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贵妃嗤笑:“知道后宫里就你最能耐,可你再能耐,亲子不还是被陛下送去了文华殿吗?”
姜姝仪瞥她一眼,语气怜悯道:“那臣妾也有亲子,不比娘娘膝下空空,又没有宠爱,以后这每日冷冷清清的,可怎么过啊。”
吴贵妃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你放肆!”
姜姝仪挑衅:“娘娘觉得臣妾放肆,就去陛下面前告臣妾啊。”
吴贵妃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
入了四月,天气彻底暖和起来,西北也捷报频传。
然而温寰明明已然将敌军残余连带西阗太子围困在峡谷中,眼看就能一举歼灭,他却忽然按兵不动起来。
帝王连发圣旨催促,他次次推脱说时机未至。
朝堂上人心惶惶,已然有不少臣子劝谏陛下,要做好温寰叛国的打算。
姜姝仪分明记得前世不是这样的。
前世温寰将敌军围困于赤霞谷的第二日便开始攻打,只是在剿灭敌军时,故意放走了西阗太子,而后便被愤怒的副帅郭镇雄当场斩杀。
她禁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重生一世的缘故,有很多事情也跟着变了。
大概是日间思绪繁重,夜里姜姝仪又做了怪梦。
这次仍是动弹不得,什么也看不见,但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得厉害,仿佛置身在冰窖中。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怎么就这样不听话,早知如此,朕离开前便该将你按在膝上狠狠打一顿,再拿铁链锁起来。”
姜姝仪:......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也没想到能这么荒唐。
裴琰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罢了,你做了母亲,要朕给你体面,若这么做了,你又不知要如何哭,又不知要郁郁寡欢多久。”
姜姝仪尝试着想喊他一声,果不其然,还是喊不出声。
“是朕的错,朕应该带你一起去的。”
更荒唐了!帝王怎么能认错?无论前世今生,裴琰哪怕哄她的时候,都从没说过一句他错了。
这时又有一个熟悉的人出声了:“陛下,姜氏救过来了。”
是程守忠,只是听着稳重了不少,甚至声音带着股死沉之气。
“什么姜氏?”裴琰刚才还温柔的声线忽而变得阴冷下来,凉飕飕地问:“朕的皇后也是姜氏,你在称呼谁?”
程守忠的声音立刻变得惶恐:“奴才失言!是那位罪人救活过来了!求陛下降罪!”
姜姝仪脑子不够用了。
如果说刚才还不知道他在嘀咕什么,这会儿听见两个姜氏
,不由自主便想到了自己和姜婉清。
不怕梦荒唐,就怕梦里的事有迹可循。
姜姝仪开始有些害怕了,挣扎起来。
“把她带过来吧,当着皇后的面,朕会让她好好赎罪。”
耳边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姜姝仪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夜色正深,帐幔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姜姝仪出了一身冷汗,屈了屈手指发现可以动弹,张口试着唤了声“陛下”,也可以出声,便忙坐起来喊道:“玉珠!芳初!”
今日在外殿守夜的是芳初,听到呼唤立刻应了声,披衣进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姜姝仪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吩咐:“本宫又梦魇了,把殿内的灯烛都点亮吧,不要再灭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梦魇?”芳初一边关切,一边拿火折子点燃灯烛,回头见娘娘额上有细汗,忙坐去床边安抚:“娘娘别怕,这人做噩梦是寻常事,奴婢小时候有段时日也是这样,阿娘说这说明奴婢聪明,傻乎乎什么都不想的小孩儿才睡得香,只做好梦呢。”
姜姝仪心不在焉,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脑中想的全是梦中之事。
良久,她有些恍惚地问:“芳初,你说本宫要是死了,陛下会把本宫追封成皇后吗?”
第69章
跟朕认错
姜姝仪思来想去,这两次梦魇似乎勉强能连在一起。
都出现了皇后,裴琰还都有些不正常。
尤其是今夜的,她怎么想怎么像是自己前世身死后,裴琰数落她还帮她报仇的样子。
只是语气和言辞又有些违和。
姜姝仪不知是因为白日想了重生之事,才会夜有所梦,还是真有什么因由。
芳初却不敢顺着姜姝仪说生死之事。
“娘娘是梦到什么了吗?怎会忽然想起这些不吉之事?”芳初给娘娘披上件薄袄,察言观色地问:“要不要奴婢现在带您去找陛下?有陛下在身边,娘娘就安心了。”
姜姝仪也觉得这种事问芳初不如问裴琰。
她看看窗外漆黑的天色,有些闷闷不乐:“陛下这几日因温寰一事烦心,白天劳身伤神,夜里好不容易能安睡休息,本宫如何还能去搅扰......”
