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月昭低着头,眼睫颤抖,视线所及内,是脚边一把带血的尖刀。
洞内安静下来,那道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不远处停下。
郑月昭听着耳边甲胄衣料摩挲的动静,过了没一会儿,身上忽然一暖,她抬头,见是温寰卸了外甲,脱下里衬的衣袍,正紧紧地往她身上披裹。
郑月昭眼眶酸涩,被泪水模糊视线的瞬间,她抓住温寰的手,浑身颤抖,唤他:“夫温寰将她一把搂进怀里,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隐忍地长叹一声,仿佛劫后余生:“活着就好。”
郑月昭眼泪夺眶而出,流了片刻后,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她闭了闭眼,声音哀若泣血:“妾身方才好害怕,一直想着夫君会来救妾身,可你为何来得这么迟,为何不,早一些......”
温寰心如刀绞,转头盯向那个假西阗太子,沉声问:“是他侮辱了你吗?”
郑月昭默然片刻,含泪点头。
温寰松开她,起身拿起方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长剑,大步朝那假太子走去。
假太子被他脸上凶神恶煞的神情骇到,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西阗话,温寰恨红了眼,不管不顾提剑就朝他砍去,假太子只得拿起尖刀对打,可哪里是温寰的对手,不出几招,便被戳了个透心凉。
温寰远不解恨,将人掷在地上,砍了一剑又一剑,像是要把人剁碎。
地上的人彻底没了气息,温寰又一次抬剑时,忽觉后心一痛,皱了皱眉还未反应过来,低头就看见尖刀破胸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
郑月昭的手中还握着刀柄,眼神颤抖地看着自己洞穿的地方。
温寰瞳孔骤缩,张了张口,只有血涌出来。
郑月昭松了手,温寰便如山崩般,后退两步跌倒于地,眼神仍死死看着她。
郑月昭与他对视须臾,终是蹲下身去,似哭似笑地问他:“夫君,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何是月昭吗?”
温寰抓住她的手。
“父亲原本取的是昭昭,因为他想让我光明磊落,如日昭昭,可母亲说不好,这个世道,过于光明磊落会自身难保,便改了个月字,虽昭昭,但亦可隐于云影后,亦可暗夜行。”
温寰眼神痛苦,抓着她的手往自己没有中刀的右边胸口处放。
郑月昭摸到有些软鼓的异物。
她颤了颤眼睫,往里衣内探,摸出了一小截赤红,似乎是狐狸的一小段尾巴。
郑月昭垂眸看着温寰:“你是想告诉我,你给我猎来了赤狐,是不是?”
温寰瞪着眼看她。
郑月昭含泪笑了笑:“很红,就像抄家那日,母亲撞墙后流下的血那样红。”
......
郑月昭与郭镇雄早在京城便有联络。
她独自出了山洞,温寰的手下因她衣衫不整不敢抬头,等回过神,发现郑月昭竟然去了郭镇雄那边。
郭镇雄也是带了兵来的,看她的样子,便明白了几分,叫来两个士兵带她回自己那边的营帐。
郑月昭轻声提醒:“被温寰杀死的不是西阗太子,西阗太子穿着士兵的衣服,躲在洞内的尸体下。”
郭镇雄郑重应下。
待温寰手下终于发觉不对劲儿,进洞查看时,一切都晚了。
*
急报在三日后传回京城。
西阗太子身死,国君卧病,剩下三个年长皇子争夺皇位,正在内乱。
温寰也已死于其妾室之手,想要负隅顽抗的其它亲信被郭镇雄斩杀,如今正整肃大军,等候圣旨调遣。
虽说西阗此时最好攻打,可温寰遗留下来的乱子也不少,其子久驻西北,铲除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裴琰下令大军休整,择日会派出使者去与西阗谈判。
朝堂上众臣都松了口气。
经此一遭,温寰的叛逆之心已然是板上钉钉了,在褚昂的带领下,众臣纷纷上奏请陛下清理温家,斩草除根。
帝王因其是太后母家,心有不忍,亏得朝臣再三劝谏,才应允下来。
这么大的事自然不久就传入了后宫,还在晨会时被当成了谈资。
“听说那杀了温寰的郑氏容貌倾城,举世无双,被郭尚书收为了义女,要带回京城,由陛下论功行赏呢。”
吴贵妃说着,似笑非笑的视线落在姜姝仪身上。
“娘娘看着臣妾什么?”
