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头也没回,轻哼:“夫君放心吧,我没有那么馋。”
  裴琰笑了声:“是不馋这个。”
  姜姝仪许久才反应过来,转回身扔掉他的兵书,和他闹。
  *
  仍旧是先去延庆观。
  姜姝仪祭拜完,出了院门,这次没有什么表弟,裴琰在那里等着。
  姜姝仪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低声嘟囔:“陛下也跟姨娘说几句话吧,臣妾先去给陛下求个平安符。”
  “哦?”裴琰低头,含笑看着她:“不怕朕克你姨娘了?”
  姜姝仪嗔怪地瞪他一眼:“臣妾没有说过陛下克姨娘,是觉得陛下身怀龙气,姨娘毕竟是亡魂,话本子里说了,亡魂都怕龙阳之气的,陛下就在这儿与姨娘说话吧!”
  裴琰若有所思:“按如此说,你身上也有龙阳之气,你也不能进去了。”
  姜姝仪这次很快就听明白了,气得抓起他的手,张嘴就一口咬下去。
  裴琰笑意愈甚:“还敢擅咬龙体,龙气沾得更多了。”
  程守忠等人都只敢低着头,暗道陛下娘娘你们也分分地方啊,这好歹是道观,修行之所,周围还有道士呢!
  姜姝仪想把裴琰留下,独自去找吴道长的计划就这么失败了。
  她正愁着该怎么办,忽有一小道童往这边跑,离近了,被程守忠呵斥拦下,他也不惊慌,对着裴琰施了一礼,很是气定神闲道:“贵人,小道的师父请您去静室一叙。”
  姜姝仪立刻好奇地望向裴琰。
  裴琰目光从那仙风道骨,梳着两个包髻的小道童身上扫过,皱眉,对程守忠道:“不识得,撵走。”
  小道童顿时失了仙气儿,着急忙慌道:“小道的师父是吴道长!师父说了,上次看贵人面色不太好,大约是身有隐疾,但当时只顾着来问诊的百姓,并没有细看,此次便想请贵人去一瞧!”
  裴琰的身份这里的观主知道。
  既如此,他便不信那位姓吴的老道不知。
  所以把他排在百姓之后,要么是真的高洁,要么就是装模作样。
  裴琰偏向后者。
  因为他身子康健得很。
  程守忠察言观色,见陛下没要留人的意思,便继续驱逐。
  小道童急了,吱哇乱喊:“贵人近来肯定是力不从心!尤其是于房事上,两三日一次便是极限!师父说了,这就是前兆,以后会越来越体虚,若不及时根治,就彻底废了!”
  程守忠呆了。
  裴琰脸色黑了。
  道士们瑟瑟发抖了,生怕被连累屠观。
  只有姜姝仪有种拨云见日之感,懵怔良久后,对裴琰投去震惊且痛心疾首的目光。
  “原来陛下是病了啊......”
  怪不得这段时日,每次宠幸都要她讨,裴琰还频频推脱。
  “……臣妾还以为是因为上次生病一事,陛下难以释怀,所以隐忍克制,结果却是这样,都怪臣妾不好,没有及时发觉。”
  姜姝仪此刻连自己原本的来意都忘了,眼中只剩下怜惜和懊悔。
  “朕确实是因为......”
  裴琰看着她“全都懂”的目光,忽有种百口莫辩之感,用力闭了闭眼。
  他明白那个老道为什么派个小道童来了。
  但凡眼前这个人大一点,裴琰都要控制不住开杀戒。
  “陛下不能讳疾忌医呀。”姜姝仪抓住他的手,快哭了:“不成了事小,若影响寿数怎么办?您快去看看吧!臣妾求您了!”
  裴琰面沉似水,冷冷看了那开始缩头缩脑的道童一眼,短促地笑了一声:“好啊,朕去看看。”
  小的不好杀,就去杀老的。
  *
  吴道长居住的静室很是偏僻。
  四周花草葱茏,有种曲径通幽之感,仔细看还有不少是药草。
  小道童又恢复了仙气飘飘,把裴琰和姜姝仪引到门口,毕恭毕敬地说了声请。
  姜姝仪有些紧张了,头脑也渐渐清醒。
  里头便是吴道长。
  若字条就是他写的,那今日把裴琰叫来,就未必真的是因为病,而是有别的意图。
  他会拆穿她重生之事吗?
