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起了胜负心,变本加厉挠时,裴琰总算收回了手,淡然开口:“今日皇后与你说了什么?”
姜姝仪正要嘲笑他也怕痒,这下猛地想起正事。
她看着裴琰眨了眨眼:“陛下猜猜?”
裴琰不必猜也知道,但还是顺着她:“是后位之事吧。”
姜姝仪就知道沈皇后说的是真的,裴琰确实暗示过她让出皇后之位,不是她杯弓蛇影。
姜姝仪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袖子晃晃:“陛下,臣妾不是说了嘛,不愿做皇后,那么多宫务劳心劳力的,臣妾哪里做得来呀。”
裴琰不以为意:“朕可以选几位女官,帮你做这些,再让沈氏和苗氏协理,你仍旧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着朕就好。”
姜姝仪:“......那与不做皇后有什么区别?”
裴琰看着她,神色温和:“你可以与朕比肩,可以不用再去跪拜任何人。”
“臣妾现在也差不多......”
姜姝仪如今在后宫,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何必非要去担那个名头,夺了沈素贞最大的支撑呢。
她小声:“陛下,其实臣妾还挺喜欢以下犯上的,看着皇后娘娘吃瘪,有种别样的乐趣......陛下要是让臣妾做皇后,她们都毕恭毕敬的,反倒没意思了。
裴琰沉默良久:“朕还不够你犯?”
姜姝仪瞬间来了兴致:“可以犯吗?”
她往裴琰身上挪了挪,两眼放光:“现在就可以犯陛下吗?”
裴琰任由她跪着挪到自己腿上,才淡淡道:“姜姝仪,朕记得好似还有笔账没算。”
姜姝仪睁大眼。
“你拿朕做宣泄之用的事,还记得吗?”
姜姝仪实在没想到他这时候算旧账,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以为裴琰要做什么,既害怕又隐隐期待时,他缓缓道:“罚抄清静经五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能吃荤食。”
*
姜姝仪还是第一次被裴琰这么恶毒的罚!
两种荤都不能食,与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偏偏裴琰这次是真的不心软,任她如何撒娇都无用。
姜姝仪每日恹恹地抄佛经,感觉整个人都要飞升了。
万幸身子好得很快,高烧留下的乏力之症没多久就彻底消除了,姜姝仪又活蹦乱跳起来,也想起了裴琰之前答应自己的事。
“陛下说等臣妾彻底病愈,就要带臣妾出宫,还作数吗?”
姜姝仪紧紧抱着裴琰,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他一拒绝她就要哭。
裴琰知道她的身子已经彻底痊愈了,没有拒绝的道理。
姜姝仪立刻死而复生,兴致勃勃地计划出宫的路线。
她要先去延庆观与姨娘说几句话,姨娘不想让她难过,她要穿着华美的衣裙,带着金簪玉笄,高高兴兴地去。
然而再去把上次没转完的铺子转一转,姜姝仪这几日已经够郁郁寡欢了,但那是馋的,裴琰却是像乌云盖顶一样,虽然对她仍然温和,眼中仍然含着笑意,但总感觉心思沉沉的,像是埋藏着什么很悲惨的事,只是在陪她强颜欢笑罢了。
姜姝仪受不了这种压抑。
她得想法子让裴琰开怀起来。
两人选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宫。
上了马车,姜姝仪眨眨眼:“陛下还记得上次出宫,是怎么称呼臣妾的吗?”
裴琰温柔地笑着:“夫人。”
姜姝仪:......
