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连温瑶都能扔给她处置,想必太后是病得起不来,管不了这些事了,那自然也不能再继续委屈望舒。
  裴琰默了默,在姜姝仪的撒娇催促下,语气温和地同意了。
  *
  苗望舒被复了昭仪的位分,翌日便和冯依月一起登了昭阳宫的门,向她拜谢。
  姜姝仪好气又好笑,边扶她们边道:“怎么做出这副这副样子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拜高堂呢!”
  苗望舒含笑不语,冯依月红着脸道:“娘娘就会打趣妾身!”
  姜姝仪腰还酸着,今夜是不打算去乾清宫了,便兴致勃勃地提议:“咱们三个今晚睡一起吧,本宫一个人无趣,望舒睡外侧,依月睡里侧,本宫睡中间,热热闹闹的。”
  “好呀!”冯依月兴奋地答应了,又期待地看苗姐姐。苗望舒沉吟片刻,道:“娘娘为尊,还是您睡最里侧,省得冯美人起夜惊扰到娘娘。”
  “妾身不起夜!”冯依月想和娘娘睡,生怕被嫌弃,赶紧拉住娘娘的手,保证道:“娘娘,妾身今夜睡前不喝水,绝对不会搅扰娘娘!”
  姜姝仪实在忍不住,扭头笑了起来。
  夜里三人洗漱过后同睡一榻,谈起被晋为婕妤,改号为慧的温瑶,姜姝仪把玩儿着冯依月的手指,对苗望舒道:“一报还一报,望舒,往日她如何欺负你,你如今只管打着本宫的名号千百倍的还回去,陛下给了本宫准话,不会再管温瑶的死活。”
  苗望舒语气感激:“多谢娘娘,能追随娘娘,是臣妾三生有幸。”
  姜姝仪知道她寡言,还爱客气,便多跟冯依月聊天说地,直到困意上涌,才渐渐睡了过去。
  当再次手脚动弹不得,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姜姝仪已经有些麻木了。
  “陛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带过来了。”
  程守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姝仪半死不活地继续往下听。
  静默了须臾,有脚步声渐近,而后是两道熟悉的少年嗓音,只是此刻有些发颤:“儿臣拜见父皇。”
  分辨出其中一个是裴煜,姜姝仪心中微动,倒不是什么母子情分,只是好奇这次还能梦出什么。
  正想着,裴琰的有些沙哑的嗓音传入耳中:“都跪好,朕今日叫你们来,是自觉命不久矣,要选出一位储君。”
第76章
臣妾梦见陛下死了
  这句话落地,许久都无半点声音。
  裴熠的声音先响起,带着惶恐和战战兢兢:“父皇是真龙天子,必将万寿无疆。”
  “皇后去了,朕一开始很生她的气,可近来细想往日之事,发觉全是朕的错。”
  裴琰语声缓慢,而后极轻地笑了声:“既如此,朕怎忍她一人在泉下彷徨,朕要去陪陪她,再带着她往来世去,你们说对不对。”
  自然没一人敢应声。
  姜姝仪绝对不信裴琰会因沈素贞之死说出这种话!
  他们二人性子一直不合,在东宫就开始貌合神离,相看两不喜,全是因为裴琰性子好,沈皇后又色厉内荏畏惧皇权,才能维持这么多年的帝后平和。
  前两次的梦境和这次联系起来,姜姝仪越发笃定这皇后就是自己,如今要么是梦到了前世她死后之事,要么就是有小鬼压床故意戏弄她。
  她没再试图挣扎醒来,悬着心往下听。
  “父,父皇......”
  仍是裴熠开口打破了静默,语气谦卑道:“二弟是皇后娘娘亲生,父皇的嫡子,可以承担江山社稷之重,儿臣庸碌不堪,只愿落发为僧,为父皇和母后日夜祈福。”
  这下姜姝仪彻底知道了,这死掉的皇后就是自己。
  “是吗。”裴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道:“朕今日是真的要选一位储君出来,而后便去陪皇后,圣旨和玉玺皆在此处,为防朕身逝后,你们兄弟阋墙,再生动荡,朕会把不必承继大统的那人赐死,随朕一起上路。”
  “让皇兄做储君吧!”
