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沉重的身躯靠在爱妾身上,皱眉:“以往我出征,我那妹妹会写无数封书信询问我是否安好,可这次一封都没有,还有瑶儿,自我离京,也是失了音信,我的心腹去京城打探消息,结果一去后,至今未回。”
这种情形想都不必想,定是她们出了事。
郑月昭知道这些事,温寰借酒消愁时跟她讲过一次了,最后是京里的十六公子想办法传了消息过来,说温家在宫里安插的眼线都在温寰出京后被陛下清除了,温家在宫里的姑侄二人再没传信出来过,不知是生是死。
温寰当时便发怒想造反,可顾及在京城的家眷,还是未敢,但陛下既已动了清理温家之心,他这么除了贼患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思来想去不可两全,除了放走如今被围困的西阗太子,给西北留下个隐患外,他还得再做点什么。
想起欺辱过女儿的姜妃,陛下在寿宴上那么维护她的名声,温寰便以边关军心不定为由,让陛下将将姜妃送来,代帝巡关,以震士气。
说到底,他要在手中拿个人质,哪怕来日回京,也会找理由让姜妃留在西北,若陛下对温家做什么,姜妃必死。
郑月昭为他重新梳理散了的发髻,抽下的簪子是玉制,簪尖很钝,她放在一边,轻声问:“姜氏不过个以色侍君的妃妾,陛下宠爱她与宠爱猫狗无异,夫君想用她牵制陛下,恐怕她没有那么大的用处吧?”
温寰豪放一笑:“你不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有时候对男人来说,最重的甚至不是父母妻子,而是心爱的女人。”
他说着,拍拍郑月昭的腿:“就像你,若有人捉了你威胁我,我也会忌惮,心甘情愿上钩的。”
郑月昭柔柔笑了一声,温寰倚在她胸前,没看到爱妾眼中并无笑意。
他想了想:“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这个便宜外甥薄情,说不定不会顾及宠妃,若他这次直接把姜妃送来,便是不在乎姜妃,我就向他再讨个人质,十九王爷是先帝幼子,母家势力又大,我把他讨来,陛下若敢不顾亲弟动我温家,他的仁慈孝悌之名丢了不说,十九王的外家也够他喝一壶的!”
第71章
朕什么时候都不会舍弃你
裴琰回到乾清宫没多久,褚昂求见。
姜姝仪折腾了一晚上,如今正酣睡着,裴琰给她整理好被衾,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白皙泛红的脸颊。
泪痕已经洗去,只是他一定还会让她再哭。
姜姝仪会永生永世在他身边,任由他弄哭弄笑,谁也不能夺走。
褚昂进来时,裴琰正在外殿饮茶,他行过礼,程福已经把温寰的那封“军报”递了过来。
褚昂接过信,笑道:“陛下了解臣,不用臣开口就知道臣想求什么。”
裴琰饮了口酽茶,缓声:“声音低一些。”
褚昂没空想陛下为什么让他低声,迫不及待想看温寰在信中写了什么,待扫过后,又霎时睁大了眼:“他这是要姜妃娘娘去做人质啊!”
抬头见陛下正冷冷看着他,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声音高了。
他赶紧压着嗓子:“陛下恕罪,臣只是觉得温寰太过猖狂。”
裴琰面色淡淡地放下白玉杯:“是朕操之过急了,若在事成前不动温家姑侄,便不会有这种事。”
褚昂也觉得是,原本只是想趁着这次出征,名正言顺地处置了温寰及温家,以免留下鸟尽弓藏,忘恩不孝之名,这下倒好,弄成国难了。
但他不敢说,毕竟裴琰如今已是君王,不是昔日需要自己这个伴读可怜的弱小皇子了。
“陛下不用着急,从京城带去西北的大军里,八成人都只会听郭尚书的调遣,西北本地的驻军则不过四万余人,就算温寰真行叛逆之事,也镇压得下来,无非是让西阗瞧场热闹罢了。”
裴琰轻轻“嗯”了声。
褚昂觉得今天的陛下格外温柔,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他正要再探讨一下边关之事,裴琰看着他,不咸不淡逐客:“知道了就走吧,你妻子还在家中等你。”
褚昂:“......臣的妻子前两日与臣争执,一气之下回了岳丈家。”
裴琰弯唇:“与朕何干。”
褚昂险些气急攻心,深呼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告退礼,而后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裴琰心情愉悦,饮完了一盏酽茶,才回到内殿。
正要脱去龙袍,抱着姜姝仪小憩一会儿,回头就见姜姝仪睁着眼,巴巴地看着他。
裴琰一顿,扫了眼床边摆列歪斜的寝鞋,微笑着问:“什么时候醒的?”
