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捏捏她的手,轻声:“安分些吧。”
姜姝仪这才收敛气势,但仍是挑衅地看着姜婉清。
姜婉清愤恨地攥紧五指,弱声道:“妾身也不知做错了何事,姐姐她......”
“长姐如母。”裴琰打断她:“莫说姜妃没有做错事,便是她真有什么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向朕禀告,唯独你说不得。”
姜婉清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还要再辩驳,裴琰已然下令:“程守忠,去咸福宫告诉淑妃,朕先前让她约束姜常在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既然如此,便将大皇子送到文华殿去,她自己好好闭门思过一月。”
程守忠连忙应声,看眼姜婉清,又恭敬地问:“姜常在该如何处置?”
裴琰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帝王之威:“污蔑姜妃,妄图欺君,着降为答应,咸福宫的主位既在思过,就挪去吴贵妃的永和宫,告诉吴贵妃,若约束不好姜答应,淑妃的下场就是例子。”
程守忠恭敬应下,心中暗道一声姜答应要惨喽。
与温柔好脾气的淑妃娘娘相比,吴贵妃的性子可难相处多了,被陛下平白无故送了这么个晦气上门,不拿姜答应撒气才怪呢。
姜婉清显然也想到了此处,脸色霎时发白,颓然地跪坐在地上。
她明白了,陛下就是一味袒护姐姐,根本不听她的冤屈......
姜姝仪心中直呼痛快,正忍不住想上去讥讽两句,便被裴琰拉着手往前走了。
她心中高兴得不行,不停地讨好轻捏裴琰的手,视线也黏在他脸上。
裴琰无可奈何,在亭前停下脚步,垂眸问她:“又闹什么?”
姜姝仪眸光晶亮地仰望着他:“多谢陛下给臣妾撑腰!”
裴琰面色平缓:“你是妃位,她不过一个常在,你能被她气到需朕来撑腰,也是朕对你教导无方了。
”
姜姝仪拉着他的手轻哼:“不怪臣妾没出息,是她说话太气人了,明明都把坏心思写脸上了,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气得臣妾胸闷气短。”
裴琰:“她位卑言轻,你若不愿,就会像朕方才一样,让她连开口机会都没有,终究还是你顾惜了姐妹之情,没有用先前对清嫔的威严对她,才会受今日这番气。”
姜姝仪有些愣神。
她回想自姜婉清入宫来的种种,忽然觉得裴琰好像比她还了解她自己。
她嘴上说着要杀了姜婉清,可无论是新秀进宫那日的警告,还是之后以碧玺簪做试探,都是在给姜婉清机会。
乃至如今明白姜婉清就是无可救药,也没有选择立刻动手除掉她。
怎么能这样呢。
姜姝仪从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前世看谁不顺眼,下手干也是脆利落,怎么今生这么窝囊,她看看裴琰,忽有些难过,一头扑进他怀里。
裴琰感觉到她情绪低落,垂头问:“是朕说的话重了,让你难受了吗?”
姜姝仪摇摇头。
裴琰:“那就是为你妹妹?”
姜姝仪点点头。
裴琰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可怜巴巴的脸,沉默了须臾,忽问道:“你是想让她活,还是想让她死?”
姜姝仪一个激灵,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而后才反应过来皇宫里裴琰最大,被人听去也没事。
她磕磕巴巴道:“陛,陛下什么意思......”
裴琰唇角轻勾,面庞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声线亦低沉温和:“你觉得朕是什么意思?”
姜姝仪咽了咽喉咙,试探:“如果臣妾说要姜常......不,姜答应死的话,陛下会帮臣妾除掉她吗?”
裴琰学着她的语式反问:“如果朕说是的话,你会觉得朕昏庸不仁吗?”
他低垂着眸子,长睫覆下一片浅浅阴影,姜姝仪竟有片刻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第64章
慈师严父
姜姝仪很快就回神了,而后赶紧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陛下是为臣妾做的,臣妾还要觉得陛下昏庸不仁,那不成白眼狼了吗?”
因为很不解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她回答时微微睁大了眼。
裴琰垂眸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笑意逐渐加深,最后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哄道:“那便不必管你妹妹了,若她再惹你生气,就告诉朕,好不好?”
