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庆幸自己背对着他,不然一瞬间的心虚肯定被看去。
她哼唧:“人家的夫君温柔,才不舍得罚自家妻子。”
而且也不是妖言......
姜姝仪不敢辩解太多,毕竟裴琰聪敏,若她对一个话本太较真,他肯定会起疑。
裴琰已然差不多擦干了她的湿发,只有些许潮意不能试去。
他接过宫人递来的梳栉,给姜姝仪通发:“朕对你还不够温柔吗,作为君王,却屈尊这样伺候你,你还想让朕怎样温柔?”
姜姝仪正要控诉他有时候不温柔,裴琰就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在她耳边轻声抢先开口:“有时候凶,也是你自己要的,难道现在要怪在朕头上?”
姜姝仪辩无可辩,耳根立刻染上一抹绯色,转身从裴琰手中抢过梳栉,红着脸说声“不要陛下帮忙了”,就跑去外殿让宫女伺候。
*
等晾干了头发,又回到寝殿时,姜姝仪就看见裴琰正在把之前那个福袋开膛破肚。
她心中一紧,而后想起字条已经扔回延庆观了,才松口气,但仍是忐忑上前,看着地上的棉花团团问:“陛下怎么把福袋毁了?”
裴琰笑了笑:“今日有人告诉朕,这里面有东西,可朕没找到。”
姜姝仪才松了的气又提起来了,她心如擂鼓,惊愣地看着裴琰:“什,什么东西?谁说的?”
难道是芳初背叛她了?所以今日才没来伺候?
裴琰从姜姝仪的绣筺中拿了一把金剪,把福袋的绸缎皮也剪开,或者说更像是剪碎,剪得一片一片,语气云淡风轻:“谨嫔今日来御书房求见,她告诉朕,上次曾在你的福袋中摸出异物,你打开看后,是一张字条,她怀疑是你与宫外之人私相授受,所以来告发。”
姜姝仪再次松了口气。
还好,谨嫔并不知道字条上写了什么。
她赶紧解释:“陛下,那字条是写的是句吉祥话,臣妾看过后就随手扔了,而且这福袋本就是陛下给臣妾的,哪儿来的私相授受呀!”
裴琰没什么温度地笑了声。
如果没有大事压着,姜姝仪这会儿怎么可能解释,定然是炸了毛,叫嚣着要去处置没事找事的谨嫔,拦都难拦住。
姜姝仪又隐约觉出了不对劲儿:“陛下是因为这个生气呀?怪不得今日有些不冷不热,那怎么不早问臣妾,憋到现在,还剪这劳什子出气?”
裴琰继续剪已经碎成指甲大小的红布块,面上带着微微笑意:“本来是想回来就问你的,可你埋怨朕把你丢下了太久,说你心里难受,朕便没提,后来就忘了,方才在你衣物中看见这个福袋,才想起来。”
“横竖与你无干,是朕不该带这脏东西给你,朕便想亲手毁了他。”
姜姝仪连忙道:“臣妾是觉得这福袋有用处,才贴身放着,若陛下觉得宫外的东西脏,扔了就是了。”
裴琰“嗯”了声,把锦布稀碎的残骸扔在地上,才唤宫人进来打扫。
姜姝仪正要收拾自己的针线筐,裴琰拦住她:“剪刀也扔了,脏。”
她有些无言,但还是让宫人一并带出去了。
*
姜姝仪明显感觉裴琰最近有些怪。
比如偶尔会幽幽地盯着她,比如会以前不习惯一起沐浴,如今不仅要一起,还要帮她......
又比如现在,裴琰在炕桌上摆了四个小锦盒,里面是之前锁过她一次的金铐,还抱着她看:“这次有四对儿,每只手脚都能有,高不高兴?”
姜姝仪:......
她应该高兴吗?