  是十岁裴煜的声音,他声音发颤,听着比姜姝仪记忆中稳重了不少,带着哭腔道:“母后因儿臣而死,儿臣日日夜夜都在悔恨,生不如死,愿意随父皇母后一起上路......”
  姜姝仪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裴琰死,她好想张口,告诉裴琰好好活下去,做个留名青史的圣君。
  这次裴熠没有推拒,只是哀切地唤了声:“二弟......”
  “这样吧。”裴琰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们:“朕这里有一把剑,与其你们互相谦让,不如想做储君的人拿起这把剑,杀死另一个,也免得朕再行赐死。”
  “朕没有与你们开玩笑,朕只有你们两个皇子,死去一个,自然只能另一个继承大统,你们都年少,若想在朕离开后坐稳这江山,便要有敢对手足动手的决然。”
  姜姝仪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既怕裴琰真给自己殉葬,也不知裴熠和裴煜会是个什么结果。
  这时周身的冷意忽然消散,耳边忽传来一阵呼喊声。
  “娘娘,娘娘醒醒!”
  姜姝仪倏然睁开眼,看到藕荷色的帐顶,还有冯依月焦急的脸。
  天色已经微明了。
  “娘娘您是做噩梦了吗?”冯依月边用袖子给她擦额上的汗,边关切地问:“怎么方才一直发抖,眉头也皱的好紧。”
  苗望舒亦坐起来了,正担忧地看着她。
  姜姝仪叹了口气。
  她这次其实并没有多害怕,甚至想晚些醒,看看到底谁死了。
  纵然大概率是裴熠下得去手,可裴琰都想为她殉情了,也难保不会看在她的份上,偏心她的儿子。
  “无妨,近来时不时就会做一场噩梦。”
  姜姝仪有些无奈:“本宫过几日要找高僧看看,到底是被鬼缠上了,还是因为前——前......前段日子心绪不宁的缘故。”
  险些说漏嘴,好在她们都不会往那么荒唐的地方想。
  “娘娘也怕鬼呀?”冯依月笑了:“妾身怕鬼找苗姐姐同寝的时候,苗姐姐还笑话臣妾呢!”
  苗望舒习惯性地训斥她:“你如何能与娘娘相比。”
  冯依月有一点点受伤,但看在她伤了腿的份上,不跟她计较,只继续笑着对姜娘娘道:“以后我们都一起睡吧,人多就不怕鬼了!”
  姜姝仪跟着她也变得心绪轻松,笑道:“好啊,本宫不服侍陛下的时候就来找你们。”
  *
  因为做了这个梦的缘故,白日姜姝仪又去了乾清宫。
  她直接抱住了正在处理政务的裴琰。
  程守忠看得眉开眼笑。
  太好了,陛下从昨夜开始阴云密布,如今总算要放晴了。
  裴琰垂眸看着姜姝仪,语气有些微淡:“撒什么娇。”
  姜姝仪上次说梦见自己死了,他不信,还教训自己一通,这次她学乖了。
  “臣妾梦见陛下死了......”
  她闷闷的说完,程守忠立刻从眉开眼笑变成了惊恐万分。
  娘娘这是做什么!疯了不成!
  裴琰沉默。
  姜姝仪蹲在他身前,紧紧搂着他的腰,把头枕在他腿间:“臣妾好害怕,想求陛下不要死,就当是为了臣妾,可陛下听不见臣妾的话......”
  她说到这里,是真的想象出裴琰果然如梦中所言那样,为她自尽的模样,禁不住眼眶发酸,心中一阵揪疼。
  裴琰捏起她的下颌,本在想怎么教训才好,可对上她含着泪光的眼眸,顿住了。
  ......这是真梦见他死了。
  裴琰安抚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却是不咸不淡:“难为你,与苗昭仪和冯美人同床共枕,竟还能梦到朕。”
  姜姝仪总觉得同床共枕这四个字怪怪的,虽然她们确实同床共枕了。
  她心里还有些难受,便轻轻揪着裴琰的衣袖摇了摇,嗡声嗡气道:“今日要与陛下同床共枕。”
  这句话让裴琰有些不舒服。
  昨日与旁人同寝,今日又要他,明日还要谁?