姜姝仪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铺在她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
“刚醒。”
她像是易碎的琉璃,嗓音有些哑,应该是昨夜哭喊过多的缘故,看着他的眼还微微发红,多可怜似的。
裴琰点点头,没忍心揭穿她:“昨夜没好好睡,朕陪你再睡一会儿。”
姜姝仪现在听见一会儿就腿颤,好险才忍住没逃跑。
然而裴琰真的只是陪着她睡。
帐幔落下,将刺眼的光线隔绝在外,不同于夜里的昏暗,如今帐中能将彼此看得分明。
姜姝仪看着闭目的裴琰,耳边却一直徘徊着刚才偷听到的话。
原来是因为她......
前世姜姝仪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没顾得上争宠,所以也不曾与温瑶交恶,温瑶在宫里一直是顺风顺水,直到温寰伏诛前都没有被裴琰禁足训斥的事。
可因为她,这一世温瑶早早失宠,遭裴琰厌斥,所以才让温寰心中不安,做出如今这种事。
姜姝仪心中一半是愧疚,一半又是害怕。
温寰要她去,分明是打算给温瑶出气,到时候要了她的命,再赖到敌军身上,天高皇帝远的,谁也查不出来!
裴琰感觉落在自己脸上的那道目光久久没有收回,心中无奈,伸出一条胳膊搂住身前的人,拍了拍她的腰背:“睡吧,朕什么时候都不会舍弃你。”
姜姝仪心头一软,望着裴琰丰神俊朗,温柔平静的脸庞,只觉诸般复杂心绪皆化了烟云。
她缓缓闭上眼,窝在这温暖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
皇帝拒送姜妃的回信到了西北,温寰倒是颇为兴奋。
这说明姜妃确实是裴琰心尖上的人,他要对人了。
郑月昭在这时回了营帐,温寰心情颇好,笑着喝了口酒:“怎么去了那么久?你蹿肚子了?”
郑月昭轻蹙了蹙罥烟眉:“夫君不要对妾身说粗话。”
温寰放声大笑。
此时营帐里还有报信的士兵,也跟着主帅笑,结果被泼了一身酒。
温寰瞪着眼:“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笑!”
士兵得了个没趣,赶紧止住笑,告罪退下。
温寰见郑月昭坐去床榻上生气,赶紧撂下酒碗,大步过去,坐下搂着她:“你还真恼了?也罢也罢,是我失言,我以后不在你面前提屎尿屁就是了。”
郑月昭仍是不理他,还红了眼眶。
温寰有些急,爱妾性子温柔似水,从来都是一哄就好,这次怎么了。
“你要怎么样,你说,要不你打我两下?”
温寰瞅瞅郑月昭细溜溜的胳膊,又自己否决了:“算了,再打疼了你,要不你咬我一口?”
他说着,伸出自己肌肉紧绷的粗壮胳膊。
郑月昭含泪看了一眼,非但没被安慰到,还低头啜泣起来:“妾身如浮萍,只有将军可依,谁料将军也轻贱妾身,在军营里拿妾身取笑......”
美人落泪,温寰心都化了,忙上前抱紧她,着急地用胡茬蹭她:“我什么时候轻贱过你?在我心里,你比我的妻子都重!”
郑月昭忍着痒意与反感,落泪问:“果真吗?”
温寰瞪眼发誓:“若不真就叫我天诛地灭!”
郑月昭眼泪渐止,看着他,哽咽道:“既然如此,妾身听说这边的雪山上有一种赤狐,皮毛水润光滑,毫无杂色,妾身想要来做围脖,将军可能应允?”
那雪山离扎营之处有些远,温寰本来有些犹豫,见郑月昭又做落泪之态,连忙应下:“好好好,我明日就去,保管给你猎回来!”
