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
姜姝仪试探成功,下一瞬整个人贴了上去,牢牢抱住他。
裴琰仍想维持平静,但片刻后,身后那人便连腿也放到他身上了。
他闭了闭眼,不得不出声:“回去躺好。”
姜姝仪温热的吐息就在他耳畔,委屈巴巴的声音:“不要,两条被衾就像是同床异梦,臣妾就这样抱着陛下,什么都不做也不行吗?”
裴琰沉默,正思索怎么拒绝才能不让她伤心,姜姝仪便以为他默认了,高兴得猛地抱紧了他一下:“多谢陛下!”
她欢快的语调在寂静的夜中留了几息的尾音才消散,裴琰如何忍心再说什么。
不忍心,便要忍别的了。
姜姝仪的睡姿算不上老实,睡前还好,入睡了便动来动去,偏偏不松手也不撤腿。
裴琰一夜无眠,睁眼到天明。
翌日,他才降下去些许的烧又上来了。
夏日发热,本该好的快,当得知帝王忽然反复,倒把王院判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把上次的药方拿出来看了看,生怕是自己开错了哪味药。
等到了乾清宫,一诊脉,才松了口气。
跟他无关。
王院判瞅瞅陛下面无表情的脸,再瞅瞅旁边一脸焦急的姜妃娘娘,犹豫片刻,如实开口:“陛下本就是感了风热,才起的烧,这几日不可用热性的食物,要心平气和,清静无思,才能痊愈得快些......”
姜姝仪没有耐心:“不要吊书袋子,本宫一句都听不懂,你就告诉本宫,陛下究竟为何会反复发热?你上次开的药到底有用没有!”
王院判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您的内火过旺,若病中无力疏解,这几日还是独寝的好......”
姜姝仪先皱眉,接着愣怔,而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裴琰。
裴琰别开视线,一脸平淡地对王院判道:“不用重新开药就退下吧。”
王院判还是决定调整一下药方,并着𝔏𝔙ℨℌ𝔒𝔘重叮嘱陛下一定要保重身子,发热最怕的就是反复。
殿内。
姜姝仪往裴琰面前凑,裴琰偏头看向左边。
她跑去左边,裴琰看向右边。
如此来来回回几趟,姜姝仪没忍住笑了。
裴琰这才看了她一眼。
姜姝仪蹲下来,趴在裴琰腿上,仰头叹了口气道:“陛下多看两眼吧,臣妾今夜就不能与陛下同榻而眠了。”
“朕没有让你走的意思。”裴琰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只要你在夜里老实一些,别手脚并用的扒着朕,朕便不会想那些事。”
姜姝仪想到今晨,她梦里掉到了火焰山上,快被烤熟了,实在受不了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裴琰身上,裴琰静静地看着她,身上滚烫,玉白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那情形,差点把姜姝仪吓死。
她是因为对裴琰前世之死,心中疼痛难忍,才想黏着眼下活生生的他,汲取一些慰籍,若因此把裴琰害死了,她便也真的活不下去了……
姜姝仪拉起裴琰发烫的手,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认真保证:“臣妾今夜一定乖乖的,绝对不碰陛下分毫。”
裴琰信了。
直到晚膳过后,姜姝仪找了两条柔软的衣带过来,递给坐在床上的他。
裴琰不解:“做什么?”
姜姝仪把两只手一起伸给他,藕粉色的寝衣袖口下移,露出雪白的腕子:“臣妾有时梦里控制不住自己,陛下把臣妾的手腕绑起来吧,还有脚腕,也绑起来,臣妾就动不得一点了。”
裴琰沉默。
姜姝仪以为他是不忍心,笑着拿过来一条带子,是石榴红色的,自己将脚腕缠起来,勒得紧紧,确定挣不开了,指着给裴琰瞧:“陛下看,衣带柔软,这么紧都不疼的,陛下就放心绑吧。”
她再次将手腕伸出去,期待地看着他。
裴琰又沉默了会儿,抓过来她的脚,去解上面的绑带。
在姜姝仪阻止前,他问:“还记得朕做的那个梦,你逃去西阗的梦,朕是怎么罚你的吗?”