一肚子调戏的话被憋了回去。
她轻哼:“这位郎君喊谁夫人呢,小女子可独守空房许久了,连自己夫君的样貌都快淡忘了,郎君别趁机占小女子便宜。”
裴琰叹了口气:“那夫人的夫君应当不是我,我可是日日都陪着内子的,应当不会被忘掉,等一会儿下了马车,夫人想买什么,就去找自己的夫君吧,我的银子只给内子花。”
姜姝仪气噎。
第113章
表弟
延庆观是京中除了皇家道观外,规模最宏大的道观,许多达官贵族宠爱的妾室入不了家中祠堂,便会供奉在这里。
姜姝仪自己去祭拜姨娘,没敢让裴琰跟着。
民间有说法,帝王是不能向常人折腰的,会损常人的寿数,对阴灵也是一样,会使阴灵承受不住,魂飞魄散,这说法不论是真是假,姜姝仪都忌讳。
让裴琰干看着,姜姝仪又有些尴尬,很多话说不出口。
索性撒娇让他去给自己求个护身符,她独自拜祭姨娘。
“姨娘,女儿现在过得很好,已经是贵妃啦。”
“陛下待女儿很好很好,只要女儿愿意,他会把天下的珍宝都捧到我面前!”
“姨娘......你是不是把姜婉清带走了呀,你可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我没有欺负过她,我很听你的话,对她很好,我曾经翻墙给她偷过糕点,结果她吃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被大姐姐发现了,大姐姐告到母亲那里,我挨了一通责罚......我还帮她顶过数都数不清的错,可她半分良心都没有,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姜姝仪跪在蒲团上,提起姜婉清,脸上的笑渐渐没有了,委屈得红了眼眶。
......
程福和芳初守在门外,等了两刻钟的功夫,娘娘才出来。
芳初看见娘娘面上有泪痕,立刻递上早已备好的巾帕,没有和往日一样笑着,而是温柔地低声安慰:“夫人在天有灵,定然会为娘娘高兴的。”
姜姝仪点了点头,拭过泪后便恢复如常,问:“陛下呢?”
此处无人,他们便没有改变称呼,芳初正要回答,院门那里忽然传来响动。
是有人想进来,被守门的道士拦住了。
“你们为什么拦着我进去祭拜姑母?”
男子义正言辞的嗓音传来,姜姝仪皱眉。
此处只供奉了她的姨娘。
以为是哪个乱闯的闲人,正准备示意程福去撵人,那男子慷慨激昂的声音便再次传来:“我姑母之女是宫里的娘娘,你们若敢对姨母的牌位乱来,娘娘饶不了你们!”
姜姝仪眸光微动,抬步便向门口走去。
程福有守护之责,立刻跟上。
等到了院门口,总算看清了那吵嚷的人。
是个蓝袍方巾的青年,容貌清俊,大约十七八岁,手持一把竹骨折扇,正在与守门的道士讲道理,讲得面红耳赤。
姜姝仪从里面出现,把这青年惊得一愣,张着嘴忘了说话,看一眼她的妇人发髻,才回神,正了正衣冠,很有礼数地问:“夫人是何人?为何会从这院子里出来?”
程福的视角里,这男人盯着娘娘看了会儿,然后便开始孔雀开屏般整理那本就平整的衣裳,他默默记住,一会儿禀告给陛下。
姜姝仪没在意那么多,狐疑地问这男子:“你是谁?与里面的人什么关系?”
这男子行了一个书生礼:“小生姓顾,名翰清,里面的亡故之人是小生的姑母,不知夫人是何人,何故要让人围了这院子,阻拦小生拜祭?”
姜姝仪怔住了。
姨娘确实姓顾。
她仔细打量这男子,眉眼间确实与姨娘有那么两分相似。
姜姝仪就像意外发现了姨娘留下的遗物,语气不自觉和缓了几分:“你是她侄子,我在姜家怎么没见过你?”
顾翰清面露惊诧:“你怎知我姑母在姜家?”
姜姝仪不悦:“你先回答我的话。”
顾翰清这才忙道:“小生失礼,小生的祖父母原本贫困潦倒,为了生计,不得不卖了女儿,父亲当时没有拦住,一直深感痛心,直到后来遇到了位贵人,跟着他行商赚了些银钱,能养活全家后,便开始打探姑母的下落,
但当时的人牙子已经找不到了,几经波折,才在去年春得知姑母被卖到了京城姜家,父亲携小生去探问,然而惊得噩耗,姑母早已逝世,只留下两个女儿,大女儿入宫做了皇妃,小女儿也要备选,不肯见我们。”
姜姝仪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深吸了口气,问:“我姨......你姑母被卖的时候你几岁?你认得她吗?”