姜姝仪点完头才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中带着几分激动问:“陛下真要为臣妾杀人啊?”
前世十年情分,裴琰为她做过最逾越规矩的事,也不过是包庇她的罪行罢了,今生这才多久?!
裴琰笑而不答,转身往前走了。
姜姝仪赶紧追上,扯了扯他的衣袖,努力压抑着上扬的唇角,却忍不住声音里的雀跃:“陛下陛下,真的假的呀?您现在已经这么疼臣妾了吗?”
裴琰仍是没说话,不紧不慢地负手走着。
姜姝仪便当他是默认了,立即跃跃欲试地打起算盘来:“那是不是臣妾以后想做什么坏事都可以跟陛下说了?陛下会帮臣妾吗?啊不对,臣妾哪儿还用做坏事,被谁欺负了告诉陛下一声就好了!”
裴琰叹了口气:“姜姝仪,知道什么叫不打自招吗?”
姜姝仪还在高兴:“不知道呀。”
“你就叫不打自招。”裴琰语气温和:“以前背着朕做了不少坏事吧。”
姜姝仪一下子就噎住了,而后轻咳一声,偷看裴琰神色,见他并不恼怒,便道:“也,也没有多少......陛下应当不会罚臣妾吧?”
裴琰神色如常:“朕什么都没听见,你若再招认,朕可就当你是讨罚了。”
姜姝仪立刻把话憋了回去。
她明白,裴琰就算宠她宠得失了底线,可因为本性正直,还是受不了把徇私之事宣之于口的。
*
待帝妃两人游毕御花园,回到乾清宫,没多久,程守忠便来禀告:“大皇子在殿外求见。”
姜姝仪正在练字,裴琰这几日闲下来了,开始重操旧业做起了夫子,或教她读文章,或是让她临摹他的字。
听见大皇子三字时,姜姝仪笔尖一顿,墨水落在了字帖上,洇出一团黑乎乎。
裴琰看了一眼,姜姝仪正要问用不用回避,便听他毫不留情道:“这张要重临。”
姜姝仪嘴角一垮。
裴琰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是你之前拿着本诗经,撒娇央求朕要重新来读书的,朕应允了,便要对你负责。”
姜姝仪故作委屈,趴在自己的小桌案上:“那陛下就不能做个慈师嘛?”
裴琰无奈:“朕已经很仁慈了,小时候朕写坏了字,是要记打板子的。”
姜姝仪好奇:“真打呀?臣妾看戏文里,皇子犯了错都是伴读代替受罚的。”
“都罚。”裴琰温和解释:“父皇子女众多,不能一一顾及过来,便吩咐老师从严教导,三皇兄顽劣,有一次魏太傅打得他双手肿胀流血,母后告到了父皇面前,父皇非但不责魏太傅,反而大肆赞扬,赏赐了他黄金百两。”
姜姝仪笑盈盈地看着裴琰:“那以陛下的性子,应该没有挨过打吧?”
裴琰笑了笑:“当时另一位老师眼红魏太傅,也想效仿其行径,讨父皇欢心,可他并没有魏太傅的刚正无畏之心,后宫皇子皆有生母,他不敢责罚过甚,恐父皇听取枕边风,见朕没有生母,三皇兄又处处排挤朕,便日日对朕的课业吹毛求疵,朕终究还是孩童,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有一日堂上犯困,被他抓住了。”
姜姝仪的心都跟着紧张地提起来了。
裴琰顿了顿,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朕的手比三皇兄当日伤得还厉害,他把朕带到父皇面前邀功,好在父皇并不愚蠢,看出了他的心思,把他臭骂了一通,赶出皇宫,永不许再任皇子师。”
姜姝仪既解气又觉得不够,满面怒色道:“只是赶出去吗?若陛下的臣妾的孩子,臣妾非得想方设法弄死这个奸佞小人不可!”
程守忠听得眼皮直跳,这是什么话!娘娘敢说他都不敢听!
