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娴容紧绷了一夜一日的心松下来,但转瞬又提起:“娘娘,娘娘不责罚臣女吗?”
父亲说女子月事是污秽之物,若身上带着,连祠堂都不许去,娘娘这么尊贵的人,怎么可能不生气,不会是现在不发作,等会儿要陛下降旨打杀她吧?
姜姝仪没耐心:“非要罚,你就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母亲,就说本宫的话,让她打你一顿。”
姜娴容心安了,连连叩首谢恩。
第110章
病愈
由王院判把过脉后,姜姝仪终于吃上了膳食。
她醒来没一会儿就觉得饿得饥肠辘辘了,所以哪怕对着这些往日厌弃的清淡粥菜,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又想睡的时候,裴琰回来了。
姜姝仪看见他便想起昏过去前的事,腿立刻软了软,转而想起他说自己把他当玩物,又忍不住稍稍心虚。
裴琰面色如常地走过来,仿佛没看见她闪烁的目光,在床边坐下,摸着她的额头问:“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
姜姝仪听出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她是高热烧的,裴琰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好在他忘了算账的事。
姜姝仪感觉感觉自己的身体,拉过来他的手把玩儿着,娇气地告诉他:“哪里都难受,没力气,头还有点晕晕的,想去沐浴,还想吃八宝鸭,胭脂鹅脯,剔了刺的香酥鱼......”
裴琰面色平静地打断她:“不用想了,你这半个月都不能吃这些东西。”
姜姝仪瞧他一眼,闷闷地“哦”了声。
见裴琰不说话了,只看着她,姜姝仪生怕他再想起了算账的事,立刻依偎进他怀里,转移话题:“臣妾怎么忽然高烧了呀?”
裴琰伸手搂着她,沉默了会儿,道:“朕不知道。”
姜姝仪诧异抬头:“啊?”
“朕不知道。”
裴琰又重复了一遍,垂眸看着她:“朕开始,只以为你是疲惫的昏睡过去了,为你清洗过后抱着你睡,大约一个时辰,你忽然烫手起来,喊也喊不醒,朕才觉出不对,找来太医,说你烧的比朕之前还重,若不及时退烧,恐有性命之忧。”
姜姝仪对上裴琰沉沉的眸光,才知道自己原来生了这么大一场病。
她只是感觉睡了一个长长的觉,醒来有些许不适而已。
“或许是朕过了病气给你,也或许是太狠了,你承受不住。”
裴琰将姜姝仪腿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胸口下,继续道:“总归与朕有关,朕不该太过纵容你,陪着你胡闹,以至于险些伤了你的性命。”
姜姝仪感觉自己生了场病,他倒有滔天的怨气了。
她可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氛围,哼唧着认错:“是臣妾不好嘛,臣妾知道错啦,陛下就看在臣妾大病初愈,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别计较了,臣妾保证以后乖乖听陛下话,再不让陛下担心!”
裴琰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不知道,如果姜姝仪因自己而死,他该怎么办。
是称孤道寡继续治理天下,还是要随她而去,免得她魂魄漂泊,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附之人。
之前裴琰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姜姝仪身子并不弱,除了刚入东宫时,因寒冬腊月出去和贴身婢女打雪仗,生了场重病外,这么多年没有再真病过一次。
这次忽如其来的重病,让裴琰头一次有些无措,他日夜守着姜姝仪,看着她紧闭的双眸,不安的呓语,不得不承认,即便身为帝王,在这世间也有许多不可控之事。
眼下,看着姜姝仪卖乖的神色,裴琰平静道:“与你无关,朕若坚持不愿,你再胡闹也无用。”
他年长,是她的夫,她的君,本该冷静自持,照顾好她,约束她不当的行为,若那日做到了,姜姝仪便不会有这场病。
姜姝仪蹭着他哼哼:“臣妾知道,陛下是宠爱臣妾,才愿意随臣妾胡闹的,等臣妾好了,任陛下处置!”
裴琰任由她撒娇,摸着她的发丝,眸色温柔下来:“等你彻底好了,朕便时常带你微服在京城游玩,你不是喜欢旁人奉承吗,朕每日带你去一位公侯家,让他们家中的女眷都围着你恭维,也可以在宫中置办赏花宴,让京中贵女都入宫来,只要你高兴。”
姜姝仪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
这种语气,这种纵容,像极了对一个将死之人!
