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喜热闹,但也不是所有热闹都能凑的,像今日这种事,朕不希望有第二次,记住了吗?”
姜姝仪回过神,赶紧乖乖点头。
*
姜姝仪以为宁安郡主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回去定要要找卫国长公主哭。
反正如果是她,小时候会找姨娘哭,现在会找裴琰哭。
然而等午宴时,宁安郡主却只是静静坐在卫国长公主下首,母女两个互相无言,甚至脸色好有些不好,像是吵过架。
姜姝仪稀奇地看了好几眼,引得她们也看过来。
卫国长公主带着笑颔首致意,宁安郡主眼睫颤了颤,低下头。
姜姝仪不明所以,因为被她们诓骗的事,也没有很客气,敷衍地扯唇一笑就移开视线。
开席没多久,卫国长公主忽然举盏敬向裴琰,满面哀愁地叹了口气:“陛下,姑母没求过你什么事,今日章枫闹出那些腌臜事,陛下也看见了,我那外孙女可怜呐,早慧懂事,偏偏摊上那样个父亲,又摊上宁安这样不贤淑的母亲,以后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姑母求求你了,就让我那外孙女入宫,给贵妃做个养女吧!”
第141章
知道她是个小骗子
卫国大长公主声音不低,殿内之人都听见了,纷纷看向上首。
本以为陛下仁孝,定然会应允这唯一亲姑母的请求,孰料陛下面色淡淡地夹着菜肴,半分没有搭理大长公主的意思。
卫国大长公主有些尴尬,求助地看向太后。
温太后和这个皇家小姑子关系倒是不错,但她如今哪儿敢擅自在裴琰面前开口,便逃避地躲开对方的目光。
还是沈皇后笑着圆场:“姑母上次不是提过这事了吗,姜贵妃身子弱,亲子尚且难以亲养,实在没有心力再养小县主了,至于小县主,姑母放心吧,有您和表妹在,谁都不敢轻视她。”
卫国大长公主红了眼:“不瞒陛下娘娘,我怕的啊,就是我像驸马一样走得早,宁安是个没出息的,她们母女二人可怎么过啊......”
姜姝仪就去瞅宁安郡主。
宁安郡主低着头,神色木木的,不怎么想说话的样子。
乍一看倒很像是附和了母亲的话。
姜姝仪越想越来气,这是瞧着她傻,利用了她一次,又要利用第二次?
裴琰这时总算开口了,面色如常,温和的语气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寒意:“那该怎么办,姑母,难道要累死朕的贵妃吗?”
卫国大长公主忙道:“哪里用娘娘亲养,妙儿都七岁了,懂事聪明,可以帮娘娘照顾小皇子,不会给娘娘添半点乱!”
她说着,又看向姜姝仪,抿了抿眼角,哀求:“娘娘既与小女颇有缘分,就发发善心,让妙儿伺候在您和二皇子身边吧,就当行善积德,给她个依靠......”
姜姝仪听得不舒服。
什么叫她发发善心?她要不同意就是不善了?
毕竟是皇室长辈,姜姝仪不太敢甩脸子,只能低下头,一副很乖顺柔弱的样子:“臣妾都听陛下做主......”
这里的官眷若不是有参加过上次赏花宴,亲眼见姜贵妃和同安公主打斗,就真信了。
“贵妃娘娘既然嫌麻烦,不想养小县主,不如让臣妾养吧。”
姜姝仪看过去,见忽然出声的是薛妃。
薛妃自被降了淑妃之位,儿子也被送去文华殿后,就老实了很久,听说在宫里以泪洗面,静思己过。
如今她温温柔柔地出声,倒是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婉叹口气道:“臣妾的熠儿如今也在文华殿,膝下空空,若能得养县主,也算是聊补寂寞了。”
卫国大长公主扯了扯唇,看不上薛妃之意很是明显,但那点轻视很快就被她隐去了,变成无奈:“大皇子已经快五岁了吧,妙儿今年才七岁,两个孩子年岁太近,若老身把妙儿给薛妃娘娘抚养,恐怕有攀亲之嫌,哎,我们家的污名还少吗,罢了,还是罢了。”
薛妃和沈皇后:......