姜姝仪故作不解,想了想,将手腕上镂雕芙蓉玉镯伸给她看:“您不会没见过御赐的物件吧?用不用臣妾褪下来好好给娘娘看看。”
吴贵妃面色顿时一冷,继而嗤笑了声,不屑道:“谁没见过似的,但凡逢年过节,哪怕是最低等的答应也有陛下的赏赐。”
姜姝仪“哦”了声,拨弄着自己的玉镯:“你们的赏赐都是这么得的呀?臣妾的不是,是陛下特地吩咐工匠,专给臣妾一人做的。”
“陛下好宠爱娘娘啊。”冯依月立刻羡慕地附和,而后瞅眼吴贵妃:“贵妃娘娘进宫多年,不会没有一样陛下独独给您的赏赐吧?”
吴贵妃恨得咬牙切齿。
有是有,不过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了,说出来更丢人!
她兀自气了一会儿,实在气不过,便给姜姝仪添堵:“你的容貌是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可不一定在举国数一数二,这郑氏先是魅惑了温寰,接着又识时务的转投郭尚书,可见姿色和城府都是一等一的,等她见到了陛下,施展媚术,你就等着落得和本宫一样的下场吧!”
姜姝仪才不生气呢,裴琰是个明君,怎么可能收别人的妾室,还是自己舅舅的妾室入宫?
吴贵妃瞧出她的想法,笑了一声:“你猜郭尚书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认个逆贼的妾室做义女?想想宋真宗的刘皇后,不也是二嫁之身吗?”
第74章
你这是闹什么
姜姝仪去乾清宫时,裴琰正在看督察院程上来的奏报。
他处置政务时从不避着姜姝仪,因为知道她只会对自己不规矩,不在意旁的。
然而今日,姜姝仪的眼一直黏在他手中奏报上。
裴琰不觉得她会有背叛自己的心思,但仍有些许不悦。
“给朕研墨。”
他吩咐完,身旁人竟纹丝未动,裴琰终是忍不住,合上奏折,抬眸看她:“姜姝仪,朕如今都使唤不动你了是吗?”
姜姝仪一心都在奏折上,而今见他忽然斥责自己,先是一愣,紧接着从吴贵妃那儿开始积攒的不安和委屈便逐渐上涌。
她满眼脆弱地看着裴琰,声音轻缓,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意味:“陛下原先都舍不得使唤臣妾,也舍不得对臣妾说重话的......”
裴琰:“......朕对你说什么重话了?”
姜姝仪咬唇不语,下意识看向他手中,自己刚才只看了一半的奏折。
裴琰面色顿时也有些不好了,命令道:“你站去窗边,背对着朕,站一炷香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放在往常,姜姝仪定然要缠着他撒娇躲罚,说自己现在就知错了,可今日她却二话没说,转身就快步站去了窗边,甚至背影还透着几分与君长绝的决然。
程守忠看得战战兢兢,也不知姜娘娘今日这是抽的什么风,眼看就要把刚才还晴空朗朗的陛下给弄成阴雨欲来了。
裴琰沉着脸盯姜姝仪的背影,良久,还是拿起奏折继续往下阅览。
该让她反省一会儿,想清楚谁是夫谁是君,眼中应当有谁。
这不过是一封细数温寰罪过的奏折,自父皇那时起,温寰便仗着军功在朝中安插亲信,徇私枉法,在他眼里,除了自己的亲眷和心腹是人,其余万姓都比狗畜还轻贱,可想而知这几十年来,为自己为亲族,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人死罪消,无可追责,但活着的亲眷往日既因他得利,如今便同样要受株连,还有那些倚仗他作恶,上下沆瀣一气的官员,也要一一清算。
近来刑部已经接到不少桩大案了,皆是昔日受冤的臣民,听说温寰身死,拟状上诉。
裴琰将奏报看完,把视线投向姜姝仪。
她仍站在那里,背影柔弱可怜,单薄的肩头落着花影,好像已经认识到了错误。
“姜姝仪。”
听到呼唤,姜姝仪转过身来,眼睛被风吹得有些红,她下意识揉了揉。
“哭什么。”裴琰看着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伸手道:“知道错了就好,过来吧,朕抱抱你。”
姜姝仪想说自己没哭,可看裴琰忽然和缓下来的态度,忽然觉得比方才被罚站还伤心委屈百倍。
她站在原地不动,一眨不眨地看着裴琰,隐隐有要落泪之势,裴琰只得放下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姜姝仪,你今日到底在闹什么?”
