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双膝跪地的声音,裴熠义正言辞:“儿臣愿意做储君,担负起江山社稷之重,为父皇与母后合葬,召天下术士,让父皇与母后来世再修前缘!”
一直未出言的裴琰轻轻笑了声。
“你倒是知道朕想要什么。”
“可惜,你的剑刺偏了,你的弟弟还有气息,还可以说话。”
第101章
身死之后
姜姝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似是裴熠想再去刺裴煜一剑,却被裴琰拦下。
“急什么,朕还有话对你弟弟说。”
“父皇......”裴熠的声音有些紧张。
“朕不会拦着你杀他,言出必行。”
“父皇......”
这次是裴煜的声音。
“这就是你宁可杀死你母亲,也想要的父慈子孝吗?”
裴琰的语调颇为轻淡:“裴煜,你的母亲对你尽心竭力,你觉得厌烦,朕每每对你疏离冷漠,你却希冀得到朕的欢心,你的秉性怎么如此轻贱?”
静默的片刻后,响起了裴煜悲痛大哭的声音。
“有什么可哭的,裴煜,你厌烦的母亲,是朕心疼朕的妻子,她一走,你觉得自在,朕却觉得形单影只,所以朕想要去找她,你害死了她,怎么有资格独活呢。”
“朕不能亲手杀你,因为你身上有她的骨血,因为她宁可不听朕的话,也要去见你最后一面,朕害怕若杀了你,她会难过,会不想见到朕。”
“就让你的哥哥,完你兄友弟恭的心愿,好不好。”
话音落地未多久,姜姝仪听到了剑拔出又重新刺入血肉的声音。
比方才重的多。
“父皇,儿臣已为父皇送弟弟去见母后了!”
裴熠话音落地许久,裴琰都没有说话,而后忽响起一阵兵甲声。
“大皇子残杀手足,意图逼宫,护驾!”
姜姝仪一瞬间都懵怔了,发生了什么?
她的视线在此刻忽然清晰了,不再是一片混沌,对上了裴琰的脸。
是十年后的裴琰,身上的帝王威压更重,不比年轻时爱穿淡色,眼前的他身着玄底龙袍,头戴金冠,一张脸虽英俊依旧,眉眼间却带了倦色。
不是累极的倦色,而是满脸写着“朕不想活了,马上就去死”的恹恹。
他正俯视着她,在身后裴熠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中,眸色温和缱绻,无奈地笑了笑:“怎么办姜姝仪,朕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害死了你,另一个你总想害死他,无论谁继承大统,你都会不高兴,朕只能一个也不要,把江山交给旁人了。”
姜姝仪心中一震,想要喊他,却仍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反而在此刻醒了过来。
昏暗的床帐,清清浅浅的意和香。
她望着帐顶怔愣良久,抬手触及自己的眼角,摸到湿冷的眼泪。
姜姝仪头一回没有因梦魇感到惊惧,反而抱紧被衾,啜泣出声。
这哭声惊动了守夜的玉珠。
她撩开床帐,坐在床边握着娘娘冰凉的手担忧道:“娘娘又做噩梦了吗?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昭阳宫的风水不对?”
玉珠还记得最近几个月,娘娘只回来住过三次,次次梦魇。
纵使她平时不是很信鬼神之说,但面对这种情形,也不得不狐疑是不是有谁用巫蛊之术害娘娘了。
“娘娘在乾清宫也做噩梦吗?”
玉珠的问话让姜姝仪哭声一顿。
她也想起来了,好像在裴琰身边时,自己从未做过怪梦,只要一回昭阳宫,这梦便来了。
玉珠见娘娘出神,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又试探:“那娘娘现在要去找陛下吗?”
她不知道娘娘和陛下是不是闹了什么别扭,娘娘回宫后就闷闷不乐,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但程守忠护送娘娘回来时的恭敬态度玉珠是看在眼里的,还嘱咐她好好照顾娘娘,所以至少陛下应当是没生气。
要不还是把娘娘送回去吧。
姜姝仪却是摇了摇头。
她声音还有些发哽,抓住玉珠的手道:“不要说出去,就当本宫今夜没做噩梦。”
玉珠不明所以,但看着娘娘含着泪光,不容置喙的眼神,还是没有多问就应下了。
姜姝仪闭了闭眼。
既然在昭阳宫就会梦到前世死后的事,她便多梦几次。
横竖裴琰给了她三日自己好好想想。
*
如姜姝仪所料,接连三日,她夜里都做了前世死后的怪梦。
她能视物了,神识漂浮在空中,看清自己的处境后,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冷。
裴琰把她的尸身放在一具宽大冰棺里,冰棺冒着丝丝寒气,姜姝仪看见自己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身上的衣裙却每日都被裴琰换一套新的,发髻也被拆了重挽,装点上好看的珠钗。
不得不说,纵然是自己,看着惨白惨白的身躯被掰来掰去,也挺瘆人的。
她闭着眼,脖颈上始终围着一条白茸茸的兔毛护领。
姜姝仪想起来了,她上辈子是被姜婉清生生勒死的,也不知脖子断了没有,不会是缝起来了吧?
