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幽怨地看着裴琰。
裴琰才想起似的,微微皱眉,似是后悔:“朕是不是不该实言,坏了你赏画的兴致?”
姜姝仪是这个意思,可裴琰如此模样,她就不好说什么了。
再看向那幅画时,便总觉得带了几丝若有若无的臭味。
她没心情了,吩咐把画收起来,转而去看裴琰新为她搜罗的话本子。
拓跋玉儿很快发现了姜姝仪的不对劲。
之前提起西阗风光,这位宠妃都是两眼放光的,如今反应平平不说,在喝茶时听她提起牛羊,竟是直接吐了口中茶水。
拓跋玉儿与姜姝仪相处时日也不短了,知道这位娘娘并非是故意羞辱自己。
她不禁有些紧张,问:“娘娘怎么了?是害喜了吗?”
姜姝仪摇摇头,她因为难产伤了根本,上辈子到死也就裴煜一个儿子,知道自己不会有身孕。
她接过芳初递来的帕子沾试红唇后,笑道:“没有,只是公主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草原牛羊了。”
面对拓跋玉儿有些受伤的神色,她解释:“前几日有人告诉本宫,牛羊圈养起来的味道极难闻,本宫如今听见牛羊,就总想起那个味来,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拓跋玉儿总算明白了,不知是哪个闲的长毛的东西在姜姝仪面前胡说八道!
她赶紧找补:“不是所有西阗人都养牛羊呀,像我和哥哥,在宫廷里根本见不着牛羊!没被牛羊践踏过的草原更干净,能没过脚踝,这个季节,还夹杂着不少小花,干干净净都能打滚儿呢!”
姜姝仪又流露出几分兴致。
拓跋玉儿见状,便又跟她讲起西阗干净的景色来。
姜姝仪久居深宫,尤其是上辈子还被关了三年,对这些自由自在的东西很有兴致。
礼尚往来,她也送了拓跋玉儿不少金玉首饰,偶尔作过画后,还与她一起在御花园游玩一会儿。
作画时周围是清了闲人的,所以不曾见到过其它嫔妃,可要游玩就不必了。
姜姝仪与拓跋玉儿边走边闲聊,不想正遇见吴贵妃在教训人。
她以为是哪个倒霉的低位嫔妃,正犹豫去管闲事会不会在拓跋玉儿面前丢了本朝的颜面,待瞥见那女子的侧脸,才惊觉根本不是哪个低位嫔妃,而是本该在坤宁宫和皇后一起为太后诵经祈福的郑月昭。
吴贵妃训斥着她不安分,在御花园闲逛是为了引诱陛下,她身边的钱贵人也阴阳怪气。
郑月昭语气淡然地解释:“是皇后娘娘提起近来牡丹开得好,想要几朵摆在宫里,臣女才来采摘的。”
钱贵人嗤笑:“皇后娘娘没有宫人吗?如何用得着你采摘,你分明是变着法给皇后娘娘献殷勤!”
郑月昭抬头看着她们:“臣女就是为了给皇后娘娘献殷勤
,那又如何,犯了国法宫规吗?”
第94章
贵妃娘娘脑子有问题
姜姝仪想让拓跋玉儿先走,免得回了西阗把这些事当笑话宣扬开,可拓跋玉儿好像对看别人吵架兴致勃勃,不走不说还拉着她往花树后躲,一副要偷听到底的架势。
那头,钱贵人被气得不轻:“世上还有你这种不知廉耻之人!”
郑月昭神色仍是不卑不亢,直视着她:“贵人纵然是陛下的后妃,说话也要谨慎,若再这样平白无故侮辱臣女,臣女便只能去找陛下和皇后娘娘做主了。”
“侮辱?”吴贵妃冷笑了声:“不会被人赞扬了几句大义除奸,郑姑娘就真当自己是什么女中豪杰,贞烈不二了吧?”
郑月昭对上贵妃态度稍恭敬了些,但也没有多恭敬:“臣女确实手除了奸佞,至于别人如何赞扬或贬毁,臣女并不在乎。”
“装什么清高?”钱贵人满脸鄙夷和怒气:“你若真那么大义,与温寰被翻红浪那么多时日,怎么就没手刃了他?偏偏等朝廷对他束手无策时才出手
,你根本就是——”
“因为臣女想活。”
郑月昭冷冷打断了她的话:“臣女若在温府杀死温寰,性命必定不保,臣女胆怯怕死,被没为官妓时没有死,被仇人霸占时没有死,同样,也只敢在可以活命的时候杀了他。”
吴贵妃和钱贵人都懵怔了。
郑月昭不该往自己脸上贴金吗?怎么会说自己怕死!
