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不信他不懂,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吃了一半的牛乳糕被人端走,等着他重新喂给她。
裴琰沉默良久,明白了。
*
姜姝仪总算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了。
任她怎么哭,裴琰都不再温柔。
姜姝仪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被裴琰清洗过后,躲进被子里委屈。
裴琰把她扒了出来,垂眸含笑问:“开怀了吗?”
姜姝仪自作自受,连埋怨都不能,索性把水润泛红的眸子紧紧闭起来,不要再看他。
裴琰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阿姝,朕很开怀。”
姜姝仪不用他说也知道!
腹诽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裴琰叫了自己什么,赶紧睁开眼。
裴琰的双眸在帐幔掩映下晦暗不明:“你知道吗,朕这几日都在想该怎么罚你。”
姜姝仪瞪大眼,要问他为什么,却被捂住了嘴:“听朕说完。”
她觉出裴琰情绪不太对,便识趣的把话咽了回去,安静地听着。
“在你问朕如果自己豢养的鸟儿飞走,朕会怎么做的那个晚上,朕做了个梦。”
裴琰语气不紧不慢,视线描摹着姜姝仪的脸:“梦中你逃去了西阗,要嫁给他们的国君,朕御驾亲征,杀到西阗王宫的时候,你还在国君怀中......”
他似是想起什么难以接受的场景,剑眉隐忍地蹙了蹙,又松开,没有继续往下说。
“朕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你又离开那国君,跑过来关怀朕,哭着认错,说不该惹朕生气,求朕不要死......”
姜姝仪看到裴琰的眼眸红了,应当,应当不是要哭吧?
“朕把你按在怀中,打了两下,你疼了,就又哭喊着让那国君救你,朕如何能忍,把你绑起来,让你亲眼看着,朕如何一刀刀剐了那个国姜姝仪顿时一动不敢动。
裴琰看出她眼中有一丝胆怯,语气温和地解释:“朕给过你机会的,只要你亲手杀了西阗国君,朕就什么都不计较,你还是朕的宠妃,甚至可以是朕的宠后,可你不忍心,你告诉朕,你下不去手,你对他也有情意。”
姜姝仪有些后背发凉,总觉得裴琰好像把梦当真了。
毕竟他如今的神情,就像是想把西阗国君抓过来剁了的样子!
“你何曾见过一刀刀剐人的场面,吓得尖叫,求朕不要让你看了,朕见你浑身发抖,终究还是心软,把你带走了。”
姜姝仪默默为梦中的自己松了口气。
“可朕不能不罚你。”
姜姝仪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朕将你锁入乾清宫,手脚皆束缚着金链,你的衣食起居,都要朕帮你才可以,但既然是罚,朕自然不能轻易帮你,要你一遍遍求,想办法讨好朕,朕才肯。”
姜姝仪感觉手脚有点凉凉的,人也懵怔住。
裴琰明明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怎么会有这么瘆人的想法,哪怕是梦里......
“你刚开始还求朕,后来应是有些绝望,便只哭了,不愿求朕,朕又心软了,不用你求也帮你,可你却得寸进尺,说不想再看见朕,厌恶朕的触碰。”
裴琰说到这里,闭了闭眼,神色有些痛苦。
姜姝仪提心吊胆又忍不住好奇,等着他往下讲。
可裴琰不说话了。
姜姝仪试探着拿开他捂着自己嘴的手,见他没有异议,才小声追问:“然后呢?”
裴琰睁开眼,垂眸看着她:“然后朕醒了,看见你在身侧酣睡,依赖地抓着朕的衣角。”
姜姝仪呼出一口气,有些如释重负,而后恍然:“陛下是因为这个梦,才在那两日对臣妾冷脸的吗?”
裴琰轻轻“嗯”了声:“朕早就知道西阗公主意图诱骗你,原本存了试探你之意,想任由你自己抉择,可那梦让朕心惊,朕便想让你察觉出朕不高兴了,警惕一些,不要轻易做错事。”
结果自然是无用,姜姝仪哭着抱怨他冷脸,他就又舍不得了。
“陛下早就知道,还拿这事来试探臣妾?”