更瘆人了......
时间有些错乱。
她先看见裴琰从宗室中选了一个太子,拟旨定下身后事,忽又跳到自己刚死的时候,裴琰一身铠甲归来,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尸身,垂下的眸光透着迷茫,手轻轻摸着她早已没有温度的脸颊。
他杀了很多人,为什么裴煜病重的消息会传入昭阳宫,除了始作俑者姜婉清,还有不少嫉恨姜姝仪,推波助澜之人,他亲自将受牵连之人一个个处死。
皇宫中血流成河,人人都说陛下疯了。
裴琰没有在乎。
他让人打造了一口冰棺,用来保存姜姝仪的尸身,每日在棺旁处理政务,顺便数落她不听话,被宠坏了,合该好好受顿罚才能长记性。
不过应该被他罚,而不是躺在这里再也受不了罚。
数落过后,裴琰又会承认是他的错,不该在出征前留下她;不该明知姜婉清非善类,裴煜狼心狗肺,却这么多年不管不顾;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将她关在昭阳宫整整两年......
这时候的裴琰还是正常的,除了跟尸身过从亲密,每日依旧上朝,依旧处理政务,依旧按时用膳,入寝。
直到有一日,一个想投机取巧的佞臣告诉裴琰,识得一个可以招魂之人,能让裴琰见到昭僖皇后的亡魂。
裴琰看了那佞臣许久,轻轻“嗯”了声。
夜深,层层金殿中,佞臣表演了一出精彩的皮影戏。
裴琰看得津津有味,拊掌赞叹。
而后以欺君之罪杀了那位大臣。
此事后,裴琰开始召集天下术士,僧道,为昭僖皇后复生。
群臣中劝谏最厉害的被当廷杖死,无人再敢出声,横竖陛下又没有祸国殃民,只是迷信鬼神了而已。
第102章
松开朕
世上多的是要钱不要命之人。
有不少“高僧高道”,江湖术士,打着能让皇后起死复生的旗号来招摇撞骗,咿咿呀呀做完法后,再提出需得一种没听说过的东西做引子,要裴琰给黄金千两做盘缠,他们去海外寻找。
裴琰给了,而后让人跟随,在看到那群高道出了京城就去暗窑快活后,全都杀了。
剩下的术士害怕了,做法后也不敢要银子了,编造说已经让皇后投胎到江南某街某巷某户人家。
裴琰让人去查问,倒真找到了那户人家,但那家并没有新生儿,只有圈养的母猪在前几日下了一窝小猪崽。
术士也被杀了。
但裴琰下令把猪崽们运进宫,拨了专人好生养着。
这一批无用,无妨,裴琰继续张榜招能复生之人。
连死了几批人后,再爱财的人也不敢来送死了。
裴琰开始抓人。
派亲信去各州各县打探,听说有什么出名的能人异士,就抓到宫里来。
终是在两个月后,抓到了某地百姓口中,曾将当地一个惨遭横祸的大善人起死回生的老道。
与前面那些人不同,这位仙风道骨,白发苍苍的道长对着帝王也不卑不亢,只说生死有命,陛下为真龙天子,当节哀顺变,为天下计。
裴琰不与他多废话,认定他有起死回生之能后,便捕来他的徒子徒孙,还有那个死了七日,又还阳的大善人,通通绑到老道面前,冷然告诉他若救不回皇后,就一日杀一个。
老道长终是叹了口气,应下做法事。
在眼看着老道吐了三次血后,裴琰不再有心思上朝。
他守在昭阳宫中,守在冰棺旁,寸步不离,紧紧盯着姜姝仪的尸身。
原定了七七四十九日,然而最后一天,老道做法时忽大吐一口血,栽倒于地。
姜姝仪头一次见裴琰神色大变,再无往日的冷静平和,面色惨白到和冰棺里的自己差不多。
老道长用尽最后一口气告诉他,帝星是天上神君,只要执意,终有与皇后再见之期,万不可滥造杀孽,否则不但救不了皇后,还会自身难保。
老道长死了。
姜姝仪看到接下来的画面很快,裴琰枯坐三日后,恢复了平静,放了老道的徒子徒孙,以及那个善人,甚至态度温和地安慰了一番,并赠予金银。
他开始留意宗室子弟。
有一个自幼父母双亡,人品敦肃,靠皇家俸禄长大的宗室子很是不错。
裴琰考验过他的品行才能后,回到昭阳宫,召了裴熠和裴煜过来。