他实在是不明白:“你自从进来,便不规矩,盯着朕的奏折看,后宫不得干政这个道理难道还用朕教你?朕疼爱你,没有责罚,甚至连训斥都没有,只让你给朕研墨,算是提醒,可你呢,竟然给朕甩脸子,你做的这些事,换做谁都是要受重罚的,可朕连让你跪都舍不得,只令你站着思了会儿过,你又这副样子。”
姜姝仪彻底被说哭了。
她好久没有这种感觉,十年为人母,都是她苦口婆心教诲裴煜,再被气得胸闷气短,如今被裴琰教训得痛痛快快哭出来,才真切感觉自己回到了曾经在东宫,可以放肆哭笑玩闹,哪怕犯了错,也有他兜底的时候。
“你想看朕的奏折是吗?”
裴琰不想让她在床ɯd榻下哭,尤其是哭得这么伤心断肠。
他将奏折放在金丝楠木的书案上,往姜姝仪那边推了推:“你看吧,朕不知这对你而言,有什么好看的。”
姜姝仪却不看那奏折了,她有些意识到自己在无理取闹了,于是先哭着倒打一耙:“陛下,陛下不要臣妾了......”
裴琰:“朕不要你,现在就该让人把你带下去关起来,再也不能惹朕烦心。”
姜姝仪继续抽泣着倒打第二耙:“那陛下为何只让臣妾过去,不能过来抱抱臣妾呢?”
裴琰这次听出她是在撒娇了,看着她有些心虚,但更多是可怜期冀的眼神,到底还是纵容了,起身走过去抱她。
“你说说你是闹什么。”
裴琰把姜姝仪抱入怀中,轻斥中带着无可奈何。
姜姝仪止住了泪水,开始呜咽告状:“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说温寰的妾室郑氏貌美,比臣妾都貌美,郭尚书收她为义女,是有意将她献给陛下,陛下一见那郑氏,定然惊艳,然后就会把她收入后宫,日日独宠,冷落臣妾......”
裴琰总算明白她今日为何异样了。
他捏捏姜姝仪的脸:“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姜姝仪委屈抬眸:“否则郭尚书年纪轻轻的,怎么不把那女子收为义妹,只收为义女?是不是就为了给她个体面的家世,再一改姓,就不是逆贼之妾郑氏,而是兵书尚书之女了,正好入宫!”
裴琰知道她是为吃醋而别扭,心情便愉悦了许多,解释道:“郭镇雄的妻子泼辣,他若出去打一仗,带个义妹回家,他的妻子非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姜姝仪的心放下不少,紧跟着又提了起来,难过兮兮地看着裴琰:“纵然郭将军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会不会......”
前世没有郑氏杀温寰的事,自然不用论功行赏,如今郭镇雄要带郑氏面君请赏,裴琰见了那个传言中姿色绝世的美人,会不会动心?
“朕宫中也有个你。”
裴琰颇为受用她因为对自己太过情深,所以杯弓蛇影的模样,唇角微弯道:“朕若收她入后宫,你一定也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朕是明君,希望后宫安稳,便还是罢了吧。”
姜姝仪顿时瞪大杏眸:“那若是臣妾不闹,陛下就要纳她入后宫了?!”
裴琰漆黑的长眸噙着些许笑意,意味深长地道:“妇人妒防,虽王者亦不能免,你若不闹,那便是不在意朕,朕也就不疼你了,要纳谁都与你无关。”
第75章
朕只是教你君无戏言
姜姝仪决定好好闹。
她缠着裴琰,软磨硬泡让他答应了见郑氏时带上自己。
裴琰被她扑倒在床榻上,有些无力反抗的样子,笑道:“朕这几日很累,真的没力气。”
他有力气的时候姜姝仪还不敢闹呢。
“臣妾就讨一回,陛下若不允,就是不疼臣妾。”
姜姝仪趴在他胸前,鸦睫下的杏眸乌润润的,一副不应就要伤心死的样子。
裴琰面上很是无奈,只能配合地翻身。
......
