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你看我的衣裳,我的簪钗,我像是没银子的吗?”
伙计不上当,催促:“那夫人快结账吧。”
姜姝仪不得不再次抬头看裴琰。
裴琰笑意不减:“求为夫。”
姜姝仪憋气,对着他的革靴轻踩一脚,别开脸道:“本就是给夫君买的,夫君不要就算了吧!”
裴琰视线扫过那三匹锦缎,明明青白二色是他所选,此刻却看那匹玄色更顺眼些。
他瞧了程守忠一眼,程守忠立刻上前结银子。
裴琰:“多给三两赏钱。”
伙计的目光立刻从狐疑变成谄媚,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连连夸赞他们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定能鸾凤和谐,恩爱百年!
裴琰垂眸,看见姜姝仪耳尖发红,却抿着唇。
好似不太高兴的样子。
等回到马车上,裴琰把背对自己的姜姝仪扳过来,笑道:“为夫都出银子了,夫人怎么还生气?”
姜姝仪瞪他:“他们势利眼,刚才那种眼神分明是瞧不起臣妾,陛下还给他们赏钱!”
裴琰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有些无奈,讲道理:“你是买家,付不出银子,总不能还要他们陪笑,且方才你不顾场合,情之所至与朕那样亲昵,给些赏银,他们会感叹我们富贵恩爱,若不给,他们大概会在背后骂我们矫揉造作。”
姜姝仪倒没想那么多。
她在宫里与裴琰卿卿我我惯了,宫人只会因此捧着她,嫔妃倒是嫉妒,但那样的嫉妒也让姜姝仪高兴。
可宫外的人又不吃宫里俸禄,确实是会心生不满。
姜姝仪发觉理亏,又不想承认理亏,瞧了瞧裴琰,开始伸手在他身上扒拉。
裴琰摊开双臂,纵容地含笑看着她:“做什么?”
姜姝仪摸摸他软硬适中的胸膛,往下摸摸腰,绕一圈摸摸后面,再绕回前面重复摸几下,都没找到钱袋子。
她抬头,正准备直接要银子,可对上裴琰幽幽的双眸,未出口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嘴边。
裴琰低下头,与她近在咫尺地对视,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哑声问:“还要继续摸吗?”
姜姝仪被烫着般赶紧缩回了手。
她红着耳朵尖,这次不是生气,是羞的,偏偏还不服软地嘟囔:“怎么回事?道长不是说陛下要不成了吗,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
因为还要去京郊游玩,姜姝仪没被教训得太狠。
但她也是学不了骑马了。
下马车的时候,姜姝仪腿软了一下,芳初赶紧要扶,陛下却抢先一步,从后抱住娘娘,还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
芳初就见娘娘脸颊瞬间红了,是羞愤,恨不得咬陛下一口的羞愤。
她忍住熊熊燃烧的好奇心,维持住一脸平静端庄的样子。
已是夏日,京郊绿草如茵,花木茂盛,此时有不少青年男女在打马球,投壶,也有文雅些的,踏着青吟诗作赋。
姜姝仪原本的打算,是要跟裴琰学打马球的,端午宫宴可以大展身手,但这会儿肯定是不行了,腿软手腕也酸,只能干看着。
裴琰牵着她的手往马球赛那边走,嘱咐:“朕上场,你先看着,下次再手把手教你。”
姜姝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陛下还能上?”
两人都做了一样的事,难道他不腿软腕子酸?
裴琰觉出她的意思,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教训好,竟还让你觉得为夫弱不禁风。”
姜姝仪差点没忍住掉头就跑。
是啊,他不管做了什么都仍是气宇轩昂的,弱不禁风的只有她!
因此时有不少世家贵女,公子王孙在游玩,裴琰虽然不怕被认出,但为了少些麻烦,不被搅扰,还是带上了提前准备的面具。
简单的银色面具,没有花纹,遮住上半张脸,下颌和薄唇仍是在外头。
如此即便被认出,只要对方不是蠢得升天,就能明白陛下有意隐藏身份,不会暴露什么。
姜姝仪打量着他惊叹不已:“怪不得男子喜欢轻纱遮面的美人,夫君带着这个面具,就像,就像......”
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干脆直抒胸臆:“就像在对我欲绝还迎!逼着我把夫君按住,揭下面具的感觉!”
芳初实在没忍住,咬紧唇角还是溢出了声笑。
第127章
气哭
芳初被罚了俸,姜姝仪被记了账。
姜姝仪看在芳初是被自己胡言乱语连累的份上,安慰道:“你月银多少,回头我双倍赏你。”
芳初觉得娘娘还是多操心自己好一些,但没敢打趣,只笑着谢了恩。
眼下的马球赛是只要报名,付了押银就能上场的,赢了赚得对方的押银,输了就丢掉押银。
一旁围观的人也可以跟着下注。
“那个戴面具的是谁家郎君?好像从没见过。”
“管他是谁呢,之前没见过,头一次来就敢跟咱们齐郎君对上,得让他好好输一场知道厉害!”