您老不就这个意思吗?
气氛僵持到这里,卫国大长公主淌眼抹泪,裴琰仿佛事不关己,参宴众人也不怎么敢吭声,沈皇后头疼不已。
宁安郡主垂眸看着自己捏到泛白的指尖,听着耳边母亲虚假的哀泣,忽然极小声道:“我不想送走阿妙,求求母亲,让我养着我的女儿好不好。”
只有卫国大长公主听见了,她立刻狠狠瞪了过去。
宁安郡主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沈皇后虽然没听到说了什么,但眼尖瞧见了她们母女之间的眉眼官司,可算逮着了机会,赶紧道:“姑母,本宫看郡主也不十分愿意骨肉分离,不如先放一放,有什么事宴后商量好了再说。”
只要不在宴席上闹事就与她无关,宴席后大长公主再纠缠,那就是陛下和姜姝仪的事了。
卫国大长公主也意识到当众对帝妃施压没用了,又哀叹两声,便立刻收住,笑着说自己扫兴了。
*
午宴后还有赛龙舟。
这时候皇室和官员家眷们就要分开了。
麟德殿在外宫,场地极大,以帝王为首,太后嫔妃皇子,以及亲近宗室都在最高的看台上。其余旁支宗亲,公侯伯爵,以及一二品官员及其家眷就在两边的看台就坐。再剩下的官员就只能围着栏杆看热闹,或是在宫人引领下,去逛别的景致。
参赛的多是世家儿郎,还有玩心大的几个小王爷。
姜姝仪以前对对这种游戏就没什么乐趣,如今要逃跑,就更加无心观赏了。
因这时候是玩乐为主,不用太重规矩,皇后都去与宗亲们说话了,姜姝仪就坐到了裴琰身边,使唤宫女剥小桌上的粽子给她吃,却被裴琰阻止:“这是摆设的,已经凉了,不能吃。”
姜姝仪看看他,委屈地“哦”了声。
裴琰:“刚才席上怎么不吃?”
姜姝仪小声撒娇:“因为陛下不在身边呀,这种节气的吃食,自然要和陛下一起吃才有意思。”
裴琰面色不变,知道她是个小骗子,心里还在筹谋着怎么离开:“等宴散了,朕再让御膳房再给你煮。”
姜姝仪高兴了:“陛下真好~”
好还要走,好还不把那些隐瞒他的事和盘托出。
裴琰没说什么,吩咐宫人上一盏西瓜汁,让她喝了少说话。
姜姝仪浅饮着琉璃盏里的西瓜汁,没多久,沈皇后回来了,皱眉看着她,意思很明显,让她起来。
姜姝仪轻哼一声,纹丝不动。
裴琰:“皇后去陪陪母后吧。”
看台很大很长,中间有间隔,太后和帝后原本是该一席的,然而温太后如今有些怕裴琰,自己要去和宗亲一起,就没过来。
沈皇后深吸一口气:“臣妾刚从那边回来,大长公主想求姜贵妃过去一见。”
姜姝仪询问地看向裴琰。
裴琰语气淡淡:“想去就去吧,你去了,一群宗亲会帮着姑母劝你,求你发慈悲,收下县主这个养女。”
姜姝仪立刻摇头:“不去不去!”
沈皇后两头受气,憋闷得很,看向陛下:“总要有个理由,臣妾才好去回复姑母。”
裴琰:“不必回复,等宴后姑母求见,朕会与她说清楚。”
利用了他的人,还要追着继续利用,也是好胆色。
第142章
宁安郡主
龙舟宴最后是魁首是忠义伯幼子,沈皇后的亲弟。
好巧不巧,第二就是姜姝仪的二兄。
沈皇后几乎喜极而泣,觉得家中总算能有个顶梁了,转头看到姜姝仪脸色一般,怕她嫉妒,对弟弟不利,赶紧道:“你哥哥也不是没得过魁首,何必不高兴。”
姜姝仪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你当那些世家子真的都不如他们厉害啊,本宫得宠之前家中兄长没得过一次魁首,得宠后年年魁首,傻子才看不出缘故。”
沈皇后脸色立刻不太好看了。
“他们让着你二哥就罢了,怎么可能让着本宫的五弟。”
她是中宫不假,可娘家并不显赫,也不得宠,根本不可能有人因她对弟弟放水。
姜姝仪笑:“因为娘娘的弟弟楞啊,他是真不谦让臣妾的二哥,刚才激愤得脸都涨红了,二哥这几年被惯得无能又自负,怎么打得过娘娘这一腔少年意气的弟弟,他可不就成魁首了吗?”