姜姝仪记得可太清楚了,把她锁入金殿,手脚都带着金链,做什么都得哀求裴琰,实在是吓人。
裴琰知道她记得,便接着往下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日朕总想着你会跟西阗公主逃跑,夜里才会做那种梦,而罚你的方式,也是朕思过的,很早很早,在你还没犯错的时候就深思过。”
鲜红的带子被解下,裴琰抬眸望着姜姝仪,缓缓道:“所以你这么做,与引诱朕没什么区别。”
第106章
姐姐,你必须救我
姜姝仪回了昭阳宫去。
她没法子,看见裴琰就想撒娇卖乖,睡着睡着习惯地就要依偎进他怀里,不让绑手脚,裴琰难受,她也难受。
也就几日而已,几日就好了。
姜姝仪拿了裴琰七八件贴身衣物回去,满满铺在床榻上,又把他的玉佩悬挂在帐子上,才感觉有裴琰活着的气息,稍稍安心。
除此之外,姜姝仪还求了求佛祖和三清真人,以及各路神仙,不要再让她做前世的梦了,实在受不住,心都要疼死了,若实在要她做,就等裴琰病好了,两人同榻而眠的时候再做。
至少那样她醒来的时候,不会那么惊慌悲怆,心如刀割。
夜里竟然安稳。
白日里,姜姝仪还是去乾清宫赖着裴琰,用过晚膳就回昭阳宫,如此两天,裴琰便差不多病愈了。
姜姝仪兴致勃勃地要搬回去,然而王院判一句病愈这几天最易传人,裴琰便下令让她在宫里再留两日,白天也不许来。
百无聊赖,心中憋气,姜姝仪决定去晨会消遣。
她早已不用到坤宁宫请安了,沈皇后不管,裴琰也不再如她刚重生那时,约束她必须三不五时去做面子活,所以在有裴琰陪她的时候,姜姝仪根本想不起这回事儿。
今日这么一去,倒是惊着了众嫔妃。
惊过之后又是窃喜。
陛下在病中,姜妃不好好伺候反而跑来晨会,莫不是侍疾不力,惹怒了陛下?
沈皇后直言把这话问了出来:“你不在乾清宫侍疾,过来做什么?”
姜姝仪慢悠悠瞥她一眼:“因为臣妾许久不见皇后娘娘了,心中思念不已,来见娘娘一面才能安心。”
好几声憋不住的笑在众嫔妃间响起。
沈皇后面色黑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撂下一句“你不气本宫就谢天谢地了”,便不再管她,依旧按照往常的惯例对众人训话。
在这期间,不少目光落在姜姝仪脸上,她也不甚在意,只管喝着茶听沈素贞训人,时而笑一笑。
晨会散了,冯依月许久不见姜娘娘,凑过来嘘寒问暖,苗望舒也跟着过来。
柔嫔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远远朝姜姝仪笑着行了一礼,便自己离开了。
姜姝仪打算跟她们转转御花园,顺便谈谈别的事。
岂料刚出坤宁宫的门,就撞见吴贵妃在责罚姜婉清。
坤宁宫外花圃附近有石子路,姜婉清跪在上面,脸上还带着一个巴掌印。
姜姝仪看见了只当没看见,也没与怒气冲冲的吴贵妃行礼,仍旧和冯依月说说笑笑,往御花园方向去。
还没走出去多远,身后就传来吴贵妃气急败坏地一声:“姜答应你干什么去!”
而后还没来得及回头,姜婉清便奔到她面前了,鬓发有一缕散乱,踉跄跪下挡住她三人的去路,哭着道:“姐姐,你救救我!都是因为你,吴贵妃才千方百计的折磨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苗望舒挽住姜姝仪的胳膊,打算绕开姜婉清离开。
姜婉清发觉姜姝仪要走,立刻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哭声悲怆:“姐姐,你想想姨娘啊!姨娘的在天之灵看着呢,她让你好好照顾我,你却为了一己之私,想要在后宫中有个助力,就把我也带入这个金笼子里,看着我没用,又不管不顾,任我被人羞辱践踏......