她们一时无言,郑月昭闭了闭眼道:“无论如何,终是臣女这个胆怯之人除了奸佞,让百姓和家父的冤屈都得以昭雪,换做两位娘娘是臣女,未必做的更好,若真能做的更好,臣女感佩,可臣女做不到。”
她行了个礼,没再理会这二人,提着花篮朝坤宁宫方向去了。
吴贵妃反应过来,呵斥郑月昭站住,姜姝仪忍不住了,从树后出来喊她:“贵妃娘娘。”
吴贵妃满面怒气地看过来,见到她身边的拓跋玉儿后,愣了愣,很快便通过服饰猜出其身份,眼中带了份敌意。
姜姝仪都不知她在激动什么。
自己紧张就算了,是怕被分去恩宠,吴贵妃根本就没恩宠啊。
等钱贵人行过礼,姜姝仪勉强对吴贵妃屈了屈膝,抢先打断她即将对拓跋玉儿阴阳怪气的话:“今日天热,贵妃娘娘火气也大,回去喝杯凉茶静静心吧。”
吴贵妃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姜姝仪是把自己当皇后了吗?敢用这种口吻教训她!
“姜妃,你这是知道自己要失宠了,想扶持西阗公主帮你争宠是吗?”
吴贵妃自觉看透了一切,冷然笑了声,顺便挑拨离间:“异族女子即便生下皇子也没什么威胁,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连公主都敢利用。”
拓跋玉儿一脸懵怔受惊:“贵妃娘娘别胡说啊,我可不想入宫!”
姜姝仪只觉得丢人丢到外域去了,直接喊芳初:“你去禀告皇后娘娘,让她管管贵妃,贵妃娘娘因为年幼时被撞了头,本就脑子不太好,平时都不出宫门的,今日怎么出来乱转,还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实在有失大渊颜面。”
吴贵妃气得浑身发抖,钱贵人则在看见姜姝仪的一瞬就怂了,没敢吭声。
“姜妃你放肆!你才脑子不好!”
姜姝仪没理吴贵妃,拉着拓跋玉儿往回走:“走吧走吧,我们大渊嫔妃其实都是有礼有节之人,只这位有脑疾,陛下怜惜,才封了贵妃之位养老,偏就让你撞上了。”
拓跋玉儿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姜姝仪还能听见身后吴贵妃气急败坏地怒吼和芳初的制止声。
*
入夜,姜姝仪对裴琰讲了白日之事,提起吴贵妃气得脸发青时,笑得倒进了他怀里。
裴琰温柔地看着她。
自那日被说冷脸后,他就没再冷过面色。
姜姝仪笑够了,又依偎着他埋怨:“陛下这几日怎么又忙起来了,都不陪臣妾作画了。”
裴琰放下公务,抚摸着她的脸颊:“你与拓跋公主玩儿的不开心吗?”
姜姝仪:“嗯......也没什么开不开心的,她不惹人讨厌,与臣妾还算说得来,不过臣妾主要还是想要自己的画像。”
裴琰唇角弯起。
他问:“还有几日画完?”
姜姝仪想了想:“大约也就三四日了吧。”
“那朕陪你。”
裴琰是想试探她,可忽然发觉,有些承受不起试探失败的结果。
姜姝仪若真被引诱,想要离他而去,他该如何,又能如何。
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最多关起来,日日欺负,可那样有什么用,关得住人,也关不住心,若她真变得和那只编造出来的鸟一样,对他害怕的颤抖还要靠近讨好,裴琰觉得自己的心会滴血。
姜姝仪却又拒绝了他。
“不是你让朕陪?”裴琰维持着面上的笑意。
“那是前几日了。”姜姝仪拍拍他的手,示意他继续摸自己,然后笑着道:“如今就要画完了,这时候陛下看见,成画就不惊艳了,还是等公主彻底画完后,臣妾再拿给陛下瞧吧。”
裴琰沉默片刻,轻轻“嗯”了声。
*
已到了最后润色的时候,姜姝仪不用再坐着一动不动,坐在拓跋玉儿身边看她在自己的眉眼间点点画画。
她在吃御膳房新制的梅花糕,拓跋玉儿嗅了嗅香气,竟也讨要起来:“我饿了,娘娘给我喂一个好不好?”