沈皇后捏紧帕子:“那到底还是五弟有本事。”
姜姝仪懒得反驳,因为她看自己的二哥也不顺眼。
赛龙舟虽说并不限制年岁,可一般都是少年郎参加,他都成亲多年了还非要凑热闹,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想出风头,不得不看在姜姝仪的份上让着他。
上辈子姜姝仪觉得这能彰显自己的地位,如今却觉出一丝丢人来。
她唤太监去吩咐:“告诉二哥,以后龙舟赛都不许参与。”
*
赛龙舟后还有别的端午游戏,今日宫门落钥晚,有些宗亲会等用完晚间家宴再离开,大部分官员和家眷则会在天色昏暗前离开。
裴琰去和卫国大长公主谈县主之事了,姜姝仪独自站在高台,看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又汹涌而去的热闹场景,心头有些凄凉。
等离了宫,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贵妃娘娘。”
身后有人唤,姜姝仪扭头,见是宁安郡主,轻哼一声又继续看台下。
宁安郡主低了低头,轻声:“娘娘,臣女对不住您,宴席上母亲说的事,您只管当没听到就好了,臣女不会让女儿进宫的。”
姜姝仪凭栏远眺,不以为意地笑了声:“郡主就是让,陛下也不会应允啊,你和大长公主接二连三的利用本宫,陛下可是明眼人。”
“利用?”宁安郡主疑惑了:“什么利用?”
姜姝仪再次看她:“何必装模作样呢,你敢说你不是故意让本宫撞破你与章枫交谈的?你为了摆脱困境利用本宫,本宫懒得跟你计较,可你竟然还要把你女儿也塞来,本宫看着很像是活菩萨吗?”
宁安郡主柳眉轻蹙:“娘娘误会了吧,臣女连章枫会来宫宴都不知道,如何能谋算着娘娘撞破我们的交谈呢?”
至于后者,她没再辩驳。
她确实早就知道母亲的意思,只是没有办法反抗。
是母亲接纳她和离回去,庇护她不被章家欺辱,不愿接受妙儿,她心痛,希望妙儿能改变母亲的想法,但除此之外,也无可奈何。
但如今不同了,章家既然已经自身难保,章枫也必然会死,她便不用担心住在外头被报复。
若母亲还是不接受妙儿,她就在京中买座宅子,带着女儿在外生活,指着郡主的俸禄,也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只是有些对不起母亲......
