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面色冷淡下来,告诫她最后一次:“朕今日是让母后选自己的生死,若来日母后再在人前表露出什么,就只能选这盘中之物了。”
  温太后含泪看着裴琰,心中满是后悔和惊惧,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
  从慈宁宫出来,姜姝仪觉得飘飘忽忽的,有种自己在做梦之感。
  她目光频繁落在裴琰脸上,终是招惹得裴琰说出:“想问什么就问。”
  姜姝仪就不客气了:“陛下与太后娘娘怎么了?是因为温寰一事闹别扭了吗?”
  “闹别扭。”裴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笑:“你觉得这叫闹别扭吗,朕与你闹别扭时,舍得这么对待你吗?”
  那倒不会,只会“凶”她。
  姜姝仪再次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那是恩断义绝了?”
  裴琰:“朕与母后本就没有什么恩义,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他偏头,看着姜姝仪惊愕的脸,温声问:“朕跟你说过,除了试探你一事,还做了许多会让你生气的事,这便是其一。”
  姜姝仪呆呆地看着他。
  裴琰停下脚步,这里是慈宁宫回乾清宫的宫道,一般没什么人过来,他一个眼神过去,程守忠便自觉带着人退远,不让闲人靠近。
  等近处只有两人,裴琰垂眸看着她:“姜姝仪,朕其实不孝顺,你对朕的期望有些过高了。”
  姜姝仪对上他深沉严肃的神色,不知该说什么。
  一方面是吃惊,裴琰为何忽然不孝顺了,另一方面是狐疑,孝不孝顺与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孝顺她?她干嘛要期望?
  “但朕不是无故不孝顺的。”
  裴琰见她难以接受的模样,皱眉解释:“朕知道世人都喜欢正人君子,朕虽不算品行无瑕,但也从未无缘无故害过谁,母后曾经对朕很不好,比你的嫡母对你还不好,即便如此,朕还是愿意奉养她终老。”
  “可温家是大渊的毒瘤,不得不除,朕要除温家,就不可能不与母后决裂,你若因此事生气,朕可以哄你,你若因此事疏远朕,朕就要罚你了。”
  他顿了顿,补充:“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罚。”
第99章
坦言
  姜姝仪一阵混乱过后,咬了咬唇,问出这堆话里她唯一关心的事:“怎么罚呀?”
  裴琰看她眼中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沉默了。
  “你不信朕会真的罚你。”
  他语气冷沉,姜姝仪却听出虚张声势的感觉,忍不住作死地小声道:“……陛下先罚一个看看,若臣妾受不住,臣妾就不生气,受得住了,臣妾再生气。”
  裴琰面无表情看着她。
  姜姝仪眨眨眼,伸手戳戳他的腰。
  下一瞬,她被裴琰按入怀中,紧接着身后吃了一痛。
  没想到他真敢乱来,姜姝仪立刻吓破了借来的豹子胆,也顾不上那点微微痛意了,惊慌失措地挣动身子道:“陛下做什么?周围还有奴才呢!”
  奈何裴琰禁锢得紧,根本挣扎不脱,他把手掌放在刚才打了一下的地方,语气有种兴师问罪的意思:“梦里,朕就是这么打了你两下,你就哭着要那西阗国君救你,朕打的很疼吗?”
  姜姝仪欲哭无泪:“关臣妾什么事啊,陛下去打梦里那个!”
  “找不到了,朕也不想再做那种梦,既然你要朕罚你,朕只能拿你出气,你什么时候你受不住,知错了,朕再停。”
  姜姝仪眼前是裴琰的衣襟,可仿佛能看见身后他又扬起手的样子,果断呜咽服软:“现在就知错了!现在就受不住了!陛下不要打!”
  裴琰还是没松开她:“你说受不住就不生气了,作数吗?”
  姜姝仪哪敢说不做数,抱着他边蹭边呜咽装哭:“臣妾本来就没生气,太后娘娘往日就总是挑臣妾的刺,每次都是陛下解的围,臣妾尊重太后娘娘,是因为陛下的缘故,如今得知陛下不孝顺,臣妾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呀......”
  裴琰总算将手移开,不过是去捏她的后颈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像在捏猫:“朕知道你不在乎母后,可你不在乎朕吗?朕没有你想的那么品行高洁,光风霁月,朕不止对父母不孝,朕甚至对手足也没有情义,朕还没有慈悲心肠,行事只是效仿仁君,并非发自内心,平日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朕装出来的。”
  姜姝仪因这话有些愣怔失声。
  她心中很复杂,因为她确实喜欢正人君子。
  温柔的正人君子,会让她觉得很心安,感觉终身都有了稳定的依靠。
  裴琰一直都是这样,可随着近来越发宠爱自己,行事也越发不像仁君,比如胡乱吃醋,比如那个梦......
  眼下,他说的这些话,哪个君子会说?
  在姜姝仪沉默了良久后,裴琰停住了揉捏她的动作,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的脸。
  姜姝仪脸上的纠结迷茫尽皆入了他的眼中。
  裴琰垂眸:“朕说过,你对朕的期望太高了,朕虽不高洁,可也并非暴君,何以让你露出这种神情?”
