风了,训斥了之前想要趁着臣妾被禁足,落井下石的谨嫔和钱贵人,她们起先还想抵赖,结果臣妾被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认错了!”
  裴琰难得默了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夸了句:“威风。”
  姜姝仪有几分试探的意思,如果裴琰生气,她就打住不说了,如果不生气,她就继续说。
  实在是今日得罪的人太多了,与其让别人来裴琰面前告她跋扈,她还不如自己坦白。
  “还有淑妃娘娘呢,她想帮着谨嫔和钱贵人欺负臣妾,臣妾有陛下撑腰,能让她欺负了吗?动之以理晓之以情把淑妃娘娘说得哑口无言,厉害不厉害?”
  裴琰:“......嗯。”
  姜姝仪凑得离裴琰更近了,娇滴滴地轻哼一声:“皇后娘娘也是,别人欺负臣妾她不管,臣妾镇压住了别人,她就训斥臣妾,臣妾便顶撞了她几句,皇后娘娘说不过,气得直接回内殿去了。”
  裴琰终是停下了笔,抬眸看着她,唤了声:“姜姝仪。”
  姜姝仪瞬间紧张地站直了身子,暗道不好,还真把裴琰惹恼了。
  然而裴琰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在外恃宠而骄,朕只当不知道便是了,非要这样告诉朕,是想让朕罚你吗?”
  姜姝仪眼眸霎时一亮。
  裴琰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对她做的所有坏事睁只眼闭只眼?!
  她看出裴琰确实没有动半分怒,顿时欣喜得不行,放下墨块一把抱住了裴琰,眉眼弯弯地与他对视:“臣妾喜欢陛下,喜欢的不得了!所以什么都想与陛下说!”
  裴琰倒还能接受这个说辞。
  他含笑轻斥:“动不动对朕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姜姝仪这次把恃宠而骄演绎了个淋漓尽致,不但不松手,还撒娇耍赖道:“陛下不要在这里批折子了,还去那边矮案上好不好?臣妾想枕着陛下的腿......”
  裴琰笑意不减,语气却有几分一言难尽的意味:“怎么像只猫儿似的,还非要挨着朕才行吗?”
  姜姝仪心里高兴,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臣妾喜欢陛下,一时一刻也离不得!”
  裴琰似是无可奈何,在她的百般软磨下,只能应允。
  *
  程禄办事还算妥当,姜姝仪过了两日又去坤宁宫时,听到里头正喧闹着,进去才看见是姜婉清跪在地上哭。
  沈皇后板着张脸,见姜姝仪慢慢悠悠踱步进来,顿时不悦地道:“姜妃,你妹妹说她的饮食被克扣了,都是你授意的,她说的对吗?”
  姜姝仪走到自己的椅前坐下,扫了眼姜婉清,对方心虚地低下头,不知想到什么,又委屈地嗔了她一眼。
  姜姝仪轻飘飘收回目光,扶了扶头上的簪钗:“皇后娘娘若再不分青红皂白审问臣妾,臣妾以后就不来了。”
  沈皇后怒视她:“本宫现在连问你话都问不得了是吗?”
  姜姝仪不甘示弱:“问话就问话,为何冷着脸像审贼一样?如果娘娘心里早就认定是臣妾所为,臣妾辩也无用!”
  众妃心中忍不住道,皇后娘娘就没不冷脸的时候。
  沈皇后气得胸膛起伏:“反了天了!你若这般不服本宫,又何必过来!”
  姜姝仪又换了态度,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因为陛下英明仁慈,教诲臣妾不可恃宠而骄,要对娘娘怀尊敬之心,臣妾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日后会时常过来给娘娘请安。”
  沈皇后并不信陛下能说这种话,姜姝仪自己闲得没事干,想来气她还差不多。
  她干脆不再理会姜姝仪,对姜婉清道:“为什么克扣你的,内务府怎么不克扣别人的?是不是你平日麻烦事太多,仗着自己是姜妃的妹妹,要这要那,内务府没办法,只能从你的份例上扣?”
  姜婉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震惊道:“皇后娘娘怎能如此冤枉妾身?妾身自入宫来本本分分,从未多要过什么啊......”
  柔嫔笑了声:“这就是胡说了,你前两日拦着本宫和姜妃娘娘时,穿的那身衣裳料子,根本不是你这个位分能得的。”
  姜婉清立刻反驳:“那是姐姐在入宫前送给我的!”
  柔嫔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姜妃娘娘这么疼你,连那种好东西都舍得,又怎么会克扣你的份例呢?”
  不能姜婉清回答,苗望舒轻咳一声接道:“斗米恩升米仇罢了。”
  冯依月就直白多了,义愤填膺地骂了句:“不识好歹的东西。”
  姜婉清能感觉到殿内众人投到自己身上或看热闹或鄙夷的目光。
  她脸上火辣辣的,忍不住解释道:“姐姐从前对妾身好,可在妾身入宫后就态度大变,那日还......”