姜姝仪倒不吝啬糕点,只是除了裴琰裴煜,她两辈子还没喂过谁。
她打算喊芳初来喂,拓跋玉儿却撒娇一般道:“我就要娘娘喂!”
姜姝仪犹豫片刻,看在她给自己画了十来天的份儿上,还是捏了一块送到她口中。
拓跋玉儿笑了,要说话,姜姝仪一把捂上她的嘴,紧张道:“糕点有渣滓,你别吐出来弄脏了本宫的画像!”
拓跋玉儿笑得肩膀都在震颤了,姜姝仪怕她再画歪了,干脆把画笔也夺走。
“娘娘还真是要画不要人呀。”
拓跋玉儿说着,抱住姜姝仪,看她满脸惊悚,笑着张了张嘴:“已经咽下去啦,知道娘娘爱干净,我怎么也不可能弄脏娘娘。”
第95章
自在啼
姜姝仪有些手足无措。
看程福满脸凶相的走近,像是要对拓跋玉儿动手,她赶紧伸手护着拓跋玉儿的头,呵斥:“你做什么,退回去!”
程福谨遵陛下的命令,只要西阗公主意图对娘娘不轨,就要出手,可他也不确定这算不算不轨。
他看向芳初,芳初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目光落在娘娘身上,无暇搭理他。
程福只能遵娘娘吩咐,退了回去。
拓跋玉儿仿佛对这些一无所知,感慨地叹了口气:“娘娘,我马上就要为你做完画了,到时候再无理由留在宫中,娘娘会想我吗?”
姜姝仪思索了一下,如实道:“你如果今天不抱本宫,应该不会,你抱了,本宫大概会偶尔想起你一两次。”
拓跋玉儿笑出来:“娘娘还真是实诚,连说几句好听话骗骗我都不肯?”
姜姝仪把她从怀中拉开,而后震惊的发现她的眼竟然红了。
“你......你哭了?”
两人应该也没有情深义重到如此地步吧?
拓跋玉儿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娘娘,我可以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姜姝仪顿了顿,纵然有些感动,但最终还是拒绝了,用开玩笑的口吻道:“不成,万一你心机深沉,如今这副样子都是装的,趁机谋害本宫呢。”
拓跋玉儿一脸受伤:“我每次进宫都要搜身呀娘娘,头上连簪子都没有,只能用发带,娘娘竟然还这么想!”
姜姝仪仍是坚持:“你若想说什么私房话,压低声音就是了,他们听不见的。”
上辈子就是因为不听裴琰的话,非拿着令牌去见裴煜,结果死掉了,这辈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
拓跋玉儿闷闷地“哦”了声,而后果然压低了声音,还趴去了她耳边,下颌搁在她肩头。
“娘娘,你愿意跟我逃走吗?”
姜姝仪怔了一下,而后便明白了,她这是舍不得自己,开玩笑呢。
“我已经踩好路线了,只要娘娘央着陛下带您出宫游玩,我就有法子带走娘娘,我们一起回西阗,我会骑马,会打猎,你们大渊皇帝会的我都会,我还会给你买许多条美丽的衣裙,让你在万众瞩目下旋转跳舞,接受他们的称赞。”
姜姝仪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自己并没有那么想当众跳舞,这对宠妃来说有些自降身份。
而后她忽然一个激灵,拓跋玉儿是认真的!!
“你疯了吗?”
姜姝仪震惊,姜姝仪难以置信,自己又没毛病,好好的宠妃不当为什么要跟她去西阗做舞姬!
拓跋玉儿看着她的眼睛:“娘娘不想自由自在的了吗?陛下对你虽好,可就像哥哥对那只芙蓉鸟,只是对豢养之物的独占欲罢了,他因为一己之欲,不许你穿漂亮裙子,你走到哪里,都让一群人监守,汇报你的言行举止,这与对待囚犯有什么区别,你真的要当一辈子的笼中雀鸟吗?”