  姜姝仪仍是没说话,他有些许沉不住气:“你在想什么,想要不要离开朕吗?”
  姜姝仪赶紧摇了摇头。
  她可不想跟梦里那个自己一样,被裴琰那么对待!
  裴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胆怯,面色愈沉。
  姜姝仪确实是有些怕了,不是刚才玩闹那种羞涩的怕,而是慌乱,怕惹怒裴琰,可又想不通很多事。
  她颤抖了两下眼睫,怯生生地将他捏着自己的手拿开,而后才道:“陛下,臣妾很喜欢您,现在也很喜欢,很喜欢,但......”
  裴琰动了动唇,很想告诉她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往下说。
  “但臣妾没想过陛下有这么多臣妾不知道的心思,臣妾,臣妾这么多年一直自以为很能拿捏圣心,可如今却发现根本半分不了解陛下半分,臣妾心里很乱......”
  四目相对了须臾,裴琰语气很轻地问:“你都乱了,还知道喜欢朕?”
  姜姝仪这次用力点头,毫不犹豫:“这臣妾知道!如果现在有人要刺杀陛下,臣妾还是会毫不犹豫的给陛下挡刀!”
  裴琰笑了声。
  而后四周便静寂下来。
  阳光炽热,将枝头的花朵熏出浓烈香气。
  良久,裴琰先看着她出声:“走吧,不罚你了,天热,等回了乾清宫,朕让御膳房做一碗冰酥酪给你吃。”
  姜姝仪没动,低下头,揪一揪他的衣袍。
  她小声问:“陛下可以容臣妾回昭阳宫住几日,好好想想陛下的话吗?”
  她是真的很乱,不仅是眼下,还想到了前世的裴琰。
  前世他也是这种心性吗?是她至死都未发觉?
  所以才会轻易决定包庇她犯的错事,今生的裴琰觉得把她锁起来是罚,那前世把她幽禁昭阳宫,到底是保护,还是惩罚?
  姜姝仪莫名有些想哭,原来前世,他可能没有那么疼自己啊......
  “想想朕的话,然后呢?”
  裴琰不容她躲避,命令:“抬头,看着朕说话。”
  于是他就看到了姜姝仪杏眸中盈盈的水光,发红的眼尾,垮下的唇角。
  她在伤心,眉眼中是藏不住的哀愁难过。
  裴琰不愿再看,将视线移到她鬓间楼阁样式的金步摇上,刚才两人那么闹,有些歪了,他伸手扶正,缓声静气:“好,朕可以允你想,但既然要几日去想,朕就不妨多告诉你一些。”
  姜姝仪顿时有些紧张,微微抬眸:“还,还有什么?”
  “自朕登基以来,你做的所有坏事,从头至尾,朕都知道。”
  姜姝仪惊愣。
  “你宫中有朕安插的人,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朕都清楚,你是如何狐假虎威,在后宫称王称霸,你是如何不慎摔了一跤,而后跑到朕面前哭诉委屈,诬陷是淑妃推的,你是如何与苗昭仪等人合谋......朕全都知道,朕喜爱你,所以一直纵容你,为了你混淆黑白,没有因你品性不端,就舍弃或厌烦你。”
  姜姝仪觉得头有些发麻。
  她攥紧发白的指尖,艰难地问:“是,是谁?陛下安插的是谁?”
  裴琰不愿姜姝仪一辈子只倾心于自己的假面,所以微顿后,还是告诉了她:“总管太监汪顺,二等宫女滴翠......”
  轰的一声。
  姜姝仪什么都听不见了。
  汪顺和滴翠都是。
  她前世每次坑害嫔妃,这二人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啊!
  甚至她与姜婉清一起谋算怎么对付大皇子,他们也知情。
  那么前世,裴琰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做了什么,只是袖手旁观,冷眼看她残害嫔妃,谋害他的亲子......
  为什么啊!
第100章
前世纷涌
  姜姝仪回到昭阳宫,便窝到床榻上,放下帘帐,谁也不想见。
  她眼前浮现起一幕幕前世的情景。
  不同于陷害谨嫔钱贵人这些无关紧要之人,薛淑妃是皇子生母,前世的姜姝仪自以为很了解裴琰的品性,他心软仁慈,轻易绝不可能废黜或赐死亲子的生母。
  想要直接害她更是不可能,薛淑妃城府颇深,很能自保。
  苗望舒便提议用苦肉计。
  柔嫔的父亲在刑部供职,曾在断案时见过一种药,服用后可以让人吐血昏迷,如同中毒,对身子又没太大损害,苗望舒觉得姜姝仪可以用这药,联合心腹康太医,假称中毒,诬陷到薛淑妃头上。
  姜姝仪急于除掉淑妃,应允了下来,一切都由苗望舒她们安排,她只负责喝下那药,而后去乾清宫,在裴琰面前吐血昏迷。
  要从宫外传递假毒药进来,汪顺是有参与其中的。
  待姜姝仪喝下药,去乾清宫时,裴琰正在让王院判请平安脉。
  看见她,裴琰让王院判给她也顺便请一请。
  姜姝仪才服了药,怎么敢让太医号脉!她吓得连连拒绝,谎称昨日才请过,裴琰偏偏不依不饶,说万一今日就得了病呢?