姜姝仪杏眸圆睁,有些受伤和不可置信。
裴琰垂眸看着她,坦然承认:“是,不止这一桩,朕还做了许多你知道后会生气的事,你若想知道,朕可以都告诉你,你听了之后,怎么对朕都可以,想要什么也都可以,但若想逃走,朕就......”
“就如何?”
姜姝仪这时候气恼委屈大过了胆怯,坐起来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裴琰默了默,抬眸问她:“朕如果像梦里那样锁住你,你会厌恶朕吗?”
姜姝仪生怕他当真,立刻气势汹汹地炸毛:“臣妾会咬舌自尽!”
“那朕便不锁你。”
裴琰很快回答,顿了顿,又补充:“即便不锁你,你也逃不走。”
姜姝仪很生气,还委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试探她呢?难道她被养的好好的,还能突发奇想跟谁都跑吗?
转瞬又想到什么,她追问:“若臣妾真跑了呢?陛下说这几日都在想着如何罚臣妾,到底如何罚?”
裴琰又是沉默了会儿:“朕不想重蹈梦中覆辙,所以想了别的罚法,可如今看来,对你应当是无用的。”
姜姝仪好奇,连问:“什么什么什么?”
“朕想,以后对你不会像之前那么温柔了。”裴琰看了她仍残余潮红的脸颊一眼,微微皱眉:“可你好像很喜欢,朕若那么罚你,你大概会当成赏赐,说不定为了想要,还会再逃一回。”
第97章
拓跋玉儿离开
姜姝仪用了许久才明白回来裴琰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却语无伦次,干脆掀开被子要下榻。
裴琰拦住了她:“要做什么?朕帮你。”
“臣妾要回昭阳宫去!”
姜姝仪委屈又气愤地看着他,重复一遍:“回昭阳宫去,不在这里受陛下欺负了!”
裴琰自然是不可能让她走的。
“朕又派人给你买了几本闲书,应当都是你爱看的,你若走,朕就烧了它们。”
这倒提醒了姜姝仪,她要一起带走!
裴琰见她一定要挣开自己,犹豫了一下,松开手,下一瞬姜姝仪双脚沾地,忽觉腿颤发软,竟是直接坐在了地上。
看着姜姝仪先是懵怔而后忽然更红的脸颊,裴琰不急不缓道:“虽然你喜欢,但仍需节制,否则对你的身子不好。”
姜姝仪恼羞成怒,可也只能羞怒,到最后还是得让裴琰将她抱回床上。
裴琰含笑温声道:“朕要去处置一下西阗之事,你乖乖休息,想看什么书让芳初给你拿,好不好?”
姜姝仪听见公主,勉强抬眸看他:“陛下不会杀了公主吧?”
裴琰面上仍带着笑意:“朕很不喜欢你关怀旁人,尤其是一个今日背着朕,自作主张抱过你的人。”
姜姝仪无言:“臣妾的姨娘也抱过臣妾呢。”
裴琰这次笑得真心了些:“朕还不至于连你的生母都容不下。”
那您还挺大度!
姜姝仪怨气满满地了腹诽一句,而后扯扯裴琰衣袖,轻轻央求。
“陛下,若拓跋玉儿有害臣妾或您之心,怎么处置都无所谓,若她没有,真的只是因为和臣妾投契,就小孩子脾性想偷走臣妾,陛下就饶恕她一遭吧,好不好?”
裴琰“嗯”了声:“你放心。”
姜姝仪才要放心,他又道:“拓跋玉儿不是个性子单纯之人,别有所谋是一定的,朕会听你的话,从重处置。”
姜姝仪:......
她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再求情下去,裴琰只怕现在就想像梦里剐了西阗国君一样剐了拓跋玉儿,还是闭嘴的好。
*
裴琰并没有剐了拓跋玉儿。
至少第二日,姜姝仪看到来向她辞行的拓跋玉儿还是活蹦乱跳,没有少一块肉的。
拓跋玉儿把那副已经完成的画像送给了她。
与姜姝仪昨日见的几乎一样,唯独增添了光色,画中的她脸庞和发丝上都映着朝阳,在秋千上垂眸看书,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之处,唇角微扬,笑得真心实意。
姜姝仪看得忍不住也弯起了唇。
拓跋玉儿瞅瞅娘娘,再瞅瞅一旁注视着娘娘的陛下,屈膝跪了下去,大喊:“我对不住娘娘!”