  姜姝仪正思绪纷乱着,一身冷气的裴琰已经在程守忠推开门后,迈步进去了。
  她只得赶紧跟上。
  须发皆白的吴道长正在琴后坐着。
  道家的雅事,莫过于琴,香,茶。这间静室里便有一张古琴,琴旁置博山炉,香雾袅袅,不远处四个蒲团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
  裴琰先环顾室内,以防这个老道故意把他引来行刺杀之事,姜姝仪的目光却死死落在这位吴道长脸上。
  和梦中一般无二的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一把长须飘飘及胸。
  虽年岁已长,却没有行将就木之感,精神很是矍铄。
  四目相对的一瞬,老道长慈和地笑了笑,像见到了知交故友。
  姜姝仪忐忑了几日的心便被这一笑安抚了下来。
  裴琰的笑时会让人生欲,想抱上去亲一口,而这位老道长的笑,却让人灭欲,仿佛有山水清朗之音,让人抛愁忘忧,清静自在。
  她心中安定下来,莫名笃定,他不会揭发自己,不会像她和裴琰一样,整天琢磨着做坏事。
  “朕听闻道长这两个月来,在京城治病救人,不收分文。”
  裴琰确定室内没有第四人,才看向低头擦琴的吴道长,语气沉冷:“朕原以为道长是品性良善之人,不料竟也是招摇撞骗之辈,欺君论罪当死,道长应该明白。”
  吴道长擦过琴弦后将巾子放下,起身向裴琰跪拜下去,轻叹口气:“陛下恕罪,贫道在前几日为一妇人诊病时,听说了一桩冤案,想要面禀陛下,却无机会,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求陛下为百姓昭雪,贫道是生是死,尽凭陛下裁度。”
第125章
字条就是他写的
  姜姝仪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扯到平冤上面了。
  吴道长说了一桩京兆尹错判的冤案,她听得云里雾里,裴琰倒是面色渐沉,看起来是真的被蒙在鼓里了。
  姜姝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无聊得有些犯困,裴琰看出来了,让她去蒲团那里坐着歇息。
  姜姝仪感觉到吴道长在看她,瞧回去时,对方已然叹息一声收回了目光。
  不知是在叹那含冤之人,还是在叹她。
  应当是为案子吧,她有什么好叹的?
  姜姝仪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清醒时他们才算谈完,裴琰没再提欺君之罪的事,唤她可以走了。
  姜姝仪哪儿能就这么走了。
  她正纠结着找个什么理由留下单独问问吴道长字条一事,吴道长在这时缓和开口:“贫道观这位娘娘面色不太好,近来是否身子不适?”
  裴琰冷淡地看向他:“道长是在提醒朕忘了论欺君之罪吗?”
  吴道长抚须笑道:“非也非也,贫道知陛下不信鬼神之事,可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是子虚乌有,贫道观娘娘的面色,恐怕是招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姜姝仪明白他这是想留下自己说话,连忙配合地点头道:“是是是!”
  “是什么。”裴琰把她拉到身边,不悦地看着:“你招惹的只有朕。”
  吴道长笑了声:“陛下若不信,那贫道便只当自己是大夫,观娘娘眼下黯沉,当是近来睡眠不足,或许会伴有惊梦之症,面色憔悴,应当还病过几场,陛下,贫道有办法为娘娘根治。”
  裴琰沉默下来。
  这些症状倒与姜姝仪相符。
  姜姝仪已经连连点头:“对啊!本宫确实常常做噩梦,这段时日睡得也浅,前段时日还大病过一次!”
  裴琰只关心一件事:“怎么治。”
  吴道长沉吟片刻:“需陛下去室外稍候,贫道为娘娘做法。”
  裴琰拉住姜姝仪的手就要离开,懒得再跟这个老骗子多废一句话。
  “哎!”姜姝仪赶紧拉回裴琰,着急央道:“陛下陛下,或许真有邪祟缠着臣妾,就让这位道长做法吧!”
  裴琰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还是他的宠妃。
  姜姝仪全当看不懂,不停地捏他手,半是撒娇半是暗示他别走。
  “若陛下难以接受,贫道仍旧可以换个说法。”
  吴道长笑道:“娘娘多思,才会有梦魇,身子也跟着变得虚弱,正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听闻昔年先帝的一位宠妃生病,不信太医,偏要喇嘛做法,先帝纵然不信,也允了喇嘛入宫,同时佐以药物,那位娘娘很快便痊愈了。”
  裴琰听懂了弦外之意。
  姜姝仪信这些怪力乱神,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屡屡梦魇,带累的身体也虚弱。
  纵然知道做法是无用的,可就当哄哄她,她信了这些,不再多思,说不定就好了。
  姜姝仪感觉裴琰在用看傻子一样的神色看着她,眼中还透着思索和怜惜。
  姜姝仪:......
  她还不至于这么傻,听不出他们两个话里话外的意思!