  “行了。”
  沈皇后不耐打断,皱眉看着姜婉清道:“你这性子不像能吃亏的,内务府也不会平白无故克扣人的饮食,这件事本宫知道了,会让人去内务府问问,到底是你真受了委屈,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姜婉清从没受过这样的冤枉!
  以前在家中时,哪怕姐妹间斗气,闹到嫡母面前也需得讲个道理,何曾想过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能说出这种话!
  她红着眼圈看向自己的主位淑妃娘娘。
  薛淑妃摇了摇头,姜婉清看出这是让自己不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能咬紧牙关,隐忍下去。
第62章
御花园
  咸福宫,薛淑妃带着姜婉清回来时,四岁的大皇子裴熠正在院子里和太监玩儿骑大马。
  薛淑妃皱眉,喊他过来问:“让你读的书读了吗?就在这里胡闹。”
  裴熠低着头,撇撇嘴:“有很多字不认得,不会读……”
  薛淑妃立刻斥道:“每个字都教过你,你总不往心里去!给我好好站在这儿反省!”
  姜婉清看着蔫头蔫脑的大皇子,心中很是不屑,虽然才四岁,可以小观大,裴熠将来也难是个有出息的。
  她面上不显,假模假样地劝道:“大皇子还小呢,以后就知道勤学了。”
  薛淑妃也不欲在外人面前给儿子没脸,敷衍一句便带着姜婉清进了内殿,谈起正事。
  “本宫之前与你说的话你还是没有听进去。”
  薛淑妃坐在主位上,无奈地看着姜婉清:“让你不要惦记姐妹之情,取悦陛下最要紧,你偏不听。”
  姜婉清顿时有些难堪:“妾身不是不想讨陛下欢心,之前也去过乾清宫求见,可侍卫连通禀都不愿......”
  薛淑妃也是没见过这么蠢的,淡笑道:“陛下一次牌子都没翻过你的,你就往乾清宫去求见,能见到才怪呢,就不知道想想别的法子吗?”
  姜婉清连忙看着她:“还有什么法子?”
  薛淑妃吩咐宫女上茶:“法子都是自己想的,本宫若能帮你争宠,自己也不会是这个境地了。”
  姜婉清顿时有些不屑。
  这跟废话有什么区别。
  薛淑妃瞥她一眼,接过贴身宫女手里的茶时,似是无意地提起:“听说这两日陛下政务不甚繁忙?”
  宫女笑着应道:“是,这两日午后,陛下总和姜妃娘娘去逛御花园。”
  姜婉清猛地抬起头。
  薛淑妃点点头:“那便好,熠儿这几日想见父皇,本宫总怕陛下无暇。”
  姜婉清想到什么,心绪霎时激动不已,眼看快晌午,她是一刻也坐不住了,赶紧道:“淑妃娘娘,妾身想起宫里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薛淑妃笑了笑:“去吧。”
  *
  入了三月,御花园里的杏花已然全开了,枝头满是粉白,在风中扑簌簌的摇动。
  姜姝仪和裴琰并肩走在宫道上,按规矩,后妃应该稍行在帝王身后一些,可她偏偏什么都不顾,不但并行,偶尔还敢扔下帝王,自己跑到前头去。
  裴琰看着再一次不知发现了什么花什么草,跑出去的姜姝仪,语气平淡地唤她:“姜姝仪。”
  姜姝仪立刻回头,她今日穿着一条藕粉色缎绣百蝶穿花长裙,项上带着个八宝璎珞圈,望过来时,含笑的面庞娇艳欲滴,圆润乌眸被风吹得浮起水光,活像花朵化身的精怪。
  裴琰看了她几息,才道:“过来。”
  那精怪便立刻笑着奔回他身边,还拉着他的衣袖唤:“陛下。”
  裴琰将姜姝仪头上的花片摘下,语气温和道:“不是不让你玩儿,只是要记得顾及朕,你是后妃,若被旁人看见自顾自玩的开怀,置朕于不顾,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知道吗?”
  姜姝仪眨眨眼,忽然伸手抱住他,撒娇道:“要陛下抱!”
  裴琛顿了顿,而后无奈地弯唇抱住她。
  姜姝仪就明白了。
  这跟名声没半点关系,裴琰就是不高兴自己只顾着玩儿忘了他!
  姜姝仪便在松开裴琰后,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逛。
  裴琰也不再提醒她注意后妃的规矩了,只愉悦地问:“御花园的风景你已看过千百遍,怎么还这样有兴致。”
  姜姝仪暗道她已经被幽禁昭阳宫,有两年没逛了,重生后也没来得及,可不有种故地重游的新鲜感嘛。
  这些不能说,她想了想,甜言蜜语道:“因为陛下陪着呀,陛下陪着,臣妾看什么都有兴致,都高兴的不得了,若离了陛下,便是仙境阆苑摆在眼前,臣妾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是提不起半分游兴的。”
  裴琰惯常叹了口气:“这可怎么是好,朕竟把你宠成这副样子。”
  姜姝仪不假思索:“那陛下就继续宠着嘛。”
  话音落地,裴琰笑而未言时,忽听前方不远处传来女子嘤嘤婉转的啜泣声。
  帝妃二人脚步一顿,裴琰瞥向在身后跟随的程守忠。
  程守忠猜测大概是哪个宫女挨了嬷嬷训斥,躲在那杏树后头哭,连忙提声道:“圣驾在此,谁在那边哭哭啼啼,还不速速离去!”