这就是想去搅扰的意思了。
芳初不管那么多,来之前,陛下只命令她照看好娘娘,不能让娘娘受一丝委屈,如今娘娘想见陛下,自然就要去见,至于陛下累不累,还轮不着她这个做奴婢的来心疼。
“说不定陛下见到娘娘一开怀,反而疲累顿消,精神百倍了呢。”芳初一本正经地哄娘娘:“去吧,娘娘如今有御赐的信物,宫门守卫也不敢拦娘娘,您何必委屈自己,还惹得陛下心疼呢?”
姜姝仪觉得芳初说得很有道理。
在芳初的服侍下穿戴好,裹上披风,她找出收入匣中的玉佩出门。
乾清宫内,程守忠和衣坐在内殿门外打瞌睡,忽然被人推了推,多年为奴的习惯让他立刻清醒。
是个值守的小太监,慌乱地压低声音道:“姜妃娘娘来了,拿着玉佩要见陛下。”
他话音才落,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临近了,程守忠赶紧揉揉眼,一骨碌爬起来,看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姜娘娘,吓得连忙跪在殿门前,魂不附体地问:“娘娘这是做什么啊。”
姜姝仪知道裴琰睡下了,朝内殿看了一眼,也放轻声音,对程守忠道:“本宫要进去和陛下同寝,你不要出声,本宫悄悄进去。”
程守忠:......
他一脸为难:“这,这......”
芳初把玉佩亮在他眼前,半真半假地戏谑道:“程公公忘了陛下的吩咐,要违逆圣意吗?”
程守忠瞪她一眼,但看着那玉佩,也真的犹豫了。
想想陛下待娘娘无有不依的样子,今晚的事应该也不算什么,便咬牙同意了。
内殿门被轻轻推开,姜姝仪把斗篷脱给芳初,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殿内留有一盏彻夜不灭的青铜鹤灯,所以四周虽很昏暗,却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姜姝仪轻车熟路地去了龙榻边,蹑手蹑脚地把床脚的帐子掀开,自己坐下褪了鞋袜,钻进去。
裴琰独寝时向来睡姿板正,在外侧平躺着,忽然觉得胸前压上一个什么东西,还环住了他的腰。
他在军营中待过,后来夺嫡时也需时时戒备,因此养成了警惕的习性,神思几乎是在瞬间清醒,缓缓睁开了眼。
身上那个东西还在乱动,拉着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腰上,又去拉另一只,这次没放好,放到了柔软的圆鼓上,她又调整一下,让两只手环抱着她。
熟悉的触感,裴琰知道是谁了。
他没有动,想看看她深夜潜入,还要做些什么。
然而姜姝仪什么都没再做,只安安生生的趴在他身上,深吸了一口气,停顿,又吸了一口。
......像是在嗅他。
裴琰有些许无言。
他把手往下移,拍了拍那柔软,声音带着熟睡醒来后的微哑:“你做什么。”
姜姝仪没想到刚才掰来掰去都没醒的人这会儿醒了,惊得抖了一下,然后立刻放松下来,醒了好,醒了她心中更觉得安稳。
“陛下抱抱。”
她软声撒娇,声音带着些许低落。
裴琰抱着她翻身,让她侧躺在床上,窝进自己怀中:“怎么了?若想来朕这里,为何不早些来?”
姜姝仪埋头在他胸膛,闷声:“臣妾知道陛下政务繁忙,想懂事些,不来打扰的......”
裴琰轻笑:“所以就夜里来爬朕的床?”
姜姝仪声音更弱:”可臣妾方才又梦魇了,心里惊惧,只想要陛下陪着。”
裴琰收了笑,低下头:“怎么又梦魇,是朕和你分开太久了吗?”
姜姝仪觉得有这个原因。
她和裴琰同寝从来不做噩梦,近来因为温寰一事,裴琰颇为忙碌,偶尔还要在乾清宫接见近臣,她便很少来,夜里也总是独宿昭阳宫。
裴琰又问:“做了什么梦?”
姜姝仪想起梦境,就忍不住发冷,感受到她的瑟缩,裴琰将她抱得更紧:“怕就不用想了,朕在这里,什么邪祟都不敢侵袭。”
姜姝仪只是想到梦里寒冷的感觉了,其它事倒没那么可怕。
她感觉有些闷气,只能努力抬起头,看着裴琰在昏暗中的轮廓,半真半假道:“臣妾梦见自己死了,陛下很难过,要追封臣妾为皇后,臣妾想安慰陛下,可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
夜深人静,裴琰听着怀中人轻柔的言语,心头忽然刺痛了一下,一种空虚孤绝感忽然笼罩住他,他下意识手上用力,几乎想把姜姝仪揉进骨血。
姜姝仪忍无可忍,小幅度挣扎了一下,娇嗔:“陛下勒疼臣妾了。”
裴琰立刻松懈了力道。
姜姝仪还没松口气,身后忽然疼了一下。
微微沉闷的巴掌声在深夜里让人脸红。
反应过来自己挨了打,姜姝仪不可置信:“陛下为何打臣妾?”