”
玉珠好脾气也忍不住了,打断她呵斥:“姜答应休要信口雌黄,当时娘娘给你找了几段好姻缘,你都不愿意,寻死觅活执意入宫,那些书信奴婢还存着,你便想颠倒黑白吗!”
姜婉清哭声一顿,而后气息弱了不少,只匍匐于地,凄然呼唤:“姨娘,姨娘你睁开眼看看啊......”
不少嫔妃都被这动静吸引的驻足,姜姝仪呼吸起伏,冷笑了声:“让姨娘看看什么?看看你是如何从小到大利用姐姐,嫉妒姐姐,趴在姐姐身上喝血,把你撵下去你就心生怨恨的吗?姜婉清,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答应姨娘照顾你是因为母女姐妹之情,不是从那时起就欠了你一条命!”
姜婉清目光霎时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求姐姐看在姨娘的情分上,救救我吧!我只要像刚进宫时一样,仍旧在贵人之位上,和薛妃娘娘住在一处,你庇护着我不被欺负,我就知足了,绝对不会与姐姐争宠!”
姜姝仪气笑了,也懒得与她多言,对宫人下令:“拉开姜答应!”
从昭阳宫带出来的宫女立刻上前,将姜婉清死死抓住娘娘裙角的手掰开。
姜婉清哭声陡然惨烈:“姐姐,你救救我啊,我不要再受吴贵妃折磨了,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姜姝仪深吸了口气,看一眼吴贵妃。
吴贵妃瞪大了眼:“这种妹妹你也要管?”
姜姝仪还未开口,被宫人按住的姜婉清忽然哭声一敛,直直望着她,狠声开口:“姐姐,你必须救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死,也会拉你一起......”
姜姝仪蓦地攥紧双手,呼吸一顿。
面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与前世的狰狞重叠,脖颈上仿佛又传来疼痛,是姜婉清在下死手勒她。
姜婉清看见她眼中藏不住的恐慌,忽然笑了,笑得双肩耸动:“姐姐,你有圣宠,有皇子,享万千尊荣,而我不过是烂命一条,什么都不怕,你一句话就能让我好好活下去,换你安安稳稳一辈子,不好吗?”
姜姝仪闭了闭眼,玉珠已经急忙护在她身前,呵斥姜婉清。
吴贵妃这会儿也呆住了。
姜婉清这么大胆的吗?平日怎么没看出来?
等回过神时,发现姜姝仪已经离开了。
*
姜姝仪是真的害怕。
重生以来,她对姜婉清与其说恨,不如说是恐惧。
疼啊,被活生生勒死的疼。
若姜婉清是前世回来的,她定然能毫不犹豫的将其除掉,可偏偏今生的姜婉清还没有机会坑害她,所犯的错不过是从小到大,那些恶心人的小事罢了。
要为前世之事,杀了今生的她吗?
姜姝仪一直未下定决心,可心中却总带着一份恐惧,恐惧姜婉清会像前世一样发疯,来杀了自己。
今日姜婉清的话,她的神情,都让姜姝仪遍体生寒。
她甚至不敢再独自回昭阳宫,而是又去了乾清宫。
只有那里的人能保护她......
第107章
姨娘
乾清宫。
姜姝仪直闯进去时,裴琰正穿着病中宽松素袍,坐在软榻上看奏章。
她直接奔过去,紧紧地抱住他,一声不吭。
程守忠气喘吁吁地追进来了:“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才实在拦不住娘娘啊!”