裴琰默然片刻,道:“姜姝仪,朕知道你是为朕抱不平,可也不能乱了人伦纲常,再这般胡说,朕就真的罚你了。”
姜姝仪也不怕,起身走到裴琰身边,抓起他的手捧着揉捏,诚挚道:“臣妾是心疼,好心疼,心疼到极致便想做人母亲了,不瞒陛下说,臣妾之前还想过做姨娘的母亲。”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与其倾尽心力养了个裴煜,还不让裴琰投生成她儿子,聪慧又孝顺,后半辈子都不用操心,让姨娘投生成她的女儿,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不会被爹娘卖掉,不会为人妾室受苦楚磋磨。
裴琰:“......你坐回去吧,朕要让裴熠进来了。”
姜姝仪这才记起外头还有个人。
上辈子跟她斗到最后的也就是这位皇子了,姜姝仪原本一直以为他淘气顽劣,不足为虑,可自薛淑妃死后,裴熠就变了个性子,极能隐忍,面对她这个心照不宣的杀母仇人,也能做出一副恭敬姿态来,无论她怎么挑衅,都逆来顺受,不忤逆半分。
以至于姜姝仪想向裴琰告状都没什么话说,只能凭空诬陷,怕被揭穿,又不能诬陷的太过。
最后她死的时候裴熠还好好活着,姜婉清发疯勒死她后也不知连裴煜一并杀害了没有,若杀害了,裴熠作为唯一的皇子,还真算熬出头了。
姜姝仪的书案略矮一些,在裴熠东下首,裴熠被带进来后正要请安,看见她愣了愣。
裴琰问他:“你的礼数呢?”
与待后妃和百官的和蔼不同,无论前世今生,裴琰对子嗣都很严苛,从没给过笑脸。
姜姝仪就见裴熠被面无表情的父皇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先毕恭毕敬给裴琰请安,然后又看向她,畏畏缩缩地小声道:“给姜妃娘娘请安。”
姜姝仪前世是因为给儿子夺嫡,才对他有敌意,如今看他倒没什么,只是仇敌之子,她也不可能喜欢。
裴琰又问:“你来做什么。”
裴熠听见这句话就红了眼眶,捏着衣角,小声嗫嚅道:“儿臣不想搬去文华殿,求父皇不要让儿臣离开母妃......”
姜姝仪立刻看向裴琰,观察他有没有心软。
裴琰未置可否,只看着裴熠:“是你母妃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忤逆朕的旨意?”
裴熠哪儿敢说是自己想忤逆父皇,要承认是母妃撺掇的,可话到嘴边,想到父皇可能会再责罚母妃,又赶紧咽了回去。
在父皇的眼神威慑下,裴熠左右为难,不知该答什么,忍不住开始瑟瑟发抖,在听见父皇掌拍桌案的声响后,直接吓破了胆,张嘴哭嚎起来。
第65章
陛下什么意思?
换作任何一位嫔妃在这里,见此情景,都会或真情或假意的帮大皇子说几句话。
可姜姝仪偏看得津津有味,对程守忠投过来的祈求目光视而不见。
又不是望舒依月的孩子,她管这闲事干什么。
程守忠只得哎呦一声,自个儿走到大皇子面前道:“大殿下快别哭了,陛下只是问句话,您如实答就......”
“让他哭。”
裴琰沉声打断。
程守忠无奈,只能退回去,裴熠听到父皇这一声反倒不敢哭了,但又憋不住,抽抽搭搭起来。
“哭过了就答朕刚才问你的话。”裴琰居高临下地看他:“若不答,就一直在这里跪着。”
裴熠没想到哭了一遭还没能躲过问话,害怕得头都不敢抬,又开始发抖。
姜姝仪视线在这对天家父子身上来回,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然后在重新看回裴琰时,措不及防对上了他的双眸。
她立刻一动不动,满脸乖巧。
裴琰对她语气和缓不少:“继续练字,不要分神。”
裴熠迷茫地抬头看向父皇,见父皇是对姜妃娘娘说的,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逮到。
姜姝仪将紫毫笔放在白玉笔搁上,委屈地看着裴琰:“手腕有点酸,臣妾想歇一歇。”
裴琰知道她方才只顾着幸灾乐祸,一个字没写,如今这般纯属为了撒娇。
他沉吟片刻,道:“那就歇一会儿。”
姜姝仪便高高兴兴地应句“多谢陛下”,而后看向裴熠,笑着道:“大皇子,你跪得不难受吗,怎么还不回你父皇的话呀?”