郑月昭瞧他不似作假,才缓缓破涕为笑,温寰见她展颜,总算松了口气,然后就急不可耐地按住她扑了上去:“阿昭啊,你可怄死我了!”
......
翌日是个大晴天,温寰早早就带着一队亲信准备出发,留下自己的心腹袁副将守护郑月昭。
毕竟这军营里还有个郭镇雄,他恐对方因自己不战之事恼怒,对他的爱妾做什么。
郑月昭有些抗拒,轻声道:“妾身边一直都有将军的亲信跟随,用不着再多一个袁副将。”
温寰坚持:“你要不听话,我就不给你猎赤狐了。”
郑月昭沉思片刻,还是应下了。
第72章
郑月昭温寰剧情
温寰早上走的,不到晌午,郑月昭便心焦地问袁副将:“将军怎么还不回来?”
袁副将如实回答:“雪山离此处不近,元帅最早也要傍晚回来。”
郑月昭面色还是忐忑不安,过了没多久,又催促地问。
袁副将对温寰忠心耿耿,但性子愚诚,只会一遍遍回禀这句话。
到下午,郑月昭彻底坐不住了,往营帐外走:“我要去找将军,将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袁副将连忙挡住她的去路:“不可!无元帅吩咐,小夫人不能出营帐!”
郑月昭双眸发红地看着他,用哭腔质问:“若将军在外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离了将军,我也无法独活!”
袁副将不知道小夫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皱眉重复:“元帅不会有事,前几年和几位公子去打猎时,也是有时傍晚,有时天黑才回来,而且就算有事,小夫人去了也只会添乱。”
孰料郑月昭听了情绪更激动,直接越过他快步往外走:“纵然是死,我也要与将军死在一处!”
袁副将只能上手阻拦,刚拉住她的腕子,就被打了一巴掌。
“放肆!”郑月昭气得落泪,纤细的手发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是将军的女人,你岂敢染指?”
袁副将吓得赶紧撒了手。
郑月昭已然出了营帐,袁副将立刻跟上,不敢硬拦,只能妥协道:“小夫人,末将送您去将军那里吧,您不识得路。”
郑月昭知道他军命在身,是甩不掉的,便站住脚,噙着泪对他命令:“我会骑马,你给我找一匹马,再带着我去找将军。”
袁副将只能如此,吩咐人去准备马匹,又点了十来个士兵跟随,才敢带着小夫人出发。
*
温寰今日运气好,进山不久便发现赤狐踪迹,废了一番功夫猎下后,看那死狐狸皮毛极好,油光水滑,更是高兴。
他带着一行人往回赶,快到营帐时,忽见不远处一人急匆匆骑马急奔这边而来,越来越眼熟,临近了温寰脸色一变。
“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一声吼得林鸟都惊飞了,来人脸色惨白地下马,跪在地上,正是袁副将。
“求元帅降罪,小夫人随末将出来寻找将军,路上马匹受了惊,驮着小夫人往围困西阗太子的峡谷那边去了,末将等赶紧追赶,也未能追上,等到了那边,问过我军驻守的人,才得知小夫人已进了赤霞谷,元帅的命令是峡谷可进不可出,埋伏的士兵们便隐在暗处,没有阻拦......”
温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一阵嗡鸣,往后踉跄了两步。
“元帅!”
在属下的呼唤下,他回过神,反手抽出身后士兵的刀,目眦欲裂地向袁副将砍去:“谁让你带她出来的!我杀了你!”
袁副将不躲不闪,一副受死的样子,温寰被亲信抱着胳膊死命拦住:“袁将军对元帅忠心耿耿,这次定是事出有因啊!袁将军,你快解释!”
袁副将不解释,一副自认死罪的样子,与袁副将同行的士兵着急,出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这怎能怪袁将军?”钱副将听罢后赶紧道:“小夫人执意离开,她是元帅心尖上的女人,袁副将怎能拦得住,还请元帅息怒,回去商议如何救出小夫人才是正理。”
温寰手中的刀落了地,狠狠闭了闭眼。
西阗太子是个好色之人,听闻国君病重,他监国后,将父皇后宫之人将近淫遍,宫中稍有姿色的宫女,也难逃魔爪。
温寰想到阿昭那张脸,只觉得手脚发麻,浑身血液倒流。
他牙关打颤道:“还商议什么?传本帅令,即刻带兵进打赤霞谷,剿灭西阗余贼!”