姜姝仪惊了一下,想搀扶拓跋玉儿可正捧着画腾不出手,想把画给裴琰暂拿,裴琰却视若无睹,负手不接。
她瞪过去一眼,而后赶紧对拓跋玉儿道:“快起来吧,公主一拜,本宫承受不起。”
拓跋玉儿摇摇头,带着几分心虚看着她:“娘娘,我不该诱骗你去西阗的,其实西阗并没有那么好,民风粗犷,不如大渊文雅,冬日也很冷的,每到腊月,都有人冻掉耳朵,还有牛羊粪便确实很臭......”
姜姝仪听到这儿就嫌弃得皱眉,连声打断:“别说了别说了!本宫从头到尾也不曾打算过跟你去西阗。”
话音一落,手中的画就被接走了,她扭头,看到裴琰刚才还漠然的脸色变得和煦温柔。
“哦对了,还有那只芙蓉鸟。”拓拔玉儿不好意思地解释:“也是假的,在太子皇兄没死之前,我和哥哥过得很不容易,根本没有闲心养鸟。”
姜姝仪有些不高兴了:“你为何诓我?”
她因为这只鸟难受了许久呢!
拓跋玉儿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因为先前那个很坏的太子皇兄和讨厌的父皇经常骚扰大渊边境,哥哥说大渊肯定会记仇,如今隐忍不发,不过是为了先根除内乱,等以后,还是要来攻打的,哥哥对我很好,我便想为哥哥做些什么,在西阗,无人不喜欢我,连我们的太傅都因为我而选择背叛太子皇兄,支持哥哥,所以我想来和亲,让大渊的陛下也喜欢上我,放弃攻打西阗。”
姜姝仪既生气,又疑惑:“你既然要让陛下喜欢上你,来引诱本宫做什么?”
拓跋玉儿叹了口气:“太傅听说后,深夜来呵斥我不自量力,说大渊的皇帝陛下有个极喜欢的宠妃,先前温寰占着天时地利人和威逼讨要,陛下都不曾给,我和亲过去也没有半分用处,只有看着别人成双入对,一辈子幽幽怨怨的份儿。”
所以她自作主张,想先拐走姜姝仪,让她留下书信告诉大渊皇帝是自愿想要离开,男子最受不了背叛了不是吗?大渊皇帝定然会恼怒,就算不立刻厌恶宠妃,也能让她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最坏的结果,莫过于大渊皇帝还深爱着宠妃,向西阗要人,那么她会立刻自尽,让姜妃成为哥哥手中的人质,挟制大渊皇帝不敢出兵。
这些拓跋玉儿不能说出来,她只如昨日向裴琰交代的那样,说了前半截,想趁虚而入,得裴琰喜爱的话。
姜姝仪觉得半片真心喂了狗!
她虽然没有与拓跋玉儿到姐妹情深的地步,可作画这几日,说说笑笑也颇为投契,甚至送出去了不少自己很喜欢的珠钗首饰。
结果人家是奔着裴琰来的!
她连画也喜欢不起来了,瞪裴琰一眼,转身快步回了内殿。
裴琰无辜受瞪,唇角轻勾。
*
在拓跋公主离开后,姜姝仪把画像连带她送自己的几件衣裙通通送进了库房,看都不要再看一眼。
生着这个新气,她就把裴琰试探自己的旧气给忘了,等入夜,又乖乖依偎进他胸膛,软声问:“陛下喜欢臣妾吗?”
裴琰垂眸端详了她片刻,
问:“想要朕凶还是温柔?”
姜姝仪立刻瞪大眼反驳:“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裴琰失笑:“朕没教过你什么叫欲盖弥彰吗?”