姜姝仪不是没怀疑过裴琰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小心试探:“等端午宫宴后,臣妾能再出宫去一趟延庆观吗?臣妾想和吴道长面谈,让他同意帮臣妾正名。”
她仔细观察裴琰的神情,裴琰满眼温柔纵容地笑:“可以,若你说服不了,朕再想别的法子。”
半分不像起疑的样子。
第139章
端午宫宴
芳初病得有些重,姜姝仪在端午宫宴前去看过她一回,连床榻都下不了,脸色也很差。
看在她来,便要强撑着下地伺候。
姜姝仪勒令她好好养伤,本来想问问她还要不要离宫,这下也不用问了,病成这样,宫里好歹有太医照应,宫女伺候,出去无亲无友的可怎么办。
只能等她病养好再说了。
转眼便到了端午宫宴。
像端阳,中秋这种大节,宫宴都极其隆重,凡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可携家眷入宫,皇亲国戚,公侯伯爵更是不用说。
温太后也继“病愈”后头一次出席宫宴。
在午宴开席之前,参宴之人是能随处走动说话的。
姜姝仪应裴琰的吩咐,跟着沈皇后,装做帮她操持宫宴的模样,以此稍稍挽救她逐渐妖妃的名声。
沈皇后全程无视她,笑着与宗亲周旋交谈。
倒是卫国大长公主,似是觉得姜姝仪干站在一旁尴尬,笑着唤她过来。
姜姝仪已经神游出去八百里了,闻声才收回思绪,瞥眼冷着脸看自己的沈皇后,悄悄递过去一个挑衅的目光,然后笑盈盈地朝大长公主走去:“姑母气色真好呀!瞧着比上次赏花宴相见时还年轻了不少呢。”
卫国长公主就像没看见她们的眉眼官司,只笑得合不拢嘴:“瞧瞧贵妃娘娘这话,真怨不得陛下疼你。”
几位宗亲都笑着附和,毕竟大长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同母妹妹,陛下的亲姑姑,比他们这些冷门左道的亲戚地位高多了。
“我在家没什么烦心事,自然气色好,倒是你哟。”卫国大长公主拉着姜姝仪的手,感慨:“本来自己身子就不好,还得帮皇后操持宫务,可是累坏了吧,瞧瞧这小脸,都比上次消瘦了。”
沈皇后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
姜姝仪累坏了?这几日夙兴夜寐操劳的人可只有自己,大长公主为了攀亲,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姜姝仪看见沈皇后憋气就高兴,赶紧顺着这话,柔柔弱弱道:“累不累的倒是不要紧,只要皇后娘娘不嫌弃臣妾添乱了就好……”
沈皇后咬牙看向她,却被姜姝仪回以“皇后娘娘别这么看我我好害怕”的神情。
她实在忍不住了,板着脸:“陛下不在这里,贵妃不如去找陛下吧。”
在这儿演戏有什么用。
姜姝仪只是习惯性的气气她,倒确实不想在这里久留。
她正要告辞,卫国大长公主就道:“哎,陛下这会儿定是在跟几位王爷说话呢,娘娘过去干什么,既然这儿呆着闷,不如去逛园子吧,我那不争气的大女儿今日也来了,在水榭那边赏花呢,娘娘若不嫌弃,就和她逛逛。”
她的大女儿就是宁安郡主了。
姜姝仪想起上次她帮自己付了银子的事,倒是有了一两分兴致,带着宫女去找人。
她一路走着,还没找到宁安郡主,身边就围了一群恭维的官眷。
往常都很受用,如今心里有事,倒没那么在意了。
水榭里没人,别的地方也没找到,姜姝仪放弃了,正打算回去喝杯西瓜汁解解暑,就听不远处的假山后忽然传来女子一声惊呼。
刚才还在奉承姜姝仪的众官眷立刻闭了嘴。
她们互相对视,发亮的眼中都只有一个意思。
哎呦,遇见了不得的大事了。
姜姝仪的好奇心和她们比起来不遑多让。
她一个眼神过去,意思很明显,都别出声。
根本没人出声,都想听。
姜姝仪蹑手蹑脚地往假山走。
能扒上来讨好贵妃的这些官眷也不会自视清高,同样蹑手蹑脚地跟。
“你答应撤了和离书,重新跟我回章家,我就放下刀,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众人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刀,竟然敢藏利器入宫,这是不要命了啊!