姜姝仪正要来下注,就听旁边两位衣着锦绣,年纪不大的贵女这么议论。
她不屑一顾,从程守忠手里接过银袋子,把里面大小不一的银子块全倒在桌子上,对负责收押银的小厮道:“我押那位带着面具的郎君赢。”
小厮盯着桌面,呆了。
这这这要是真银子,怎么也得有一百来两!
周围的人也被这大手笔惊到了,纷纷打量着姜姝仪:“这是哪家夫人啊?出手这么阔绰!”
这里的人倒没几个是有资格参加宫宴的,因此都不认识姜姝仪。
刚才那个要让裴琰知道厉害的贵女用一种领地被侵犯的不善目光看着她,不客气地问:“你是什么人?不知道我们齐郎君的威名吗?”
姜姝仪扫了她一眼,微微蹙眉:“你多大年岁?”
“我父亲是光禄寺丞!”姚绣回答完才意识到对方不是问家世,赶紧补充:“我明年就及笄了!”
姜姝仪“哦”了声,用团扇遮着炎热的阳光,往场中裴琰身上看去,随口敷衍她:“小孩子少说话,找你爹娘去吧。”
姚绣瞬间被气得火冒三丈,拉着旁边的贵女道:“齐姐姐齐姐姐,快把这个人撵走,我们的地方不许她来!”
齐慧心虽因自幼体弱,没参加过宫宴,可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贵女夫人,她也是都见过的,却全然不识得姜姝仪,便只当对方是什么商贾的妻子,厌烦地驱逐:“夫人,您还是拿上押银走吧,不要在这里脏了我们的地方。”
旁边还有几个跟她们一伙的少年男女也附和,恶意满满地看着姜姝仪。
芳初和程守忠已经护在了姜姝仪前头,威视着这群人,同时纠结着要不要动用暗卫。
“京郊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地方?”姜姝仪听得冒火,忍不住骂起人来:“一个个都是狗啊,拉帮结派来这里撒泡尿,这里就成你们的地盘了?我呸!不够恶心人的,有本事就报上名姓!”
虽然姜家自诩清流,可有时候下人互相骂起来,也挺脏的,姜姝仪耳濡目染,稍微学了个皮毛。
芳初和程守忠听得一愣一愣的。
姚绣脸都气红了:“我齐姐姐的父亲可是京兆尹!你不要命了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京兆尹啊。”
姜姝仪瞬间平静了,看着齐慧心冷笑一声,欲言又止,又啧了一声。
方才吴道长说的那桩冤案就是京兆尹造的孽,这齐家,马上就该抄喽。
这么一想,姜姝仪就不生气了。
马球场周围搭的有凉棚,是专门供看马球用的,她不再管这些人,提裙往那边去了。
齐慧心被姜姝仪刚才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咬了咬牙,吩咐家仆去查她是何人。
等查出来了,她定要让父亲抓了对方的丈夫,让这妇人跪到她面前哭求!
姜姝仪刚在凉棚里坐下,齐姚两人连带着一群小跟班就也在她旁边不远处落座了。
姚绣故意大着声音道:“齐姐姐,你哥哥肯定能把她哥哥打得落花流水,帮你出气!”
姜姝仪:......
也是很久没见过宫外的蠢货了。
马球场上已经开始比赛了了。
裴琰之所以没注意到姜姝仪这边,是因为他也遇到了一样的情形。
刚入场便被京兆尹的儿子挑衅,一群人像傻子一样,对他满是敌意。
待开始比赛,他发现不止敌方是敌方,与他是队友的,也在故意给敌方让球,然后笑嘻嘻地挑衅他。
裴琰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怒了。
当然,要除去被姜姝仪气着的时候。
他终究是没打完整场,中途勒马下场,大步朝坐在凉棚的姜姝仪走去。
凉棚里顿时一阵欢笑。
“哎呦,这位郎君怎么灰溜溜下来了呀?”
“夫人,您的那些银子可都归我们了,哈哈哈哈,我们今夜去万花楼消遣!”
“呸,齐姐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要去也去竹风馆啊!”
姜姝仪自然也看到了场上是如何针对裴琰的,按他们这么玩儿,那齐公子确实是可以百战百胜。
偏偏这群人并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豪,不停的嘲笑讥讽着她。
姜姝仪很久没被气到想造杀孽了。
她冷冷的扫视过这群人,正压抑不住要喊暗卫出来,手便被温热包裹住,裴琰淡淡的嗓音传来:“走。”
感受到姜姝仪手都气抖了,倔强地不肯动,他温声安抚一句:“会让你出气。”
姜姝仪这才深吸一口气,跟着裴琰离开。
身后的嘲笑声更大了。
“哎呀,丢了脸面丢了银子,跟着夫君回家去喽!”