接下来的事姜姝仪曾在梦中听见过。
裴琰手不沾血,两个皇子自相残杀,一个都没能继承皇位。
在那宗室子被册为储君的第二日,裴琰留下一封与皇后合葬,天下不必守国丧的遗诏,而后饮下鸩酒。
他躺入冰棺,像曾经无数次抱着姜姝仪同眠那样,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
等从最后这个梦境醒来,姜姝仪手脚冰凉,怔愣良久。
等玉珠过来关切,才抱着她放声大哭。
这动静闹得可不小,汪顺等宫人也过来着急询问了。
姜姝仪没有心情理会他们,心中难受得近乎崩溃,只能靠哭发泄出来。
汪顺悄悄退出去,使唤了个信得过的太监去乾清宫禀报。
*
已是该上早朝的时辰。
没有人添乱,裴琰更换朝服比平日省了不少功夫。
他正要迈步出殿,程福便领着个昭阳宫的小太监过来了。
“陛下!娘娘今晨醒来忽然哭得厉害,不知是为了什么。”
小太监禀完,裴琰面色微沉,程守忠忙追问:“可是出什么事了?这几日陛下不在娘娘身边,有人欺负娘娘了?还是娘娘思念陛下了?”
他拼命给小太监使眼色,希望对方往好了说。
毕竟昨日他的祖宗陛下还在因娘娘未归而沉郁。
说是给三日让娘娘好好想想,昨日就是第三日,陛下觉得第三日就该归,但娘娘理解的应当是三日后归。
因为这事儿不悦了许久,闹得程守忠是提心吊胆,只盼着今日娘娘赶紧回来,与陛下和好如初。
然而这小太监显然看不懂,绞尽脑汁地想着禀报:“什么事都未出啊,娘娘这几日都没有出宫,也无人上门招惹,若是想念陛下,直接来乾清宫就是了,应当也不必哭......哦,娘娘哭的时候抱着玉珠姐姐,抱得极紧,不知是不是玉珠姐姐得什么病了,娘娘跟着伤心?”
程守忠想给他一鞋底子。
他赶紧看向陛下的脸,果不其然更难看了。
“什么病。”裴琰语气淡得如清水般:“她是因为不情愿回来,不情愿见朕,所以才抱着自己宫里的奴婢哭。”
何至于哭成这样。
就那般厌恶他吗?
想了三日,一日比一日厌恶他吗?
程守忠头皮一麻,脑中已经想出八百套哄陛下的说辞了,然而陛下什么都没说,只出殿上朝去了。
*
姜姝仪哭到浑身无力,才算稍稍平静下来。
玉珠服侍她净面,温声哄道:“再睡一会儿吧,奴婢去请陛下过来。”
姜姝仪听到陛下二字,忽有种如梦初醒之感。
裴琰还活着......
他没有死得那么让她心碎,如今他还活着!
姜姝仪忙道:“服侍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陛下!”
乾清宫外。
姜姝仪过来的时候,正是上朝的时辰。
如今没人敢拦她进乾清宫,可她也没心思去殿内,只站在殿门口翘首以盼。
今日留守的是程寿,程寿怕她怕得厉害,也不敢劝她进去坐,只恨不得当场昏过去,让大哥来替自己招呼娘娘。
好在今日裴琰下朝后没有与大臣议事,回来的并不算晚。
姜姝仪看见他的一瞬,便红了眼眶,提裙奔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唤:“陛下!陛下!”
裴琰垂眸看着她,不知为何她哭得像自己驾崩了一样。
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他终是别开脸,轻声道:“松开朕。”
姜姝仪并不是个听话的,抱得愈发紧,嘶声哭喊:“不要!臣妾想通了,臣妾喜欢陛下,喜欢的不得了,以后不会跟陛下分开了,再也不会了!”
第103章
和好
裴琰还是略微用力拉开了姜姝仪。
他病了。
方才上朝时才发觉,头脑混沌,手心发烫,呼吸都是灼热的。
“你还没哭够吗?在宫里抱着你的奴婢哭,如今抱着朕哭,朕实在不知你想做什么。”
“陛下又监视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