“朕已经传旨,晋封你为贵妃,晓谕六宫,皇后与你一直不睦,朕之前没有插手,是知她不敢做出什么过分之事,也是私心希望你愈发依赖朕,如今只要你愿意,皇后可以废,朕有办法名正言顺扶你上去。”
姜姝仪愣怔几息,看着他眨了眨眼:“......陛下实话告诉臣妾,臣妾还有几天能活?”
看裴琰皱眉,似要责备她说这种不吉之言,姜姝仪抢先从他怀中溜走,躺回床上,蒙着被子假意呜呜咽咽道:“完了,连立臣妾做皇后都出来了,臣妾肯定是活不长了,呜呜呜,臣妾舍不得陛下,臣妾不想死啊......”
裴琰难得满腔温柔,被她这么一打断,忍无可忍地将被子拉下来,露出她的头:“谁说你要死了?太医说过,你只要退下烧,醒过来,就无性命之忧了。”
姜姝仪故意半信半疑地看他:“真的吗?陛下别骗臣妾。”
“何时骗过......”裴琰顿了顿,改口:“以后不会再骗你。”
姜姝仪立刻就笑了,拉着他的手晃啊晃:“那便别提让臣妾做皇后的事啦,做贵妃臣妾已经很知足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用承担那些繁复的宫务,只要好好黏着陛下就行,何苦找那么多事儿呢!”
姜姝仪是真知足,上辈子可是熬到裴煜六岁,才晋封成贵妃呢,若知道这么容易,何必争来斗去,直接联合心腹太医,装一场重病博裴琰心疼就是了。
裴琰看着她晶亮的眸光,弯了弯唇。
只是贵妃便如此高兴吗?
他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让她继续再睡会儿。
*
姜姝仪养了五日才被允许在院子里走动,她早已憋闷坏了,趁着裴琰不在乾清宫,不顾宫人劝阻要出去逛逛。
刚出宫门,就遇上了匆匆而来的沈皇后。
姜姝仪看她这模样像是宫里又出事了,好心提醒一句:“陛下在御书房与朝臣议政,不在乾清宫。”
孰料沈皇后定定地看着她:“本宫找你。”
姜姝仪不明所以,看沈皇后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正好无聊,便带她去了偏殿。
姜姝仪倒不怕她对自己做什么,沈家全家都靠着沈素贞这个皇后光鲜呢,除非她疯了,不然不可能对自己不利。
刚一进殿,沈皇后忽然就朝她跪了下来。
姜姝仪吓得差点跳起来:“皇后娘娘您做什么?!”
沈皇后抬头看着她,目光沉静:“姜姝仪,你才入东宫的时候,本宫待你如何?”
姜姝仪想了想,谨慎地答:“那时还可以,现在不成。”
别想利用她做什么!
“当年是因为陛下对先帝爷说了一句,娶妻不重色而重德,本宫才被指给他做太子妃,那时本宫因为操持家中事务而耽搁婚事,已经二十四岁了,所以从来没想过能得宠,先帝给陛下选侍妾时,本宫一眼就看中了你,你貌美,性子又乖顺,本宫一开始就打算让你受宠,做陛下心尖上的人。”
第111章
八字不合
“所以呢?”
姜姝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皇后娘娘知道自己得宠无望,想扶植一个乖顺的宠妃,恰巧选中了臣妾,这是什么很值得臣妾感动的事吗?”
沈素贞抬头看着她:“本宫知道你是记恨当初得宠,本宫责罚你的事,可本宫真的是为了你好,专宠便会招怨,你以为这么多年来,若不是本宫镇压,你会这样安稳吗?”
姜姝仪扯了扯唇角,想说什么,看她这么跪着,又啧了声道:“皇后娘娘先起来吧,若被人看见皇后跪贵妃,才是真的要给臣妾招惹祸事。”
“本宫很快就不是皇后了。”
沈素贞话音落地,忽然拔下簪子,一绺发丝失了束缚散落,簪尖锋利的光芒吓了姜姝仪一跳。
她瞬间后退了三步,却见沈素贞把簪子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姜姝仪松了一大口气。
而后才意识到沈素贞刚才说了什么。
“为什么?”姜姝仪茫然且震惊地问。
“姜姝仪,陛下暗示本宫,让本宫自己把后位让出来。”沈素贞罕见的红了眼眶,含泪看着她,哽咽:“让给你......”