“哈哈哈!”
走出去许久,那些声音还萦绕在耳边。
等裴琰终于平息下心中的戾气,要哄姜姝仪几句时,一垂眸却发现她掉了眼泪。
气得一双杏眸发红,眼泪一颗颗无声的落,可还是乖乖地跟他走了。
裴琰心中的戾气再次滋生。
他停下脚步,轻轻捧起姜姝仪的脸颊,用拇指为她拭泪,叹气:“怎么这么没出息,能被一群羽毛都没长齐的纨绔气哭?”
姜姝仪再也忍不住委屈,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哽咽:“他们欺负我就算了,怎么能这么欺负陛下!陛下是一国之君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陛下也不会来这里,不会受这种气......”
越说越难受,姜姝仪干脆哭出了声。
裴琰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闷窒不已。
他把姜姝仪抱入怀中,轻轻的抚摸着那哭得发颤的脊背,语气极尽温柔:“别哭,你哭了,我才是真的难受。”
姜姝仪哪里是听话的人。
她继续哭,哭湿了裴琰的前襟,也哭得裴琰心中阴暗蔓延,再也压抑不住。
“程守忠,即刻传朕的命令去金吾卫,今日所有在场之人,尽皆捉拿下狱。”
第128章
臣妾知道陛下最好了
京城里霎时热闹了。
这些纨绔多是家中受尽宠爱的孩子,爹娘的心头肉,晌午关了人,傍晚就有人打听出怎么回事,第二日以京兆尹为首,一群官员在宫门外跪着请罪。
裴琰下朝后,被姜姝仪眼巴巴盯着,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更过衣后把她唤来抱着:“不能去牢里看热闹,有辱你的身份,而且会吓着你。”
姜姝仪顿时面露失望。
“都是些被家中宠纵坏,或根本不管的纨绔子弟,进去就吓破了胆,哭爹喊娘,朕授意狱吏对齐家的和几个刺头用了刑罚,其它人便胆寒,互相推诿责任,已经内讧打起来了。”
姜姝仪还是有些不出气:“只是挨打吗?他们这么放肆,就该统统处死!”
裴琰对姜姝仪的这种反应很满意。
曾经他被欺辱时,便无数次有过这种想法。
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是要死,但不必朕下令。”他低垂着长睫,漆黑的长眸中噙着温润笑意:“朕还是喜欢两袖清白的看他们死。
姜姝仪很快就明白了裴琰话中的意思。
帝王仁慈,即便被冒犯,念在这群孩子年少的份上,还是宽宥了,只判处监禁一月。
然而没过两天,便闹出了人命。
因在牢中互相斗殴,齐家一子一女双双身死,帝王不忍,开恩把这群少年放归。
京兆尹齐渊膝下唯二的孩子死了,几乎痛断肝肠。
他不觉得是自己的孩子有错,明明儿子聪慧,女儿柔弱,都听话的很,怎么可能会无故冒犯陛下和贵妃娘娘?定然是有人挑唆,拿他的子女当枪使!
不仅如此,他们竟然还在牢中害死了他的孩子们……
齐渊本就不是忠义之辈,因早早站队了当今陛下,才混到这个位置来,当即恨上心头,派出心腹,第二日就杀了在牢中对自己儿子动手的国子监丞之子,太仆寺主薄之子。
这可闹大了,在天子脚下,官员之子被人闯进门杀了,不彻查出真凶还了得?
然而像这种案子,也是归京兆尹查问的。
其它少年的父母生怕查不出个结果,自己的子女以后也被这样残害,便开始向朝廷揭发齐渊的罪行。
他这么多年看似正直,不染党争,实则暗地里收受贿赂,压下了不少泼天冤案,罪行罄竹难书。
齐渊子女双亡,已怀了必死之心才会做出那种不要命的事,不料那群害死他子女的狗东西竟然还敢来攀咬!
继然子女能聚到一起,他们都德行就都是差不多的。
这么多年来,齐渊手中可也握了不少他们的罪证。
齐渊认罪,但把那些罪证呈到了御前,要死一起死!
一桩无知少年们冒犯微服帝王的案子,就这么扯出了京中一大批蠹虫。
昔日锦衣怒马,今朝负枷远行。
流放途中能不能活,便是各自的命数了。
而这一切发生,不过五六日的光阴。
姜姝仪早已从最初的气愤,变成了对裴琰的敬慕。
“陛下怎么能这么厉害?陛下怎么能这么厉害?!”
她做了微服时想做的事,把裴琰扑倒在床榻上,双眸晶亮地看着他。
裴琰笑着偏开头:“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