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低头摆弄碗碟:“即便她长大了呀,也不能跟姐姐抢东西,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上的,她要抢,就来抢我的,我饿死也给她,但阿姝做姐姐不是自己选的,没道理必须要委屈自己迁就她,对不对?”
姜姝仪惊诧地睁大眼,要抓姨娘的手,却抓空穿了过去,她急声问:“姨娘,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姨娘!”
姨娘抬头望着她,温柔的眉眼中带着浅浅笑意:“阿姝,是姨娘的错,姨娘走的太早了,对不住你,你不要难过,我以后会好好教导你妹妹的。”
姜姝仪察觉到什么,哭着去抱眼前根本抱不住的姨娘,终究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消散而去,如一缕清风,一缕朝阳......
“姨娘!”
她猛地睁开眼,满身冷汗。
天色仍然漆黑,乾清宫留了一盏灯,帐内没有清风,没有阳光,只有暖黄昏暗的烛影。
“梦见你姨娘了?”
身后传来裴琰的声音,紧接着她被一双手臂圈过去,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姜姝仪对上裴琰垂下的眸光,心口怦怦直跳,忽然福至心灵,略微急促地对裴琰道:“陛下!你可不可以跟我姨娘说两句话?”
裴琰沉默片刻:“怎么说?对着哪个方位?”
姜姝仪也不知道,急得要哭。
裴琰看着姜姝仪,伸手捏捏她的脸:“多谢岳母生养阿姝,朕会好好待她,若偶尔凶了她,那也是她自己想要的,与朕无关。”
姜姝仪这次是气的要哭。
“你就对岳母说这种话!无耻!”
裴琰失笑。
他并不信世上有什么鬼魂,有什么在天之灵。
姜姝仪不过是因为妹妹的事烦扰,夜里才会梦见生母罢了。
他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宽慰她,让她别对一个梦陷入太深。
姜姝仪显然还有些耿耿于怀,趴在他怀中掉眼泪:“陛下,过几日我可以再出趟宫,去延庆观祭拜姨娘吗?”
裴琰顿了顿:“可以,朕陪着你。”
“我想给姨娘做法事,可我不知她的生年生月,籍贯何方,甚至不知她的名字,只知道姨娘姓顾,是因为家里穷,被卖给父亲的......”
裴琰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他也不知她的名字,宫中的卷宗只记录了她的姓氏,于何年由何地进献入宫,初为舞姬,后得幸于帝,于何年晋封,何年诞下皇子,又卒于何年。
但裴琰的生母从未入过他的梦。
因为他从不需要软弱到去思念为父皇逝世的母亲。
“睡吧,才过子时,这些若你想知道,朕可以帮你查。”
第108章
姜答应在昨夜自尽了
半夜哭了一通又睡下,翌日姜姝仪临近晌午才醒来。
坐在床上回想昨夜的梦,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唤芳初进来服侍梳洗。
裴琰已然下朝,难得没有处理政务,而是在外殿看买给姜姝仪的闲书。
看见姜姝仪出来,他微笑着问:“醒了?过来吧,朕陪你一起看会儿书。”
姜姝仪就走过去,乖乖窝进他怀里。
裴琰边看书,边摸着她的青丝问:“还在为你姨娘伤心?”