  他松了捏着姜姝仪下颌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垂眸撵人:“朕是帝王,不是可以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你回去吧,朕今夜要独寝。”
  姜姝仪呆呆地看着他,像只惯会向主人撒娇的猫儿,忽有一日主人没有受用的抚摸她,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和受伤。
  裴琰的手指动了动。
  姜姝仪是很伤心,她因梦中的事心疼裴琰,来求他安慰,可他却从头到尾都是冷言冷语。
  可她也隐隐听明白了,裴琰在吃醋。
  姜姝仪以前是不敢用这个词的,纵然知道裴琰宠自己,疼自己,可那也只是帝王对妃妾,妃妾者,本质上与猫狗无异,纵然可以很得主人欢心,过得比人都好,但终究只是一样消遣之物。
  谁会为猫狗吃醋呢,若有不高兴,只需教训猫狗,让它下次不敢就好了。
  但在做了昨晚那个梦后,姜姝仪即便不能十分确定那就是前世之事,也仍是隐隐觉得裴琰为自己殉过情了,再看他就和之前不同,如今就能察觉出他就是在吃醋。
  多稀奇啊,一个帝王竟然吃自己宠妃与别的嫔妃的醋!
第77章
赏花宴
  “陛下真的要撵臣妾走吗?”
  姜姝仪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裴琰,圆润的眸子干净清澈,在最初的难以置信过后,变成了不知真假的哀伤。
  裴琰低眸看着她,片刻,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姜姝仪睫帘轻颤,趴在他腿上,抓住他腰上锦绣香囊的穗子,边绕着玩儿边道:“陛下说不是臣妾的玩物,臣妾却实打实是陛下的玩物,前日被陛下一时兴起,几乎磋磨坏了,臣妾忍不住有些畏缩,想回宫躲起来,可只一日,便想陛下想得做了噩梦,今日宁可再受磋磨,也要来陪着陛下,可陛下却因为前日要够了,用不着臣妾,要撵臣妾走。”
  殿内此时还有几个侍立的宫人,闻言各个倒吸凉气。
  这是他们能听的话吗!
  程守忠下意识看向芳初,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是不是你带坏了娘娘?
  芳初回他一个“跟我可没关系”的神情。
  裴琰沉默了良久。
  他终究还是要些脸面的,抬头看了程守忠一眼,程守忠立刻会意,领着所有宫人退下去了。
  等殿内只剩帝妃两人,裴琰才看着一脸无辜的姜姝仪,嗓音微沉地问:“几乎磋磨坏了?”
  姜姝仪用力点头“嗯”了声:“臣妾昨日一整天都觉得腰酸腿疼,不舒服极了呢。”
  裴琰又问:“现在舒服了?”
  姜姝仪正想应是,看到他眼底的晦色,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咽了咽喉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强撑着气势,义正言辞地劝谏:“陛下是明君,不可耽于美色!”
  裴琰面无表情地看她:“你自己去内殿,还是要朕抱你去?”
  ......
  姜姝仪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窝在裴琰怀里,气息还未完全平复,咬着唇想哭又哭不出来。
  裴琰看透她想做什么,提醒道:“朕这次没有磋磨你,是哄你高兴,你若再哭,朕可就让你哭个够了。”
  姜姝仪立刻把酝酿到一半的哭腔憋了回去,有些心虚地看着他。
  裴琰这次确实极关照她的感受,姜姝仪原本以为要因他吃醋被“罚”,可却一点都没有感受到“罚”,只有......
  她怕裴琰不解气,才想努力哭一哭。
  裴琰轻抚着她的脸颊,语气宠纵:“除了你惹朕生气,朕什么时候磋磨过你?哪怕被你气着了,朕也不忍心连着几日让你难受。”
  姜姝仪先是撒娇哼哼了两声,反应过来什么,又紧张起来。
  裴琰今天好像也生气了,不会是先安抚她,过几日再接着让她难受吧!”
  “所以你不用躲着朕,知道了吗?”