  姜姝仪没办法,只能当着那么多宫人和太医的面,坐去他怀中,搂着他边蹭边说:“臣妾想陛下了,让他们退下好不好,臣妾好想陛下呀......”
  裴琰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良久,命令王院判及宫人退下。
  那是第一次在御案上。
  事发前,裴琰让她把御案上的奏折都收拾走,说一会儿若弄污了,唯她是问。
  姜姝仪只以为是那个污,含羞带怯地收拾完东西,承恩的中途,一口血吐在了裴琰的衣袍上。
  她到如今还记得裴琰那时淡淡的神情。
  仿佛意料之中,还有些微微嫌弃。
  不像是对血污的嫌弃,姜姝仪之前一直不太明白,现在却是清楚了,那是对她手段的嫌弃。
  姜姝仪昏迷了三日,醒来便得知薛淑妃已经被废黜位分,打入冷宫。
  她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的,这药不是只昏迷两个时辰就能醒吗,怎么三日之久?而且不是说吐血难免有些许伤身,醒来会觉得虚弱吗,她怎么精神百倍,感觉还能再斗一百个?
  苗望舒和柔嫔说是找到了更好的药。
  姜姝仪高兴得不行,在后来准备除吴贵妃时,又打算故技重施,柔嫔却为难地说,找不到药了,会配药的那人被官府抓起来了。
  姜婉清便撺掇姜姝仪吃真的毒药,只要少服用一些,也是能救得过来,无妨的。
  好在姜姝仪那时虽脂油迷了心,但还怕死怕疼,所以没有听从。
  否则只怕会早个几年重生。
  ......
  这些裴琰都知道。
  他看着她用拙劣的伎俩陷害别人,先是挑逗她,而后终是顺着她,帮她达成了所愿。
  姜姝仪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该感动还是该心惊。
  怪不得,怪不得后来姜姝仪频频污蔑大皇子时,裴琰明明都听进去了,却只是冷待大皇子,没有训斥责罚过他一次。
  根本就知道没那回事......
  姜姝仪觉得万幸啊。
  万幸她没野心,也依赖裴琰,没有在姜婉清的唆使下,起谋害帝王,带着儿子上位的心思。
  不然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思绪繁复,午膳晚膳也不想用了,满脑子一会儿前世,一会儿今生。
  因此厌恶裴琰不可能,毕竟他控制了这么多人,却从未不利于她,姜姝仪只是隐隐心惊肉跳,原本觉得自己在宫中的势力只手遮天,如今才发现,之所以许多事那么顺利,是借用了帝王的手。
  可裴琰为什么这么做呢?
  是觉得看宠妃跳来跳去有意思,还是真心愿意纵容她,若是后者,他为何不直接帮自己除去那些人?
  姜姝仪想着想着,不自觉睡了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做那些怪梦了。
  记得上次做梦,还是裴琰让裴熠和裴煜死一个,活着的继承大统。
  这次的梦境要可怕的多。
  她眼前仍是什么都看不见,周遭冰冷无比,耳边却是不停歇的惨叫。
  先是姜婉清的。
  她的声音那么尖利,似是在被人生生活剐,开始还夹杂着咒骂,后面便只有毫无尊严的哀求,求的是赐死。
  许久,许久。
  姜姝仪受不了这种惨叫,这与受刑之人是谁无关,哪怕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她也听不下去这么凄厉,不知下一声会不会更凄厉的惨叫。
  她挣扎着想醒,可是醒不过来,不知过了多久,那惨叫忽然停了。
  姜姝仪头一次在梦中感受到触感,是一只比自己温暖许多的手掌,轻轻摸着自己的脸:“忘了你胆子小,睡觉都要朕在你外侧。”
 ɯd 裴琰的声音极其温柔:“朕想让你出气,可又担忧你害怕,就看到这儿吧,朕让人把她带出去处决。”
  姜姝仪没再挣动。
  她想哭,想喊裴琰,可知道发不出声音,一切都是徒劳的。
  脸上的触感忽然凭空消散,耳边再次传来惊叫。
  “皇兄!”
  是少年裴煜的声音,他在为什么感到震惊:“你要杀我?!”
  裴熠的声音很沉:“你不是说让皇兄活吗?你说话不算数吗?”
  “我可以自己死!但你不能杀我!”
  裴煜悲痛欲绝:“姨母不是真心待我的,父皇也厌恶我,母后被我害死了,我以为世上只有皇兄一个亲人全心全意对我好了......”
  “皇兄对你好,只是怕母后娘娘在地下想念你,你不也想去见她吗?皇兄送你。”
  裴煜的声音又带了几分希冀:“若我不想死呢?皇兄你会愿意为我而死吗?”
  回应他的是长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皇兄......”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