姜姝仪眸光黯然,轻轻“嗯”了声:“很久没梦见姨娘了。”
“不要难过。”裴琰轻轻捏着她的耳朵,温声:你姨娘若知道入梦会让你难过,下次就不敢来见你了。”
姜姝仪一愣,而后眼泪瞬间上涌,咬唇忍着。
裴琰目光落在书上,却是在哄她:“靠着朕再哭会儿吧,朕看你还是没缓过来,憋的难受。”
姜姝仪再也忍不住,抱住他放声的哭。
裴琰能感受到姜姝仪在压抑什么,不想告诉他,却让她很伤心。
昨夜她哭着快睡着时,迷迷糊糊地说,定然是姨娘庇佑,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姨娘是不是用魂灵换了这个机会。
裴琰问她什么意思,她一个激灵醒了,却不肯说。
看在她难过的份儿上,裴琰暂时没有逼问。
姜姝仪哭累了,才停歇下来,伏在裴琰膝上缓和气息。
“陛下。”
程守忠在此时进殿了,躬身道:“皇后娘娘在乾清宫外,说有急事求见。”
姜姝仪立刻坐起来抹去眼泪,想要站到一边,裴琰却仍抱着她,语气平和:“不必动,往日恃宠而骄的劲头到哪里去了,一伤心倒规矩起来了?”
姜姝仪心情本就闷闷,不想搭理皇后,闻言立刻就依偎回了裴琰身上,恃宠而骄谁不愿意,更别提还是奉旨恃宠而骄。
裴琰见她老实了,才吩咐:“让皇后进来吧。”
程守忠应声,出去不久,沈皇后便进殿了。
她面色严肃,甚至无暇顾及没规矩的姜姝仪,在大殿中央跪下,面色严肃道:“启禀陛下,姜答应在昨夜自尽了。”
姜姝仪精神一震,立刻直起身子,而后明白过来什么,下意识想看裴琰的面色,又怕被别人看出什么,只能强忍着。
裴琰感受到她的僵硬,安抚地揉捏着她的手,似是不解地问沈皇后:“好好的,她为何要自尽?”
沈皇后语气沉重:“姜答应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是不堪吴贵妃折辱,才寻了短见,臣妾让宫女检查过,她身上确实有伤,贴身的婢女金珠也说,自从姜答应搬入永和宫,贵妃就对其百般刁难折磨。”
裴琰皱眉:“你身为六宫之主,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
沈皇后忍着气抬眸看裴琰一眼,他平日把她当六宫之主看待了吗?这时候想起来兴师问罪了。
心中再如何不忿,沈皇后对上他极具帝王之威的目光,也不敢辩解什么,只道:“臣妾知罪,事后愿领责罚,如今先请示陛下,此事该如何处置。”
“先彻查。”裴琰声线微沉:“若此事属实,吴贵妃也不配再身居高位,朕念在她入宫多年,一时糊涂的份上,便只降为嫔,罚抄佛经百遍,宁心静性,以观后效。”
沈皇后应下:“臣妾明白了,陛下仁慈,吴贵妃定然铭记于心,不敢再犯。”
她起身时才看了眼姜姝仪,犹豫片刻,问:“姜答应毕竟是姜妃的妹妹,姜妃可要去见最后一面?”
姜姝仪并不想去,又担心不去会不会惹人怀疑,迎着沈皇后的视线,一时间有些紧张。
裴琰搂住她的腰,嗓音淡淡:“姜妃与姜答应并不和睦,皇后不是不知道。”
沈皇后是有些话想私下和姜姝仪说,看见陛下拿出这副昏君作态拒绝,也只得忍气告退离开。
姜姝仪望着沈素贞的背影,犹在紧张,直到腰上传来不容忽视的痒意。
反应过来是裴琰在作乱,她难受地笑着,去抓住他的手,声音还残余着些许哭腔,委屈地问:“陛下做什么呀?”
裴琰看着她,眉眼含笑:“姜答应自作自受,遭了天谴,你紧张什么?难不成与你有干系吗?”
姜姝仪顿时睁大眼,满脸“你倒打一耙!”的神情。
裴琰叹了口气,伸手又在她腰上轻捏了一把:“喜怒形于色,朕早晚被你给卖了。”
姜姝仪轻颤一下,因他这话心又提起来了,说什么也不是,不说什么也不是,甚至不敢去环顾周围的宫人,干脆一头扑进裴琰怀里,闷声:“抱我回内殿说话。”
她上辈子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可知道是裴琰干的,比自己干的还要紧张。
裴琰轻笑一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姝仪被放到床上的时候,抱住了要直起腰的裴琰。
她眼眶红红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裴琰便俯身看着她,弯唇,用密谋般的姿态轻声问:“怕朕被人发觉?”