顾翰清叹了口气:“小生那时还未出生,对这位姑母并没有印象,可小生知道,若没有姑母,我们全家都活不到现在。”
姜姝仪听得心里发闷,若有得选,她不要顾家全家的命,也想保住姨娘。
“姜大人只告诉小生,姑母的灵位在这里,小生正好要留在京城读书,以备下次春闱,便时常来祭拜。”
顾翰清说完,看着这位恍若神妃仙子的贵夫人,继续彬彬有礼地追问:“夫人到底是何人,看年岁,是姜家的哪位少夫人吗?”
姜姝仪不答,只管问自己的:“你父亲还活着吗?”
顾翰清很想说礼尚往来,她也该先回答自己的话,然而出于礼节,他仍是继续回答:“父亲还健在,但祖父祖母已经不在了。”
“卖女儿的人,死了也活该。”
姜姝仪恨声说完,顾翰清变了脸色,一直温文尔雅的脸上染了几分薄怒,不悦道:“夫人到底是何人,为何对小生的祖父祖母出言不逊?”
姜姝仪冷笑一声,看着他:“我说错了吗?连亲生骨肉都能买卖的人,纵然没死,我也不会让他好好活着!”
“夫人锦衣玉食,如何知道当时的情形?”
顾翰清吵架也斯斯文文的,只是脸色有些涨红了:“若非绝境,谁愿意卖儿卖女?当时若不卖掉一个孩子,全家都要饿死。”
“卖儿卖女?那为何只卖女,不卖儿?”姜姝仪气怒地瞪着他:“这世道,女子被卖出去会有多险恶?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赎都赎不回来!他们怎么不把你父亲卖给富贵人家当长工,至少想赎时还赎的回来,或是卖到宫里当太监,说不定还能出人头地!”
顾翰清还要皱眉辩解什么,程福冷道:“娘娘,可要奴才直接将这人拉下去处置了?”
顾翰清未出口的话霎时堵了回去,神色一愣:“娘......娘娘?”
他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什么,顿时既激动,又感伤,想上前两步,但顾及着礼仪,立刻跪拜下来,颤声道:“草民顾翰清,拜见娘娘,拜见......表姐。”
姜姝仪讥嘲道:“谁是你表姐?从你祖母把我姨娘卖了开始,你们家就没女儿了,我何来的表兄弟!”
顾翰清语声哽咽:“表姐,方才是我失言,若你是姜家少夫人,那么说祖父祖母,我觉得冒犯,若你是姑母的女儿,你这么说便是理所应当的,是祖父祖母对不起姑母,我们全家都对不起姑母......”
第114章
卑鄙无耻,令人发指
姜姝仪才在姨娘面前说过会高高兴兴的过下去,如今就忍不住又想哭了。
替姨娘委屈,她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人疼爱她呢。
她强忍着泪意,愤然道:“既然知道对不住,你们以后就不要惺惺作态的来拜祭!我姨娘不想见你们!”
顾翰清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含泪望着姜姝仪:“表姐,我知道你怨祖父母,只是还请表姐不要拦着父亲过来拜祭,不知姑母有没有向娘娘提过,他们兄妹情分真的极好,父亲自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便开始四处寻找姑母,惊闻姑母已逝,当场便受不住晕了过去,直到现在一整年了,还卧病在床,连下床来祭拜姑母都不能.....”
听他这么说,姜姝仪也想起来了些什么。
姨娘从来不提娘家的事,但有一个保存的很好的长命锁,她有一次淘气,翻姨娘的箱柜时找了出来,自己带在脖子上,姨娘看见后红了眼,这才说起那是被卖的时候,家中兄长塞给她的,让她藏着,长大了想给自己赎身的时候就卖了。
然而那锁只是镀了一层金色的漆,牙婆发现了都没放在眼里,后来给姨娘做了陪葬之用。
姜姝仪泪水涟涟。
芳初看程福没有管的意思,只竖着耳朵仔细听,等一会儿告状,只得自己上前安慰。
顾翰清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两人哭了好一会儿,姜姝仪才堪堪止住,带着哭腔对他道:“你骂你祖父祖母几句,本宫就让你和舅舅拜祭!”