  为了单独问吴道长话,姜姝仪还是一副对吴道长的话深信不疑,没听出来他们话外音的样子。
  裴琰想了想:“可以做法,但不能在此处,道长可以准备好应用之物,过两日进宫做法事。”
  他不可能在这里单独留下姜姝仪一个,且需要查一查这老道的来历,究竟是不是心怀不轨之徒。
  吴道长应“是”,又温和叮嘱:“这两日娘娘可以多与陛下相处,也有驱除邪祟之用。”
  裴琰瞥他一眼,感觉到手被姜姝仪抓得紧紧,眉目舒展了些。
  姜姝仪心里明白,不能太急于单独问吴道长话,裴琰不傻,会看出端倪。
  她安抚住裴琰,和他离开时,将袖中的字条落在地上,而后回头看吴道长。
  吴道长的视线落在那纸条上,而后抬头与她对视,又是温和慈祥的一笑。
  姜姝仪明白了。
  就是他写的。
  *
  从道观离开后,裴琰执意要去绸缎庄。
  他对上次姜姝仪落下他自己去逛的事耿耿于怀。
  姜姝仪觉出吴道长似乎没什么恶意,心中放松了不少,故意挑逗他:“上次臣妾不是买了许多吗?臣妾吩咐给陛下做衣裳,陛下怎么不愿意呀?”
  车马平稳行驶在街道上,裴琰放下茶盏,看着她:“宝蓝,嫣紫,墨绿,你让朕穿这些颜色是吗?”
  姜姝仪理直气壮:“臣妾就是想看陛下穿明艳些的颜色呀,再说了,不还有匹大红色吗?陛下有件朝服就是红色的,怎么臣妾买的就不行!”
  “但朕的朝服上绝对不会绣着百蝶穿花纹样。”
  姜姝仪被裴琰盯着,略微心虚地轻咳一声,嘴硬:“这,这纹样很多公子哥都会穿呀,臣妾在家中时,二哥就穿过大红百蝶穿花的袍子。”
  裴琰:“朕不是你二哥,不要拿那种酒囊饭袋的纨绔与朕相提并论,他不配。”
  姜姝仪笑了,靠在他的肩头:“好好好,这世上谁能和陛下相提并论呢?一会儿可得挑些好的,配不上陛下便砸了店铺!”
  裴琰不需要她这么哄,但仍是愉悦地弯了弯唇。
  离上次出宫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姜姝仪没想到这里的伙计还认得她,看见她就两眼放光的迎上来:“夫人来了?哎呦,这位爷真俊朗啊,瞧着与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家里主君吧?”
  姜姝仪瞧一眼面色温和起来的裴琰,忍着笑道:“是啊,这是我夫君,这次来挑几匹适合做衣裳的布料。”
  伙计就像看见了钱袋子,赶紧招呼。
  “这位爷气度出众,俊若天神,穿淡青色,荼白色,天蓝色都极好看,纹样的话就要竹叶莲花或是祥云仙鹤,都能衬托得爷更加脱俗出众。”
  裴琰听完这话,淡淡看向姜姝仪。
  那意思很明显,人家都知道他适合穿浅色。
  姜姝仪不服气:“除了这些浅色呢?我们家中的奴仆跑了,没人给他洗衣裳,要耐脏的!”
第126章
继续吗
  伙计瞧他们好几眼,怎么看怎么不像家里没奴仆的人。
  但客人既然这么要求了,伙计犹犹豫豫许久,最后推荐了玄色。
  “这位爷一身贵气!穿玄色底子绣着银鹤的也极相称,最主要是这料子真耐脏啊,只要不去泥坑里打滚儿,怎么折腾都看不出灰来!”
  姜姝仪满意了:“就要这一匹。”
  裴琰不高兴。
  姜姝仪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笑盈地哄:“夫君别生气嘛,这一匹是我选中的,我出钱送给夫裴琰瞥她:“你的银子也是我的。”
  姜姝仪轻哼:“夫君放心吧,保管不用您的。”
  裴琰又选了茶白和竹青两匹锦缎,到结账的时候,好整以暇看着姜姝仪。
  姜姝仪阔气地对伙计道:“记到永安巷姜府的账上!”
  裴琰:......
  他很想告诉姜姝仪,她父亲的俸禄也是他给的。
  伙计一愣,姜府在这里倒确实有记账,可以前来采买的人,无论是仆从还是夫人小姐,也没见过有这位啊。
  他陪笑道:“不是小的故意为难,实在是夫人眼生,也不能来个人报账就能记,那不乱了套了,若不然夫人还是付现银吧,改日让家中管事陪着来,小的眼熟了夫人,下次就能记账了。”
  姜姝仪呆了呆。
  还有这种说法?
  她未出阁的时候几乎没出来逛过,也没人教她还还有这种规矩。
  她懵怔抬头,就见裴琰噙着笑意看她。
  姜姝仪从那温柔的笑中看出几分戏谑和看热闹之意,心中来了气,还偏不求他!
  她想着把头钗抵了,发觉是裴琰买的,想解玉佩,也是宫里的物件。
  气了半晌也没想出从头到脚哪个是自己的。
  那边伙计开始心生疑窦了。
  嘶,他记得,上次也是付账的时候,这位夫人拿不出银子,让宁安郡主帮忙结了,这次又是如此。
  刚才还说家里的奴仆都跑了......
  伙计越想越不对劲,狐疑打量着这对人模狗样的夫妻:“夫人,您到底有没有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