  姜姝仪蓦然抬头,总算明白过来裴琰的用意了。
  他是真把自己刚才卖乖的话听进去了,担心自己害怕他,躲着他,所以今日才堪称“伺候”的对待了她。
  姜姝仪鼻尖有些酸酸的,抱紧裴琰,小声嘟囔:“臣妾不躲陛下,臣妾最喜欢陛下了,苗昭仪柔嫔和冯美人在臣妾心里是姐妹,是友人,但陛下之重,却犹如臣妾的父亲,是那种比生身父亲还好一百倍的父亲。”
  裴琰:......
  “百善孝为先,所以在臣妾心里,谁也越不过陛下去!”
  裴琰捂住她的嘴:“你住口吧。”
  *
  温寰及温家其它人的罪行已然查了个七七八八。
  仅仅是此,也已经罄竹难书,罪不容诛。
  温寰的十二子皆是死罪难逃,其余家眷;有罪论死,无罪亦受牵连流放。
  转眼便到了赏花宴那日。
  以往是由太后和皇后主持,如今太后因母家之事病上加病,无法露面,便只由皇后一力操办。
  姜姝仪在这种时候向来都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官眷们对她轮番恭维,好听话都不带重样的。
  她只需要边赏花,边愉快地听着,时不时弯一下唇,或蹙一下眉,身边的人就知道调转话头,说她爱听的。
  “哎,那不是娘娘的妹妹吗,怎么回事?”
  姜姝仪听见这话,下意识以为是姜婉清又出来作妖了,顺着这位夫人所指看过去,才发现是家中嫡母所生的五妹妹。
  她的浑身衣裳都湿透了,蹲在一簇芍药后,呜呜咽咽的哭。
  姜姝仪和她差了五岁,十四岁入东宫时姜娴容才九岁,两人没什么姐妹情,但也没什么仇怨。
  她想了想,还是带着一行人往前走去,等姜娴容听见动静,抬起一双泪眼时,不解地问:“你哭什么,母亲呢?”
  姜娴容被她们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胡乱擦了擦眼泪后行礼:“给娘娘请安,臣女与母亲走失了,找母亲时不慎冲撞了长公主殿下,被推到了荷花池里。”
  姜姝仪看她从头到脚都滴着水,沉下脸。
  倒不是她跟姜娴容关系多好,可这毕竟是她妹妹,用句不恰当的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一会儿若姜娴容被迫这么湿着身子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打的也是她的脸。
  “哪位长公主气性这么大?”姜姝仪忍着气火追问,想看看自己惹不惹得起。
  姜娴容也不认得,只是听对方的奴婢称呼长公主殿下,边回想边抽噎着描述:“是位穿着很华美,头上带着两把大金簪,耳朵上坠着金葫芦耳坠的长公主。”
  姜姝仪对裴琰的几个姐妹并不熟悉,无法分辨是谁,身边郭镇雄的夫人笑道:“定是同安长公主了,她最喜爱金器,臣妇去过一次公主府,哎呀,寝殿的地都是用金子铺的。”
  姜姝仪记起来这个人了,是先帝的一位婕妤所出,之所以十来个长公主里对她有印象,还是因为她总上请问裴琰要钱的缘故。
  裴琰没给过,每次都回批长公主俸禄足够她用。
  连钱都要不到,可见没什么兄妹之情,姜姝仪惹得起!
  她先吩咐玉珠领姜娴容去自己寝殿,更换一身干净衣裳,然后便带着众人气势汹汹地满园子找同安公主。
  最终在一处水榭找到了。
  同安公主正在跟几位官眷说话,听见婢女小声提醒姜妃娘娘来了,她才懒懒抬眼,冷哼一声道:“来了便来了,还要我去迎她吗?我是皇兄的妹妹,她不过是皇兄的妾室,我等着她过来拜见我!”
第78章
同安长公主
  论品阶长公主确实要比妃位高,可皇宫里谁论品阶。
  一位是盛宠不衰的娘娘,膝下有陛下唯二的皇子,另一位是陛下的十几个姐妹之一,除了年节宫宴,和她们一样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要偏谁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