“那你就死吧。”女子无言的声音响起:“不过我觉得你最好当众自尽,因为这里只有你我,你现在死,我大概会有些麻烦。”
“郡主,你当真如此狠心吗?!”
“好奇怪,当初明明是你要为了迎那青楼女子进门,心甘情愿与我和离,还说让我不要后悔,不要去烦你,怎么和离这么久,你没纳她进门就算了,还整日来纠缠我,你是不是和离后,脑子被哪里的门给挤了?”
姜姝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听明白了,郡主在这儿呢,被章大郎缠上了。
到底是有刀,姜姝仪看热闹之余还是存了一丝警惕,使眼色让程福注意着,那边一有不对就直接了结掉章大郎。
私藏利器入宫,视同谋反,可当场格杀,坐三族。
“我都是因为喜欢你啊!宁安,我们成婚那么久,你对我从来都是淡淡的,没有孩子之前,你每月还与我圆几次房,有了那个丫头,你就不顾我了,我怎么纳妾胡混你都不管,我心里难受啊,才会用鹂歌来激你!”
章大郎情绪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如今我为了你,世子之位都丢了,你怎么能不要我,你不能不要我啊!”
宁安郡主的声音镇定:“你说的好像是我不理你,你才纳妾一样,可分明是我嫁入你家门后,才得知你已有好几个没名分的通房和外室,我不喜欢你,所以也懒得再追究你的隐瞒之事,只是你看我和那些女子的眼神,都像是发情的禽兽一样,我瞧着恶心才远离你。”
今日能来参宴的都是正妻,听见郡主这话,顿时义愤填膺。
这肃国公生了个什么狗东西!
章大郎:“你和她们不同,你为什么要这么玷污我与你的夫妻之情!”
“你怕是误会了,我们什么时候也没有过夫妻之情。”
“郡主,你当真要如此狠心?”
姜姝仪听出章大郎的声音不对劲儿了,赶紧给程福使催促的眼色。
程福已经绕到了章大郎身后,见他忽然站起身,抬起拿着匕首的手,顿时一个箭步上前,先击他手腕,而后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匕首当啷落地,章大郎吃痛跪在地上,被程福压住。
“谁?谁敢偷袭本世子!”
第140章
他就是养条小犬,也不该这么没良心
另一厢,肃国公正在与九王爷寒暄,忽然被一队御林军抓住,惊惶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人造反吗?!”
“造反的正是国公爷的儿子。”
御林军统领说完,挥挥手,就把人带走了,不欲惊扰宫宴。
以九王爷为首的众人目瞪口呆。
*
御林军都动用了,自然已经惊动了帝王。
姜姝仪和宁安郡主找了个水榭坐下,互相客客气气的寒暄了没多久,余光便瞥见远处宫人跪下,抬眸望去,果然是裴琰来了。
他面色有些冷,如果不是宁安郡主在场,姜姝仪觉得他肯定要教训她。
宁安郡主连忙起身行礼:“拜见陛下!”
裴琰语气倒是平和:“免礼,去姑母那里吧,她应当是担心坏了。”
宁安郡主正要退下,姜姝仪叫住她:“等等!上次结账的银子本宫要还给你。”
她说着解掉腰上的芍药玉佩,这是知道宁安郡主这次入宫,提前准备好的,不算多珍稀,但是很典型的宫里样式,贵妃所赐,拿出去装装样子也好,让人不敢用她和离之事嚼舌头。
宁安郡主却是一脸懵怔:“什么结账的银子?臣女与娘娘在之前私下见过吗?”
姜姝仪瞪大眼:“你不认得本宫?”