姜姝仪怔住了。
想到什么后又恍然大悟。
那日裴琰确实提起过要让她做皇后一事。
虽然她拒绝了,但裴琰却没答应,或许是早就打定主意,只是通知她一声。
姜姝仪犹豫了一下,看沈素贞这副凄惨的样子,还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语气认真道:“臣妾不想做皇后,娘娘。”
前世从头到尾,沈皇后除了嘴上不饶人,并没有阴谋暗害过她一次,甚至姜婉清和裴煜揭发她时,沈皇后还试图压下过,是姜姝仪被亲子指认,心中崩溃,才当众承认了罪行。
姜姝仪当然知道沈素贞那么做不是为了她,而是怕向裴琰不好交代,可帮了终归就是帮了,姜姝仪又不想要后位,犯不着故意夺沈素贞的命根子。
沈素贞怔了怔,紧接着两行清泪落下。
“姜姝仪,本宫和你不一样......”
她放下拿着簪子的手,苦笑了声:“本宫从小是家中长女,父母都是没主意的人,弟弟妹妹又小,全家内要我操持,父亲在外遇上什么事,也要我出主意,他们一直依靠着本宫,到现在也是,所以我不能出什么事,本宫若被废了,他们会惶惶终日,别的公侯之家也会看不起他们,若他们因此出什么事,本宫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沈素贞向来重规矩,这时候却是连自称都乱了。
姜姝仪既幸灾乐祸,也有些许不忍:“行了皇后娘娘,臣妾都说不觊觎您的位置了,还卖什么惨?臣妾可不吃这套,娘娘再说下去,臣妾回去就告诉陛下,这个后位还非做不可了。”
“你果真不想坐上后位?”
沈素贞忍回泪水,怀疑地看着她,似是埋怨她到此时还不说真话:“若非你提起,陛下如何会想到要本宫的后位?”
姜姝仪立刻拉下了脸,觉得自己刚才生出的几分怜悯喂了狗。
她站起身,冷笑一声:“原来皇后娘娘是这么想的,所以今日才来对臣妾装模作样!”
沈皇后语噎,姜姝仪扶了扶簪子,瞥她一眼:“可不是臣妾故意炫耀恩宠,陛下曾一句一句教着臣妾读过庄子,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娘娘您如今就是那只老鸱,以为后位多稀罕呢,整日劳心费神,人不到三十就生了皱纹,您娘家的那些弟弟妹妹再见着您时,没叫成姑姑吗?”
往日沈皇后定然会气急于她放肆,今日却是狠狠松了口气,总算是明白了姜姝仪果真没有觊觎她的后位。
她也不再跪了,站起身,拭了拭泪后严肃地对姜姝仪说:“贵妃,你的性子确实不适宜做皇后,今日你便与陛下说清楚吧,免得陛下再误会。”
姜姝仪气笑了:“娘娘还真会变脸啊,臣妾不说,臣妾偏不说,做皇后也有意思的紧,臣妾要做!”
沈皇后皱眉:“皇城有上万宫人,不止你们这些嫔妃,他们也需要中宫管理约束,还有皇宫哪里损朽,太后或太妃们有什么病症,中宫都要去关照处置,你如何做得了?”
“做不做得了先试试再说。”
姜姝仪气不忿,瞪着她:“娘娘自私自利就算了,还总打着为臣妾着想的旗号,说什么这么多年若不是您镇压,臣妾就不会安稳,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呐,臣妾安安稳稳到今日,靠的全都是陛下庇护,若只靠娘娘,臣妾早就死一百回了!”
不等沈皇后再说什么,姜姝仪径直出了偏殿。
她和沈素贞就是八字不合!