顾翰清哭着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摇头:“娘,娘娘恕罪......祖父祖母对我很好,我没有资格说他们的不是,但他们对不起姑母,表姐怎么骂都合情合理,表姐骂吧!”
姜姝仪气得朝他腿上踹了一脚。
顾翰清泪流满面,仰着头逆来顺受:“只要表姐允父亲病愈后来拜祭,怎么打我都行!”
姜姝仪恼恨得又踹了他两脚,看他都乖乖受着,终究是不忍了,拭去眼泪后弯腰搀扶他。
这应该是她姨娘不讨厌的遗物之一......
顾翰清起身,两个人泪眼朦胧的对视,都在隔着对方看血脉相连的亲人。
“姜姝仪。”
一道沉沉的嗓音突然传来,打断了两人的相视。
姜姝仪连忙循声看去,见裴琰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神色冷沉地看着她,以及她的手。
姜姝仪还搀着顾翰清。
她生怕裴琰吃醋,赶紧撒开手,而后快步走向他,要去抱他的胳膊。
裴琰避开了,眸光寒凉地看了她的手一眼:“脏,洗过再碰我。”
姜姝仪顿时僵住:“什么?”
她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满脸受伤和不可置信:“我脏?”
连问都不问怎么回事,就这么侮辱她?
“你摸过的东西脏。”
裴琰不知她有什么资格委屈,可看着她破碎的眼神,以及刚刚还对着别人哭得红润的眼,心中戾气横生的同时,还是不忍故意用话伤她的心。
裴琰说完,抓着姜姝仪的手,从她怀中取出帕子,擦那根根葱白细腻的手指。
姜姝仪知道他没有骂自己,心里好受了些,但被擦得有些疼,便忙用还残余些许哭腔的声音解释:“那是我表弟,我姨娘的亲侄儿,不信你问程福......”
裴琰没有说话,仍旧擦着她的手指,直到程福上前,把姜姝仪与那位疑似登徒子的男子的对话一一禀告。
裴琰听完,才稍稍放松了力道,最后擦了两下姜姝仪的手背,将帕子扔了。
“他说是你表弟,你便信吗?”
他垂眸看着姜姝仪,质问教训:“你母亲姓顾,只要有心,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你就不怕他是别有用心之人,想趁机对你不利吗?”
姜姝仪想说有程福和暗处的暗卫在,表弟能对她不利什么?还没开口,顾翰清便过来了,一脸懵怔地问。
“请......请问阁下是什么人?”
表姐进宫了,是皇妃,什么男子敢对表姐这样?看其气度龙章凤姿,倒像是天潢贵胄,可陛下是出了名的勤政贤明,怎么会舍下日理万机,陪姐姐出宫拜祭姑母?莫不是侍卫,或是哪个王爷......
顾翰清脑中瞬间闪过许多种诛九族的想法,只觉得脖子发凉。
也是此时,他才想起问:“表姐,您是大表姐还是二表姐?”
两个表姐好像都入宫了......
姜姝仪被裴琰强硬地按入怀中,还不忘扭头告诉他:“你二表姐才死不久。”
顾翰清顿时如遭雷击,他神情痛苦,摇摇欲坠:“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父亲知道了,该何等伤心啊!”
姜姝仪可就不乐意听这个了,想反驳他两句,却被裴琰按着后脑,只能被迫把脸埋进他胸膛。
裴琰冷冷地看着顾翰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顾翰清本来还沉浸在悲伤里,脑袋上再次传来凉意,他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去,被那人模狗样男人的眼神吓了一跳。
“阁下到底是何人?”
顾翰清问完,见对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提醒:“阁下做出这种事之前,不想想自己的九族吗?”
裴琰冷冷嗤笑了一声。
姜姝仪还是第一次听裴琰发出这种动静,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只看到弧度完美的下颌轮廓。
“姜姝仪,听到了没有,他在指桑骂槐,说你没有顾及他的性命。”
裴琰语调不紧不慢:“他怕被你连累,如今说不定在心里骂你。”
姜姝仪想回头看看真的假的,结果又被按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