“不可啊元帅!”钱副将瞪大眼道:“皇帝还没有送姜妃过来,我们若将余贼剿灭干净,就再也没理由索要人质,等回京后陛下清算元帅,我们就彻底为人鱼肉了啊!”
温寰攥紧双拳,望着赤霞谷方向双目通红。
“元帅!”
众人看去,见是郭镇雄骑着马从营帐方向来了,大概是看见他们一行人停在半路,心中好奇,便控马过来打招呼:“元帅不让进兵,我闲的发慌,准备去那边山涧里抓几条鱼烤着吃,你们怎么也在这儿,要不要一起去?哎,元帅怎么哭了?”
温寰的亲信们都懒得搭理他,但怕他胡言乱语激怒元帅,便将事情简要地告诉了他,元帅的爱妾误闯了赤霞谷。
郭镇雄的面色霎时一变:“怎么会这样?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小女子都看不住!”
温寰的亲信怒瞪他。
郭镇雄翻身下马,走到温寰身边,严肃了声音道:“温元帅,最坏的结果还并非是您所想的那样,西阗那些人被围困谷中已有十余日了,恐怕饿得连树根都要刨出来啃,饮食男女,饮食可排在男女前面。”
温寰想到什么,忽然面色惨白。
郭镇雄正要劝他出兵,温寰已然握紧发抖的手,下了出兵赤霞谷的军令。
钱副将着急:“元帅!”
温寰冷静下来,神色一片威肃,声如洪钟道:“违抗军令者,斩立决。”
*
赤霞谷的一个山洞内,郑月昭抱膝坐在角落,看着西阗太子正在吃的烤肉,强忍住心中作呕之欲。
在她身边,绑着个晕死过去的西阗士兵,腿已露骨。
西阗太子吃着肉,笑着看她,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周围的西阗人都跟着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等笑够了,一位通晓两国语言的西阗人意味不明地给她翻译:“太子殿下问你吃不吃,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劲儿伺候殿下!”
郑月昭害怕地摇了摇头。
西阗人又是一阵笑。
郑月昭垂眸下去,想起妹妹。
妹妹向来胆小,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从楼中往外逃,想必她面对的人,就和如今这些西阗人一样恶心,恶心到让她宁可遭受毒打,宁可舍下姐姐死去,也不愿沾染毫分。
质本洁来还洁去,妹妹向来爱干净。
当被太子勒令脱衣时,郑月昭没有反抗,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报仇,也想活下去。
脏的是玷污自己的人,不是她自己。
外裳一一落地,当她要在众目睽睽下解最后一层遮蔽时,外头忽然传来马蹄群踏的厮杀声。
洞内的西阗众人受惊拿起兵器,再也没有人在乎形单影只的郑月昭。
第73章
温寰已死
赤霞谷中本就没剩下多少西阗人,这十几日相食,又少了大半,根本无一战之力。
外面的打斗声很快变成了单方面杀戮,西阗人的惨叫不绝于耳。
郑月昭听着声音,解下最后一丝遮蔽,看向洞内与属下交换衣裳的西阗太子。
太子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疯子,又顾不上管她,换好衣裳在脸上身上抹了点血,准备逃跑时,洞口已被堵住了。
太子立刻倒地装死,还拉了个残缺的尸体挡在自己身上。
郑月昭蜷缩成一团,抱膝发抖,听着洞口发出一声惨叫后,有脚步声进来,她抬头,见是郭镇雄,郭镇雄先瞧见的是那个和太子更换过衣裳的西阗人,大声吼道:“西阗太子在这里!活捉了他!”
他正要上前,若有所觉转过头,看到郑月昭的一瞬,惊愣地顿住脚步:“郑......郑姑娘?”
话音才落,便有其它士兵进来,郑月昭蜷缩得愈发厉害,头也不敢抬,只听一阵阵倒吸凉气声,直到一声熟悉的怒吼响起:“都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