  按理说但凡是个懂事的宫女,听了这话出来行个礼离开便是了,可那女子哭声一顿,又继续啜泣起来。
  姜姝仪是越听越耳熟。
  程守忠也是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唯恐陛下和娘娘动怒,对跟随的太监下令:“去抓住那惊扰圣驾的宫女,送给她的管事嬷嬷好生责罚!”
  女子听到这句话,哭声戛然而止,不等太监过去,她便从树后出来了,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眼眸红肿地望向裴琰,哽咽道:“陛下恕罪,妾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陛下,不是有意的......”
  姜姝仪霎时气得五雷轰顶。
  这女子不是姜婉清又是谁!
  她不等裴琰说话,上前两步挡在他面前,怒声质问:“你不是有意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堵在本宫和陛下的路上,方才程公公叫你走你也不走,还敢说不是有意的?”
  裴琰看她如炸了毛的猫儿一般,便没开口说什么,静静看着。
  姜婉清委屈道:“陛下,妾身方才实在是太害怕了,一时才不敢出来,妾身以亡母之名发誓,若是有意的,便让亡母——”
  “啪”的一声。
  她未出口的话被一巴掌打了回去。
  姜姝仪站在她面前,手还隐隐发疼,看着脸歪向一旁的姜婉清,恶狠狠地警告道:“要发誓拿你自己发,再敢提姨娘一句,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她!”
  姜婉清无声地笑了笑。
  她就是故意激怒姐姐打自己的。
  下一瞬,姜婉清泪如雨下,护着自己蜷成一团,嗓音颤抖道:“姐姐,姐姐不要打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随意哭了,你不要再像以前在家中时那样打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姜姝仪差点没忍住再踢她一脚,反应过来什么后,赶紧回头看向裴琰。
第63章
陛下会帮臣妾除掉她吗?
  裴琰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姜姝仪连忙解释:“臣妾在家中从没打过她!”
  姜婉清怯怯看了姜姝仪一眼,浑身发抖地磕头哭泣道:“是,姐姐从没打过妾身,是妾身胡说了,陛下千万不要怪姐姐,否则妾身就无法在宫里存活了......”
  姜姝仪气得脑子嗡嗡响,前世姜婉清都是用这套向自己装可怜,今生倒用来坑自己了:“你装什么!不就是想让陛下误会本宫打了你吗?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
  姜婉清瑟缩道:“妹妹没有,妹妹不敢,姐姐让内务府克扣妾身饮食的事,妾身都不敢对陛下说,又怎么敢告这种状,刚才只是太害怕了才一时失言……”
  姜姝仪颤抖着手指指向她:“你再胡说!”
  裴琰觉得再这样下去姜姝仪要被气出个好歹来,终是出声唤道:“姜姝仪,回来。”
  姜姝仪赶紧回头,生怕裴琰信了,毕竟克扣那事真是自己做的,一查一个准。
  裴琰面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姜姝仪连忙跑回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袖道:“陛下不要信她!”
  裴琰看着她脸颊都气得发红了,不由得轻叹一声,屈指不用力地敲了下她的额头,嗓音里满是宠纵:“若朕没有这么疼你,你今日只怕会被冤枉死。”
  姜姝仪大起大伏的心绪竟就在这亲昵的动作中平静了下来。
  随后她就感觉委屈。
  好端端的出来逛个御花园,结果让人搅和了,还让她最跋扈不堪的一面被裴琰亲眼看到。
  裴琰看见她眼中的难过,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向姜婉清。
  姜婉清看着姐姐和陛下亲昵的样子,早已有些呆愣住了,不知怎么会这样。
  陛下不是个仁君吗?
  姐姐欺辱亲妹,陛下不该对姐姐失望,然后来安抚她吗?
  对上陛下冷淡的眸光,姜婉清这次是真的从心底瑟缩了一下,有些不好的预感。
  “姜妃是你的亲姐姐。”
  姜婉清也不知陛下是不是问自己,但赶紧应了:“是,妾身与姜妃娘娘一母同胞!”
  裴琰:“姜妃待交好的嫔妃都尽心尽力,你说她在家中打你,在宫中克扣你的饮食,你做了什么事,让她对一母同胞的妹妹下这种手。”
  姜婉清傻了。
  陛下怎么和皇后一个说辞,都从她这个受冤之人身上找错处?
  姜姝仪仗着裴琰的势,逼问道:“是啊,万事皆要事出有因,你倒是说说,本宫为何那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