“你若没这个意思,至少要愣一愣,而非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着,将姜姝仪按过去,温声道:“也罢,不问你了,你总口是心非,朕看着来吧。”
第98章
你对朕期望过高了
距温家被抄一事已过去两三个月了,温太后头一回召裴琰去慈宁宫。
彼时裴琰刚下朝,姜姝仪还因为昨夜他的凶,赖在床榻上不起。
裴琰更换下朝服后,来床边唤她:“随朕一起去慈宁宫,回来再睡。”
姜姝仪才不要去,轻哼一声:“臣妾还不舒服呢......”
裴琰被这一声猫挠似的娇嗔弄得眸光暗了暗,很快又恢复了清朗,捏了捏姜姝仪白嫩的脸,循循善诱:“郑氏今日也在那里,你放心朕一个人去吗?”
姜姝仪霎时睁开眼,坐了起来。
她瞧眼清俊温雅的裴琰,转头冲外头喊:“更衣!芳初,过来服侍本宫更衣!”
*
等到了慈宁宫,郑月昭果然在那里,只不过是跪在大殿中央。
温太后坐在上首,目眦欲裂地盯着她,若非魏嬷嬷拦着,就要过去撕碎郑月昭的样子,待看到裴琰来了,才抬起头,红着眼睛,声音颤抖:“你,你明知这个贱人杀了哀家的哥哥......”
姜姝仪还是第一次见太后这个样子,几乎崩溃的样子,从卧病闭门到现在,短短几个月,却憔悴了有三四年。
裴琰不想姜姝仪被吓到,把她往身后拉了拉,面色平缓地对程守忠下令:“传朕旨意下去,郑氏铲除逆贼有功,又以仁孝之心服侍母后,得母后喜爱,收为养女,故朕今册封其为嘉善公主,食邑三百户,由吏部择吉日,操办册封仪式。”
姜姝仪看着嘴唇颤抖的温太后,简直是满头雾水,郑月昭这是让太后喜爱的样子吗?
郑月昭已然转向裴琰,叩首谢恩:“臣女多谢陛下!”
裴琰俯视着她,沉声道:“这是朕替父皇对郑家的补偿,如今奸佞已除,自此后,国朝不会再有这等冤案,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郑月昭低垂的眼睫轻颤:“臣女......明白。”
害死她全家的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了,先帝也已崩逝,陛下如今顺着她的意思,给了她丰厚的补偿,从今后,她若想在皇家的庇护下好好活下去,就必须忘了全家曾经的冤屈,不能对皇室有一丝怨言。
这就是君臣有别,如此,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待郑月昭退下后,裴琰看向温太后:“看来朕告诫母后的话,母后并没有听进去。”
姜姝仪震惊地看着裴琰。
告诫自己母后?这个大孝子今天疯了吗!
温太后什么都顾不上了,起身想冲过来,却被魏嬷嬷拦住,她咬牙切齿地指着裴琰道:“她杀了哀家的哥哥!你让她做哀家的养女!你,你好歹毒的心呐!”
姜姝仪总算觉出不对劲儿,这母子俩好像闹崩了......
帝王和太后吵架,她作为嫔妃,那么跪着劝谏帝王要孝顺,别与母后置气;要么就该识趣儿的离开,全当看不见,出去也不能议论半个字。
总归不能干站着看热闹。
前者,姜姝仪可不是贤妃,与太后也不睦已久,半分不想劝,所以决定选择后者,溜之大吉。
她正准备悄悄退下,就被裴琰抓住腕子,他看过来,微沉的眸光中带着些许命令之意:“朕没有让你走。”
可姜姝仪并不想看这个热闹!
温太后还在咆哮,裴琰冷冷道:“程福,把预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程福应声拍了拍手,立刻有小太监端了托盘进来,里面依次摆放着匕首,毒酒,一叠白绫。
温太后一下子噤了声,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裴琰语调平和:“朕今日这么做,是为了母后好,母后大义,并没有因兄长之死迁怒郑氏,反而愿意收她为养女,以后史书上都要记载母后贤德聪慧。”
温太后攥紧双拳,不住地摇头:“哀家不要这种名声......哀家不要!”
裴琰也不多言,微抬下颌指了指托盘:“那母后就从这里面选一样吧。”
温太后看过去,像是被匕首的寒光刺到,惊慌地别开眼,而后捂着嘴泪如雨下。
“母后畏死,就不要做会让自己身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