裴琰低头看看赖在自己身上的姜姝仪,微微皱眉,语气无奈:“两日都等不得吗?怎就这样黏朕。”
姜姝仪没说话,也没撒娇耍赖,只是抱他抱得愈发紧,恨不得将整个人埋在他身上。
裴琰觉出几分不对了。
他将奏折放到一边,握着姜姝仪的肩膀将她拉开些许。
她没有哭,只是比比哭更让人揪心,满眼惊慌不安,像是才出巢穴的幼兽,在外面被猛兽追逐,受了天大的惊吓和委屈才逃回来。
“怎么了。”裴琰语气沉了下来,问她:“告诉朕遇到了什么事。”
姜姝仪仰头,眸光颤抖地望着他,手指一点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陛下,姜婉清要杀臣妾......”
有宫人在此时进来,说玉珠在外求见。
姜姝仪方才跑得太急,将她落下了。
裴琰不在乎,只垂眸看着姜姝仪,继续问:“告诉朕具体发生了何事。”
姜姝仪眼眶发红,前世之死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复,斩钉截铁地告诉裴琰:“姜婉清刚才说要杀臣妾,她要杀臣妾,她真的会杀了臣妾......”
裴琰盯着她看了几息,看出她的害怕和颤抖,把人重新抱回怀中,对程守忠吩咐:“让玉珠进来。”
程守忠连忙应声。
姜姝仪窝在裴琰怀里,总算感到安稳放心,忍不住小声哭泣起来。
玉珠是担心娘娘出什么事,或者犹对三小姐存有姐妹之情,不对陛下言明,才追进乾清宫的。
她跪在大殿中央,将方才发生的事一句句禀告清楚,最后恳求陛下处置姜答应,否则娘娘安危难保。
裴琰一直抚摸着姜姝仪的脊背,任由她哭泣发泄,等听完玉珠的禀告,才低头向她确认:“你的奴婢说的对吗?”
姜姝仪边哭,边在他怀中连连点头。
裴琰面色很平静,又轻轻地拍了她一会儿后,出声让玉珠退下。
“姜姝仪,这两日朕陪着你,你不用怕。”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语气温柔地轻声安慰:“等过了这两日,朕会解决好所有事。”
姜姝仪瞬间止住哭,抬起泪眼看裴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琰面带笑意,抢先问她午膳想吃什么。
*
姜姝仪有些预感。
她不敢往外面跑了,每日都缩在乾清宫的寝殿内,等着裴琰说的解决。
第二日夜里,她难得梦到了姨娘。
这是自重生而来的第一次,姨娘还是和当年一样,容颜姣好,温柔又随和,不像嫡母只会严厉对待儿女,也不像其它姨娘总是撺掇着子女帮自己争宠。
姜姝仪看见她站在熟悉的院落中,笑着喊自己该用饭了。
“是你母亲让你做的针线还没做完吗?过来,姨娘帮帮你。”
姜姝仪眼眶有些发红。
姨娘很守规矩,私下对嫡母也是一口一个你母亲那么称呼。
她走过去,想抱一抱姨娘,可因为知道这是做梦,生怕一碰,姨娘就消散不见了。
姨娘拉着她,往屋内走,兴致盎然:“今日你父亲被上司夸赞了,他高兴,给每个院子的晚膳都添了一条清蒸鱼,我知道你喜欢吃鱼,一整条全都留给你,好不好?”
姜姝仪跟着姨娘进了屋内。
桌子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人让她猛地止住脚步,心惊不已。
是姜婉清,和那日威胁她时,穿着一模一样的姜婉清。
姨娘见她不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含笑调侃:“ʟʟʟ怎么,不认识你妹妹了?”
姜姝仪扭头看着姨娘,颤了两下眼睫,轻声问:“姨娘,你是来劝我不要杀妹妹的吗?”
梦中的姨娘应是听不见她的话,笑着自顾自道:“你妹妹还小呢,吃不了鱼,不会跟你抢。”
说着,她去桌边摆碗筷。
姜姝仪知道她听不见,仍是追上前去,锲而不舍又委屈地追问:“若她长大了,能抢了呢?姨娘会怎么办,一条鱼该怎么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