姜姝仪也很小声,隐晦地问:“做的干净吗?”
裴琰一脸若有所思:“好似不太干净,若仔细查,定然是藏不住的。”
姜姝仪急了:“那你也敢做?还不如让臣妾来,至少臣妾做——”
她急刹住,转了个弯儿:“做事比陛下干净!”
裴琰失笑:“姜姝仪,你需得想一想,你做坏事为什么怕被发觉,若被发觉了,是谁会罚你。”
那当然是怕被其它人告到裴琰这里,裴琰罚她,或者不再宠爱她了......
姜姝仪忽然茅塞顿开,是啊,她怕帝王罚她,裴琰本来就是帝王,谁敢罚他?
裴琰是个好夫子,看她有所悟,继续循循善诱:“其一,无人会觉得帝王要去谋害一个籍籍无名的答应,其二,即便有人发觉出什么端倪,那么该急的也不是朕,而是他,他要日夜担惊受怕,唯恐被朕发现他看出来了。”
姜姝仪顺着一想,深以为然,没错啊,不慎窥探了帝王秘辛,藏起来还来不起,难道还要去告发找死吗?
裴琰要见她懂了,正要起身,姜姝仪却搂住他的脖子,脚勾上他的腰,水盈盈的杏眸泛着红,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裴琰微顿:“朕还病——”
“陛下病早就痊愈了!”
姜姝仪故意哭闹:“陛下不会是烧坏身子,不成了吧!”
第109章
玩物
裴琰只是怕病未痊愈,过了病气给她,想再等几日。
听她这么说,眸色一暗,不再怜惜。
*
姜姝仪是想好好累一遭的,最好累到能让她顾不上伤心,直接昏睡过去。
她便一直嘴硬。
哪怕撑不下去了,还要激裴琰。
裴琰眸色沉沉地看着她,姜姝仪含泪与他对视,正要继续说不够,却被他低头堵住了未出之言。
“姜姝仪,朕很不高兴。”
姜姝仪终于可以呼吸的空档,裴琰趴在她耳边哑声说。
“朕每次与你行此事,都是心绪愉悦之时,只要有稍许不豫,便不会与你合衾,可你今日却在拿朕当玩物。”
姜姝仪生怕他走,哭着摇头:“陛下不是玩物......”
“如何不是玩物?母后生气时会摔碎很多碗盏,如今与你而言,朕便与那碗盏无甚差别,都是可以做宣泄之用的物件罢了。”
姜姝仪哭得更大声。
“知道你伤心,朕今日满足你,可这笔账朕记下了,事后会罚你。”
姜姝仪还想作死问他是哪种罚,却没了机会。
*
到最后姜姝仪如愿昏睡了过去。
没有再梦见什么。
可她脑中却想清楚了许多事。
姨娘是在昨夜带走了姜婉清吧,临行前来告诉她不要伤心,不要内疚。
真好啊,姜婉清那么害自己,死后还能有姨娘接她走,姨娘会骂她吧,也会打她几下吧,可无论如何,对女儿,姨娘是不会弃掉的。
姜姝仪不伤心内疚了,她有些嫉妒,有些委屈......