裴熠被点名心中一惊,抬头再对上父皇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顿时再也忍不住,嘴一咧哭着招认了:“是......是母妃!是母妃让儿臣来替她求情的!”
他又鬼哭狼嚎起来,裴琰神色微冷地对程守忠道:“传朕旨意,薛淑妃既然不思悔过,反而教唆皇子,妄图脱罪,那便不必闭门反省了,即日起降为妃位,晓谕六宫。”
裴熠顿时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既担心母妃,又怕母妃骂自己,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裴琰也没放过他,看了眼程福,程福明白,过去小声威吓了几句,裴熠立刻吓得止住哭。
裴琰训斥道:“你身为皇子,诓骗君父,朕本当重责你。”
裴熠惊恐地含泪看着父皇。
裴琰:“念在你年幼,朕现在不罚你, 但你是朕的长子,朕对你寄予厚望,既然薛氏不会教养子嗣,朕便给你择一位严师,今年你提前入学,让老师管束你。”
裴熠听到不用挨打,赶紧噙着泪点头:“是,是,儿臣多谢父皇......”
裴琰这才道:“退下。”
裴熠如释重负,行礼后退到门口,转身就逃命似得噔噔噔跑了。
姜姝仪觉得好笑又笑不起来,忽听裴琰唤她,便扭头看过去。
裴琰本想教导她两句,见她眼中竟有些低落,顿了顿,缓声问:“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不该欢喜吗,怎么还伤心了?”
姜姝仪眨了眨眼,想故作轻松,可在他温和的目光下终是泄了气,有些闷闷不乐地拈酸道:“陛下是个好父亲,很疼爱大皇子呢。”
裴琰:“......你如何看出来的。”
姜姝仪捏着宣纸一角蹂躏,小声嘀咕:“陛下自己说的,对长子寄予厚望,还给大皇子挑选严师,让他提前一年入学,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裴琰想了想,认真发问:“你果真觉得这是殊荣?”
姜姝仪一副“不然呢”的幽怨神情。
裴琰点点头,若有所思:“好,朕从现在开始做严师,亲自管束你。”
姜姝仪一愣。
“今日的字多练十张,练完就背书,背不完不许睡。”
裴琰说完,不忘抬眸问她:“比裴熠还殊荣,开怀了吗?”
姜姝仪:“......”
开怀个鬼!
她委屈巴巴道:“陛下不疼臣妾了就直说!”
裴琰心平气和:“你不觉得这是疼爱,为何还要吃醋?”
姜姝仪起身走去裴琰身边,拉着他的手摇晃,理直气壮地撒娇:“大皇子是陛下的孩子,教子需严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可臣妾是陛下的宠妃,宠妃就重在一个宠字呀,怎么能一样?”
裴琰手上用力,把姜姝仪拉坐到自己腿上,温声道:“可朕不这么觉得。”
姜姝仪正要调整位置坐稳当,便被裴琰轻捏着下颌转向他。
“无论对父母子女,还是妻妾臣子,朕若爱惜他,便会待他好,不让她伤心害怕。”
裴琰眸光漆黑,盯着姜姝仪:“就如同朕不会为了避免六宫嫉妒你而疏远你一样,朕也不会口是心非,心中疼爱裴熠,面上却严厉苛责。”
姜姝仪先是喜悦是,而后又微微有些疑惑:“陛下不爱惜大皇子吗?”
裴琰:“为何要爱惜?他的诞生是父皇所愿,非朕所愿,朕不厌恶他已是在尽为父之责了。”
姜姝仪还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想当初裴熠刚出生的时候,先帝知道太子可以生育,很是欢喜,裴琰也对头一个儿子爱不释手,怎么就又不爱惜了?
还没想明白,裴琰便摩挲着她的脸颊问:“知道朕方才为何不让你回避吗?”
姜姝仪仍在懵怔,下意识问:“为何?”
裴琰缓缓勾唇:“你总说喜欢朕,对朕情深几许,朕便想让你看看,有些事并非你所见所想的那样,朕未必十分宽仁,有时候哪怕对亲子,也可以毫不留情。”
姜姝仪觉得随着他这句话,殿内好像被摆了个冰鉴,四周都忽然变得冷飕飕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