姜姝仪看她的神色不似作假,不由得怀疑裴琰是不是推断错了
万一人家没他那么坏呢。
但转念一想卫国长公主刚才在宴席间的言行举止,又笃定了:“不是你,那就是大长公主,是她叫本宫去找你的,总归你们母女摆了本宫一道,万一那章枫暴起伤人,本宫就被你们坑害了。”
宁安郡主微怔了会儿,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母亲。
她不傻,联想起前几日母亲一反常态,带着她去章家求和的事,就隐约明白了今日之事,都是母亲做的局。
章家没一个正直之人,往日章枫再怎么胡闹,公爹和婆母都没管过,等她说要和离了,公爹才忽然活过来了般,开始教训自己的儿子,婆母也劝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忍一忍,没有男子不偷腥,这就是女人的命,公主郡主也逃不脱。
宁安郡主不信命,求母亲助自己和离,她再在章家过下去,会死的。
母亲也是不想让她和离的,觉得这样会被人议论,家中可不止她一个女儿,其它弟妹的名声会被连累。还骂她没本事,要身份有身份,要容貌有容貌,却连自己的夫君都拿捏不住。
但看她是真的在章家活不下去了,最终还是念在骨肉情分上,助她和离。
妙儿是她在章家生活这八年里唯一的慰藉,懂事听话,哪怕知道母亲和离后大概带不走自己,会留她一人在章家举步维艰,还是坚定地劝母亲和离。
宁安郡主怎能舍下她。
她以死相挟,终是让母亲同意了带回妙儿,章家就借机散播谣言,说郡主跋扈善妒,嫁过来后称王称霸,欺辱全家,因为吃醋就闹和离,而且还仗着是皇亲,把他章家的血脉都抢走了。
这些言论被母亲轻而易举的镇压了下去,而后肃国公世子留恋青楼,折辱发妻,致使堂堂郡主为了逃离,连嫁妆都不敢要了的事就在京里传开。
骂名纷沓而来,还都是实话,肃国公被参了几天家风不正后,才不得不断尾求生,把章枫逐出家门,怕被废了爵位,又赶紧上奏折改立次子为世子。
但章枫开始来公主府纠缠了,章家也不管不顾,横竖对外断了亲,闹出事与他们也无关。
宁安郡主因此每每被母亲责骂是讨债鬼,她只静静听着,因为确实是她造成的。
但她心里,是知道母亲有办法解决的。
原来就是今日这样。
宁安郡主想明白这件事是母亲做的后,就更没有脸面对贵妃娘娘说什么了。
她从腰上取下那块芍药玉佩,双手递还给姜姝仪:“对不住娘娘,这玉佩臣女受之有愧,请娘娘收回。”
第143章
你不是就要飞去月宫了吗
姜姝仪不屑收回送出去的东西,让宁安郡主出宫扔了。
宁安郡主抿了抿唇,没有应声,只重新把玉佩系回了腰上。
姜姝仪使唤了个宫女带着自己去找裴琰。
去到偏殿的时候,卫国长公主还在与裴琰相谈。
她本想等等的,但守在殿门外的程福看见姜姝仪,二话不说转身就进去禀报了。
未几,程福出来,低头道:“陛下说外面暑热,让娘娘进去。”
宁安郡主也要找母亲,所以是跟着姜姝仪过来的。
姜姝仪瞧了她一眼,本是随便看看,却见她也热得脸颊发红,额头上有些晶莹细汗,就忍不住想起那日在绸缎庄,她又要给自己玉佩,又帮自己付了银子的事。
到底还是有一丝不忍,姜姝仪轻哼道:“你也进来吧。”
说完也不管她跟不跟,自己先抬步进了殿内。
殿内放了冰,一进来便觉得夏日浊热之气远离,浑身都舒服了不少。
一扇屏风之隔,姜姝仪听见卫国大长公主正在哭泣:“是,姑母明白了,陛下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也是上了年纪,糊涂了。”
裴琰那边静默了会儿,才施恩般道:“姑母起来吧,朕看在父皇的份上,饶恕姑母这一次。”
姜姝仪看向跟在身后进来的宁安郡主。
宁安郡主面色很紧张,像是想进去看看母亲怎么了,但又不敢。
姜姝仪正准备往屏风后去,裴琰便从里面出来了。
外人在场,她屈膝福一福身,唤声陛下。
宁安郡主则已经跪下。
裴琰走到姜姝仪面前,拉住她的手,便径直往外走。
姜姝仪只能跟着离开,裴琰步子大,又不曾迁就她,她在出殿门时踉跄了一下,顿时委屈上来了,站在原地不动,不解地歪头看着裴琰。
“陛下今日怎么了啊?”
裴琰不知她有什么委屈的。
今日一整天,她都在用那种最后一次的,惋惜又苍凉的眼神看这看那。
像是明天就打算离开皇宫了。
裴琰派去延庆观监视的暗卫在昨日传来消息,吴见善那老狗贼已经不再收治疗程长的病患了,这便是近期要离京的意思。
一口郁气盘旋在胸口,裴琰今日几次恨不得将按她在膝上打一顿,让她哭着说再也不敢了。
可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