*
裴琰议完水患之事,回到乾清宫,便看见姜姝仪乖乖在外殿等她。
换在以往,他会喊她过来帮自己更衣,如今却是舍不得。
重病了那一次后,裴琰看她脆弱了许多,如易碎的琉璃,易散的彩云,需精心养护着才能长久。
这种感觉深入骨髓,就好像不知何时,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那样。
“陛下。”今日留守在乾清宫的程福开始禀报:“今日贵妃娘娘不听奴才等劝谏,执意要出乾清宫,遇见了皇后娘娘,两位娘娘在偏殿不知说了什么,不让奴才等靠近,奴才并未听见。”
裴琰这下知道姜姝仪今日为何这么乖巧了。
又犯错了。
他静静地看姜姝仪。
姜姝仪垮了嘴角,可怜兮兮:“臣妾在宫里待的太闷了嘛,就想出去逛一逛,臣妾知错了,陛下要如何罚都——”
“朕不会罚你。”
裴琰将脱下的龙袍递给程守忠,在姜姝仪笑起来时语调和缓道:“但再有下次,朕会罚你的奴婢。”
姜姝仪嘴角又垮回去了。
裴琰扫了一眼芳初和玉珠,因为姜姝仪生病的缘故,他把她的陪嫁婢女也召来伺候了,可乾清宫是不留除帝王心腹之外的奴才的,裴琰本想过几日撵走,如今看来倒有些用场:“你可以不懂事,但她们不能不懂事,劝谏不好主子,就是失责,朕会让慎刑司按罪论处。”
玉珠连忙低头,芳初也低着头,但在心中长叹一大口气,感慨好好的养老日子随着姜娘娘一来,就彻底没了,还是找机会快点出宫的好。
第112章
以下犯上
姜姝仪很不高兴。
被拿身边亲近之人威胁,有种让她负罪的感觉。
姜姝仪快步回了内殿,扑到床上,把自己面朝下闷在被衾里。
未几,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大概是裴琰更好衣,过来哄她了。
姜姝仪憋气,决定非得让他收回刚才那句话才行。
像那些罚不罚的,她与裴琰做起来是意趣,可对玉珠芳初这些奴婢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了。
正在想着,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生气了?”
姜姝仪不想理他,又怕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于是重重哼了声。
裴琰声线平稳:“你告诉朕为什么,若能说服朕,朕便收回方才的话。”
姜姝仪立刻就翻个身坐起来了。
她看着好整以暇,好像拿定主意不会被说服的裴琰,理直气壮道:“玉珠是从小用到大的奴婢,对我忠心耿耿,就像程守忠于陛下,芳初呢,与臣妾也很为投缘,就像,像程福程寿他们,如果有人拿这些人威胁陛下,要陛下听话,陛下会高兴吗?”
裴琰认真回答:“不会高兴。”
姜姝仪一脸“你看吧就是这样”的神情。
“可朕最怕的,是有人拿你威胁朕。”
方才是不高兴,这次是怕,姜姝仪对上裴琰深深的眸光,忽然有些语滞。
这好像还是裴琰第一次说怕......
“朕拿奴婢威胁你,你不高兴,可你拿你自己吓唬朕,朕该怎么办。”
裴琰是真的在与她讲道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你不是学得很好吗,你只要不威胁朕,朕就不会威胁你,你又有什么气好生?”
姜姝仪被说住了。
她看着神色温柔,循循善诱的裴琰,咬了咬唇,不知该反驳什么。
正思索着能不能再诡辩一二,裴琰就伸出一只手,摸上她的额头。
他的手微微冰凉,因为两人接连起烧的缘故,乾清宫没有再放冰,在夏日里倒是难得的清凉。
“还好不烫,否则朕现在就杖责今日乾清宫所有侍奉的宫人。”
裴琰说完,正要收回手,就被姜姝仪抓住了。
他含笑:“做什么?”
姜姝仪知道自己不占理了,于是开始转移话题,掰着他的手指嘟囔:“陛下的手好玩儿。”
裴琰语气纵容:“那给你玩会儿。”
姜姝仪在心中叹了口气。
大不了以后她听裴琰的话就是了,横竖是为了她好。
裴琰的手外面看玉白修长,骨节分明,但因为皇子需要自幼练武,他掌心有不少处薄茧。
她挠他的掌心,裴琰也不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