宁安郡主皱眉看着她,轻轻歪头:“娘娘有些眼熟,但臣女一时记不起来,还请娘娘恕罪。”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那么客气,姜姝仪还以为她是看见自己贵妃的身份后,不敢擅自提及自己出宫之事。
竟忘了她记不清人脸的事!
“上次在锦绣庄,你被一个黄衣女子纠缠,本宫帮了你,事后你帮本宫付了绸缎银子
,你不记得了?”
宁安郡主只是脸盲,没有痴呆,听她这么说立刻记起来了,连忙跪地:“原来是娘娘,如此说来,这已经是娘娘第二次相助臣女了,这玉佩臣女不能收。”
姜姝仪瞧瞧裴琰还在冷着的面色,直接弯腰,把玉佩系到宁安郡主腰上,笑着道:“别客套了,本宫今日忙得很,还得去操持宫宴呢,你去找大长公主吧。”
宁安郡主抬头看着姜姝仪明媚的笑颜,明朗的阳光打在她乌润的杏眸中,仿佛那里面有煦暖星火。
她认真地记住了贵妃娘娘的模样。
*
宁安郡主一离开,姜姝仪就抱住了裴琰,不等他说话,就抢先哼哼道:“臣妾错了,臣妾都知道陛下要数落臣妾什么,臣妾自己说好不好?说了陛下就不许再教训臣妾了!”
裴琰闭了闭眼,心中郁气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他耐着性子:“你说。”
姜姝仪:“臣妾不该知道那姓章的有刀,还凑上前听热闹,万一他忽然发疯,对臣妾不利,陛下该多心疼啊。”
裴琰冷淡:“所以你明知故犯?”
姜姝仪蹭蹭他:“臣妾离得远呢,而且有程福。”
“你凑得最近,程福已经告诉朕了,是你带着众官眷去偷听的。”
姜姝仪顿时心虚,紧紧抱着裴琰,弱弱地嘤咛一声。
即便如此,裴琰还是训斥了她:“中了别人的计不自知,还要赏玉佩给她,旁人傻,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你倒好,比他们更厉害,被卖了要上赶着倒贴银钱。”
姜姝仪这下不装可怜了,仰头懵然:“中计?臣妾中了什么计?”
裴琰略带头疼地看着她:“是谁让你来找宁安郡主的。”
姜姝仪:“是大长公主殿下呀。”
裴琰:“你知道章枫为什么能入宫吗?”
姜姝仪怎么知道,诚实地摇了摇头。
裴琰:“是大长公主告诉肃国公,已经原谅了章枫年轻不懂事,两家虽无结亲的缘分,但也不要为此闹成仇家,让肃国公认回章枫,所以章枫今日才能随父参加宫宴。”
姜姝仪隐约明白了点儿。
裴琰可以把话说破,但看着她思索的样子,还是希望她自己想出来。
纵然能一辈子依靠他,但也不可太傻,傻到别人招招手她就走。
他就是养条小犬,也不该这么没良心。
姜姝仪想了会儿,便有些恍然:“所以大长公主是故意的,知道臣妾这种性子肯定爱看热闹,而且因为受宠,但凡走到哪儿,都会有一群官眷簇拥着,让臣妾撞破这种事最好不过了,众目睽睽之下,章枫半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裴琰有稍许欣慰:“嗯,姑母自幼长于宫廷,对宫宴如何搜身,利器藏在何处可能不被发现了如指掌,说不定私藏利器进宫威胁宁安郡主这件事,也是姑母指使人教唆章枫做的。”
姜姝仪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如果真是长公主做的,那可真是厉害了。
章枫藏住了匕首进宫,就是如今这个自己必死,还要连累全家的局面,如果没藏住,在宫门口被搜了出来,虽然不一定死,但刑部定是要去一趟的,长公主再施些手段,弄残废他,让他再也没有办法纠缠自己的女儿那是轻轻松松。
“陛下怎么能想到这么多呀,陛下好厉害!”
姜姝仪满脸钦佩。
裴琰垂眸看着她,实言:“因为朕若是姑母,就做得出来这种事。”
姜姝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