若换个人对姜姝仪说这种话,她一定直接发怒了,可是拓跋玉儿满眼诚挚,她便发不出火,只蹙眉解释:“你不要这么说,陛下会把大渊最好的衣料,让最好的绣娘裁成衣裙给本宫穿,任由本宫出去炫耀,至于你送的那几套,实在是太过招眼,即便陛下应允,本宫也不愿穿着让其他嫔妃议论,”
“至于本宫走到哪都有人跟着,你们西阗不会贫瘠到连皇宫里都没有奴婢吧?横竖在大渊皇宫里,奴环婢绕才是尊贵,若本宫身边没人跟着,那说明失宠了!”
拓跋玉儿眼中有些失望。
姜姝仪并不在乎,横竖她没疯,不可能闲的没事忽然离宫出逃。
“可娘娘不觉得这样过一辈子很没有意思吗?您难道不想自食其力?在西阗,女子也能抛头露面经营生意,哪怕家中没有男子,也不会有人议论什么的。”
姜姝仪无言地看着她:“你觉得本宫这种做了十四年足不出户的官家小姐,又做了五年内廷嫔御的人,会做什么营生吗?本宫见到生人外男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拓跋玉儿仍不死心:“那我也可以养娘娘呀,和你们的皇帝陛下一样!”
“都一样,本宫还跟你逃什么。”
姜姝仪取出帕子,帮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糕点屑,然后把帕子塞进她手里:“好了,本宫只当没听见你这些傻话,你今日还画不画?不画就出宫去吧,你回西阗的时候,本宫会给你预备一份丰厚的赠礼。”
拓跋玉儿确定姜姝仪不会改变主意了,很是难过地“嗯”了声。
“娘娘,看在我们这么多日的情分上,如果日后陛下要攻打西阗,你可不可以劝阻?”
姜姝仪看着拓跋玉儿哀伤的眼,淡去了那些笑意后,竟显得格外纯净,仿佛她本来就没有那么爱笑。
“这是朝政大事,本宫干涉不了,不过本宫可以告诉你,陛下是明君,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只要你哥哥不像老国君一样肆意挑衅,安上岁贡,陛下是不会先挑起战乱的。”
*
姜姝仪离开后,拓跋玉儿没有和往日一样立刻就走,而是将那幅已经可以完成的画像收尾。
芳初不曾跟姜姝仪一起离开,她找了个借口留下,等拓跋玉儿彻底画完,笑着看过来,说“娘娘的画像画完了”时,芳初才好奇发问:“西阗真像你说的那么自在吗?”
拓拔玉儿脸上笑意一僵,而后有些磕磕巴巴道:“你,你听见了啊?”
芳初笑道:“公主声音低,可是娘娘声音高啊,奴婢是从娘娘的话中推断出来公主说了什么的。”
拓跋玉儿才放下一点心,芳初又道:“不过程福是暗卫出身,听力极好,奴婢刚才看他的脸色,想必是全听见,向陛下禀告去了。”
拓跋玉儿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芳初笑吟吟:“横竖公主今日大概也出不了宫,能不能先答一答奴婢的话,如果奴婢有钱也有头脑,去了西阗,可以过得很好很体面,不受任何约束吗?”
拓跋玉儿瞧她一眼,生无可恋道:“自然可以,如果我们的西阗没有被你们的皇帝灭了的话。”
第96章
梦中强取
乾清宫。
姜姝仪听着程福对裴琰的禀告,神色从懵怔变为不可置信:“你狗耳朵吗?这都能听见。”
程福深深低下头。
姜姝仪知道他是分内职责,也不欲为难,想为拓拔玉儿说两句话,回头就见裴琰正垂眸看着她。
面色温润,眸光柔和得像是要把她融化掉。
姜姝仪最受不了他这种神色,四目相对,她决定先把公主的事放到一边,踮起脚快速亲了裴琰一口,而后把头埋进他怀中,只露出发红的耳尖。
裴琰把这当成她的暗示。
他不会不满足姜姝仪。
尤其是今日。
姜姝仪能感受到裴琰的温柔,只是,未免也太温柔了......
就像抓痒,被人一下一下挠,虽然也解痒,可到底没有用力抓几下痛快。
裴琰要抱着姜姝仪去御池时,姜姝仪抓着被褥不走,裴琰只得停下,俯下身柔声询问:“怎么了?”
姜姝仪酝酿得脸都红了,才躲开他关怀的视线,小声开口:“陛下可不可以,凶一些......”
裴琰顿住了。
“什么?”他疑心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