裴琰垂眸望着她,手没有移走,威胁地拍了拍:“姜姝仪,朕宠你纵你,许你耍小心思,但你不该拿生死之事来胡说。”
姜姝仪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又吃了一巴掌,她又羞又委屈,想把手探到后面去护,却被抓住了。
“跟朕认错。”
姜姝仪很少被裴琰用这种强势的语气命令,尤其还是在噩梦后,心里最脆弱的时候。
她眼圈霎时一红,眼泪便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第70章
一些悖逆之言罢了
裴琰察觉到姜姝仪在哭。
他没哄,语气和方才一样:“你想讨晋封,可以同朕好好说,编造这种谎话来骗朕,自己说该不该打?”
姜姝仪在他怀中微微发抖。
裴琰伸手摸她的脸颊,果然湿漉漉一片,他顿了顿,道:“先前朕教训裴煜时,你在旁边看着,他哭也没用,哭完还是要认错。”
“陛下就认定臣妾是说谎吗......”
姜姝仪泣不成声的嗓音传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尾音还发颤。
裴琰似乎能看到那双泪盈盈,充满委屈的眼睛。
不论是不是她先气人的,她总能委屈得让他心疼。
裴琰语气和缓下来不少,耐心讲道理:“你说你梦见自己去世,朕要把你追封为皇后,朕不觉得这个梦于你而言有什么惊惧的,也不信这个梦能把你吓得深夜来找朕。”
姜姝仪虽然不确定梦里是不是把自己追封成了皇后,可她死了是真的,没骗裴琰!
“你是想要朕心疼你,在你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你,提前晋升你的位分。”
裴琰像引导孩童认识到自己的错处那样,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问:“朕最近忙于朝政,疏忽了你,你是不是因此觉得失落,才做这种事引朕注意?”
被这么温柔的一诱哄,姜姝仪下意识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自己真做噩梦了,她一时好气又好笑。
总觉得此情此景,有种不认错都说不过去的感觉。
“臣妾真的梦魇了......”
姜姝仪出口才发觉自己语气居然有些心虚,她唇角抽搐了片刻后,干脆把脸重新埋进裴琰怀里,隐忍地笑出了声。
裴琰亦被她闹得失笑,无奈道:“你这样能骗到谁?”
姜姝仪更气了,可越气越笑得停不下来,恨得她想拧自己一下。
裴琰没再逼她认错,只等她笑不动了,才态度认真地告诫:“这次就不追究你了,下次不许再拿这种话诓骗朕,就像你听不得朕提生死之事一样,朕也听不得你提这些。”
姜姝仪认命了,忍着笑乖乖“嗯”了声。
被这么一闹,她是彻底不害怕,也不困倦了,面上哭得满是泪水,她想叫宫女进来服侍净面。
然而还没起身,就被按了下去。
姜姝仪睁大眼,语气有些受伤:“陛下还没教训完?”
“不是教训。”裴琰轻笑一声:“你既觉得朕忽视了你,朕便疼疼你,过会儿一起洗。”
姜姝仪:......
得亏裴琰的声音温和动听,如玉石落水般清朗,否则她定要觉得对方是个登徒子。
裴琰说的过会儿便是直接到了上朝的时辰。
姜姝仪颤声抽泣:“臣妾再也不来了,还不如鬼压床呢......”
然而很快她就大哭着认错求饶起来。
*
朝堂上依旧是一片焦灼严峻。
温寰带走的大军,以及西北原本的驻军整合起来有二十万之众,若要谋反,打来京城都未必不可能。
“温贼的家眷都留在京城,他若再不出兵,便将他的妻妾子孙一个个砍下头颅,每日送他一个!”
有激愤者如此说,魏太傅沉声:“不可,温寰的家眷可以获罪株连,但不能在温寰尚未定罪时肆意杀戮,否则朝廷与贼匪何异?”
“太傅说的是啊。”有臣子附和:“太后娘娘亦是温寰之妹,还是不要过于惨烈......”
大殿又陷入沉默,褚昂沉思良久,出声道:“温寰既拥兵不发,又不曾做谋反之举,想必是有所求,诸位不妨静心等等,看他要提什么。”
几位大臣觉得他纯属拖延时间,正吵嚷着,忽有太监急匆匆进殿,手捧一封加急军报:“温元帅自西北传来军报,请陛下御览!”
满殿众臣顿时一静,紧盯着那军报,直到送上御座,又盯着陛下的神情。
裴琰撕开密封,将信扫过一遍,面色平和依旧。
众臣看不出什么,忍不住问:“陛下,温元帅在信中说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悖逆之言。”裴琰将信纸折叠,握在手中,抬头,笑着俯瞰众臣:“散朝吧。”
*
西北此时仍是冷飕飕的。
主帅营帐内,郑月昭正在给温寰揉按双肩,轻声问:“听闻陛下极其宠爱姜妃,会应允吗?”
温寰满面疲惫,下颌生了浅浅胡茬,显然这几日也没好好休息:“阿昭,我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