这一觉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的,感觉身上热,想蹬掉被子,却又被人按住,盖上。
听见耳边有人说话声,也听不真切。
她意识昏沉,醒不过来,困得要命,只觉得又热又燥,口中还有淡淡的苦味。
想要再把被子蹬掉,这次足心一痒,她猛地缩了缩,又躲进了被子里。
缩了没一会儿,又试探着出去,结果被抓住脚腕,连着痒了两三下。
不足以让姜姝仪昏沉的头脑清醒,可却让她呜咽几声。
脚又被放回了被衾,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老实些,你在发汗,再伸脚就要挨打了。”
听出是裴琰,姜姝仪老实了,只是身子还是不舒服,不安稳。
一只比自己凉不少的手进了被衾,姜姝仪立刻抓住,犹觉不够,连带着胳膊也拉进来,紧紧抱住。
这才安稳下来,意识一沉重新昏睡了过去。
彻底清醒是在一日傍晚。
姜姝仪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床帐内映满了火红的夕阳。
她只微微动了一下,身旁便传来惊喜的呼声:“姐姐醒了!”
随后玉珠和芳初便急匆匆围了过来。
玉珠眼圈都红了,捂着嘴激动不成声,芳初则是笑着欣喜道:“娘娘总算醒了,那就大好了!”
见姜姝仪隔着她们往外瞧,芳初明白是在找陛下,笑道:
“这三日陛下日夜守着娘娘,怕娘娘醒来见不到人难过,今日地方上奏黄河水患,陛下守着娘娘拟完了应对之策,一炷香前给娘娘喂过药,才去与工部官员商议是否可行,若得知娘娘这时候醒来,欣喜之余,定要后悔没把议政定在上午。”
姜姝仪正因裴琰不在身边难过,因芳初的话好受了不少。
她让玉珠扶着自己坐起来,让芳初倒杯茶,口渴。
出声才发现喉咙沙哑得厉害,身上也没什么劲儿。
玉珠解释:“娘娘高烧不醒,昏睡了三日,每日只能喂一些粥食,没力气是正常的,奴婢已经吩咐人去偏殿叫王院判了,等他号过脉,娘娘就能吃些东西了。”
姜姝仪坐起来才看见站在一旁,像个小奴婢一样束手束脚的姜娴容。
刚才那声惊喜的姐姐应当就是她喊的。
姜姝仪接过芳初递来茶水喝了几口,润润嗓子,才皱眉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姜娴容声音细弱:“回娘娘,是陛下让臣女来照顾娘娘......”
姜姝仪正不解为何要她来照顾,芳初笑着道:“娘娘梦里又是喊姨娘,又是喊姜贵人,陛下便猜测娘娘是想见亲人,姜家的父母想必娘娘不是很愿意见,只有五小姐,前次赏花宴上,娘娘曾为她出头,陛下想着娘娘应当不厌烦她,才将姜姑娘召入宫照顾娘娘,若娘娘不喜,让她即刻出宫便是了。”
姜姝仪未置可否,把手中茶水喝完,看着姜娴容冷笑了声:“陛下让你来照顾本宫,母亲得担心坏了吧?这两日估计寝食都难安,生怕本宫为难磋磨你。”
姜娴容立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姜姝仪不悦:“本宫打过你吗?你为何见到本宫就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姜娴容不知如何接话,可也不能不接话,只能颤声认错:“娘娘没有打过臣女,娘娘救过臣女,娘娘很好,是臣女的错,臣女以后不敢了......”
姜姝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实在懒得理她:“你回家去吧,你母亲等着你呢。”
姜娴容连忙应声,正要起身离开,想到什么,又跪了回去,颤颤巍巍地低着头。
姜姝仪疑惑:“你做什么?”
姜娴容声音像是要哭了,双手交叠跪拜于地:“臣女昨日住在昭阳宫偏殿,因,因月事,不慎弄脏了娘娘的床褥,求娘娘降罪......”
姜姝仪难得被她弄愣了。
玉珠凑过来低声解释:“五小姐入宫当夜来了月事,不敢对人言说,只好自己忍着,直到第二日宫女去收拾床褥才发现,带着她去沐浴清洗,用了月事带,奴婢告诉过她无妨,五小姐却一直心惊胆战,怕娘娘责罚她。”
姜姝仪被逗笑了,捧着杯盏道:“起来吧,偏殿不是本宫住,换套床褥就行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