程守忠在外头听见动静的一瞬,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娘娘总算是哄好了陛下。
芳初笑道:“我早告诉过公公不必担心,陛下和娘娘越闹越分不开,偏偏公公不信,每次都要跟着提心吊胆。”
程守忠叹了口气:“咱家跟姑娘比不了,姑娘到了年纪就能出宫,咱家无亲无友又挨了一刀,这辈子都只能在宫里服侍,主子就是咱家的天,主子一喜一怒,咱家的天也跟着变呐。”
芳初听他这么说,面上的笑意也黯淡了不少:“我又何尝不是无亲无友呢?”
程守忠疑惑:“哎?你不是有父母兄弟吗?”
芳初之所以会调香,就是因为家中便是祖传做香料营生的,她自幼聪颖,跟着祖父母学得极快,那香铺原本就是祖父说好留给她的,让她以后招个赘婿,好好经营,
可祖父母死后,芳初的爹娘偏心儿子,觉得没有个家业让女儿继承的道理,非逼着芳初早早嫁人,芳初不愿,便在采选宫女时偷偷使了银子,入了宫。
这些事程守忠当初调查的一清二楚,所以此刻听她说无亲无友,觉得稀奇。
芳初顿了顿,又笑了:“公公也不是不知道我的父母兄弟,有与没有什么区别?”
程守忠想想也是。
他知道陛下得些功夫,便倚着墙歇息,等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准备让人抬水过来的时候,里头忽传出娘娘一声惊呼。
程守忠:......
芳初戏谑地看着他:“还要现在抬吗?”
程守忠还没回答,内殿传出一声哭着的:“不要!”
似是想逃跑又被抓了回去,娘娘一阵求饶。
程守忠轻咳了两声:“等等吧。”
等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内殿,姜姝仪连哭的劲儿都没有了,整个人紧贴着墙,裹紧了被衾缓和气息。
裴琰坐在她面前,想伸手帮她擦擦眼泪,姜姝仪吓得立刻躲避。
裴琰眸中带着和煦的笑:“忘记刚才逃跑的教训了?”
姜姝仪眼神霎时变得委屈,又噙了两汪泪。
她若害怕,裴琰还能继续欺负,可委屈,裴琰就于心不忍了。
他用拇指为她拭泪,轻柔低哄:“好了,不会有了,是你要朕疼你,自己又中途退却,普天之下,谁敢这么戏耍君王,朕不忍罚你,只能亲自教你君无戏言了。”
姜姝仪感觉受了泼天的冤屈,睁圆了红润润的眼,用还有些不成调的嗓音控诉道:“臣妾说了只要一回!”
裴琰顿了片刻,而后微微蹙起眉,一本正经地教训:“不要把这种事宣之于口,有失体统。”
姜姝仪:“......”
这时候想起体统了?!
她呜咽哭起来。
......
待裴琰终于哄好姜姝仪,帝妃二人清洗过后,重新躺回床榻上。
裴琰搂着还有些生闷气的姜姝仪,叮嘱起正事:“按惯例,过几日宫里要办赏花宴,几位长公主和宗室重臣之妻都会受邀入宫,朕要清理温家,那是太后的至亲,未免落个不孝之名,朕明日会解温瑶禁足,晋她位分。”
感受到怀中人一僵,裴琰垂眸,看着她几乎明示:“不必胡思乱想,也不必委屈,赏花宴后你就明白了。”
姜姝仪没有胡思乱想,只是在回忆上辈子温瑶是什么时候死的。
听裴琰这么说,她仰头,骄矜地问:“那臣妾欺负她,陛下会管吗?”
裴琰轻笑:“朕什么都没听见,朕的姜妃怎么会欺负旁人,定然是旁人僭越在先。”
姜姝仪也忍不住笑,在他怀里乱蹭了一会儿,又趁此机会,提起晋苗望舒的位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