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总算明白裴琰为什么爱捏自己的脸了。
  想起自己身为贵妃的威严,她又捏了两下,才面色矜持地收回手,微抬下颌问她:“你愿意来给本宫做养女吗?”
  章妙不假思索:“愿意!”
  姜姝仪瞧了宁安郡主一眼:“先说好了,本宫可不会像你母亲那样对你关怀备至,平常只要不是很闲,也不会召你来眼前,你做本宫的养女也就只能落个名头,这样你也愿意?”
  章妙重重点头,用小手抓住姜姝仪的袖角,水灵灵的眼中透出决然:“我愿意的!我知道母妃是在帮我和娘亲,我会把母妃当娘亲一样孝顺,以后我就有两个娘亲了!”
第146章
试探
  姜姝仪吩咐宫人把章妙先安置到朝阳宫后殿,裴煜原来住的地方,总不能人一来就撵去文华殿。
  待一转身,见宁安郡主眼眶发红地看着门口,姜姝仪没忍住戳戳她:“郡主要是不愿意,就把女儿接回去,本宫也不是非要养。”
  宁安郡主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娘娘愿意屈尊将妙儿认在名下,妙儿跟着臣女,长大后难寻什么好姻缘,只能全凭她舅舅做主,还是跟着娘娘能有个依靠,娘娘放心,臣女不是会厚着脸皮坐享其成之人,从今以后,她就是娘娘的女儿了,臣女今日看她最后一回,便当是断了七年的母女缘分。”
  姜姝仪一听就知道这是让卫国大长公主给吓到了,比起把女儿送到千里之外大长公主驸马的老家,肯定是宫里更好些,至少能知道彼此安好。
  但断了母女缘分可不行,她都要走了,之后章妙可还得送还给宁安郡主呢。
  “你女儿要知道你这么说,只怕要伤心死。”
  姜姝仪一本正经地教训她:“不是你觉得对她好就算好,你问问她是想要好姻缘,还是想要和你在一起?你这样不顾及她的感受,和你大长公主有什么区别。”
  宁安郡主如何不懂娘娘说的话,只是未出嫁的女儿在娘家是娇客,
和离再回娘家的女儿,就变成狗皮膏药了,她自己尚遭嫌弃,如何庇护女儿安乐长大呢。
  但这些烦心事她不会跟娘娘说,娘娘已经帮她够多了。
  *
  去延庆观的事姜姝仪并没有忘。
  等宁安郡主一出宫,就又回到乾清宫,抱着裴琰的胳膊边撒娇边问:“还没到晌午呢,今日不能出宫去吗?”
  裴琰正在看书,微笑着问:“就这么急?”
  姜姝仪是心里不踏实,她怕吴道长等的太久,没耐心跑了,那样裴琰岂不是只能等待三世短寿,灰飞烟灭的结局。
  裴琰见姜姝仪仍是坚持,便摸摸她的头:“明日吧,明日朕下朝就陪你出去。”
  姜姝仪得了准话,也就没再闹,依偎着他去看他手里的书。
  不是很巧,翌日裴琰忽然有军政要务,下朝后久久不归,遣程福过来传话,若姜姝仪仍想今日出宫游玩,就带着程守忠他们,不必等他。
  这对姜姝仪来说自然是个好事,不用想怎么制造和吴道长单独见面的时机了。
  但当她坐入车马,看着本该裴琰坐的位置空无一人时,心中那点轻松就没有了,只剩下空落落的怅然。
  马车在延庆观外停下。
  道士已然认得姜姝仪是宫里的娘娘,听说来找吴道长的,便态度恭敬地领着她直接过去。
  仍是上次那间静室,刚走到小径上,便有个小道童急急往外跑,直接撞上了姜姝仪,周围宫人惊呼一声,连忙询问娘娘伤着没有
,程福已经冷着脸把那小道士押跪下了。
  姜姝仪还不至于被撞一下就怎么样,但小道童这一撞,把她腰间的玉佩撞掉了,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是裴琰近来常常佩戴的一块玉佩。
  姜姝仪今日独自出宫,心中有些不安稳,就顺手捎上了裴琰的随身之物。
  如今玉碎,她心中抽疼了一下,怒瞪向那道童。
  小道童被按跪在地上,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哆嗦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姝仪自然不会因此消气,怒问一旁引路的道士:“他有师父吗?怎么管徒弟的,在这里横冲直撞,无礼至极!”
  引路道士也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行礼道:“回娘娘,这小道童是吴道长的徒孙,吴道长是挂单而来,不是道观中人,所以这小道童也不归道观管辖。”
  姜姝仪本来是想让人打这小道童的师父一顿出气的,跟吴道长有关,自然就不能那么做了,但这口气也不可能凭空咽下。
  她把断成两截的玉佩包进手帕里,心中酸涩又想哭。
  这是象征着裴琰终究要离她而去的意思吗?
  扭头看见那可恶的小道童不思悔过,只是害怕,姜姝仪更是怒火中烧,呵斥:“让他在这儿跪着,今日不许吃饭,本宫什么时候离开道观,他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程福应声,留下一个太监看着那小道童。
  *
  静室内,吴见善正在品茶。
  姜姝仪进来后,对程福道:“本宫有事要与道长商谈,你带着他们守在外面吧。”
  本以为程福不会那么轻易同意,姜姝仪都想好要怎么说服他了,结果程福只应了声,就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吴见善抬眸看了眼空空的门外,含笑问:“今日只有娘娘一人出宫?”
  姜姝仪在吴道长对面坐下,恐被外面的人听见声音,放轻声音道:“陛下今日忙于政务,让本宫自己出来游玩,本宫想问问道长,非要今年离京吗,修行应当也不差一两年的,本宫多陪陛下两年再走行吗?”
  吴见善没有答这话,反而温和问起:“贫道方才听到门外吵闹声,不知发生了什么。”
  姜姝仪对他的不答反问很不满,但毕竟有求于人,她还是耐着脾气回答了:“道长的徒孙冲撞了本宫,本宫罚他在那儿跪着。”
  吴见善叹了口气:“娘娘若要修行,便当宅心仁厚,岂能为丁点小事责罚一个稚子呢?”
  “稚子怎么了?稚子犯错就能不受责罚?”姜姝仪莫名其妙且生气,从袖中取出包裹着玉佩碎片的帕子,放在茶案上给吴见善看:“他撞坏了陛下的玉佩啊,这是丁点小事吗?就是死罪也该当!本宫若不是看在他是道长徒孙的份上,定然让人打他师父一顿,再让他师父打他一顿!”
  吴见善神色无奈,挽袖给姜姝仪倒了一盏茶:“他父母双亡,很是可怜。”
  “谁不是啊!本宫早就没娘了,爹和死了也差不多,现在连陛下都要没有了,本宫不比他可怜?”
  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心酸了,姜姝仪有些想哭,掩面哽咽道:“本宫小时候没人可怜,长大了幸得遇见陛下,被疼惜怜爱,谁知又天命难违,不得不离开他,本宫是造了什么孽啊......”
第147章
裴琰从来不信鬼神
  吴见善难得无言以对。
  姜姝仪难受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又问他能不能晚几年走。
  吴见善看着窗外回答:“陛下只有三十五年的寿数,娘娘要在十一年内修出功德,否则便难以转圜命数,贫僧觉得尽早为好,至于什么时候离开锦绣富贵地,或是要不要离开,都由娘娘自己做主。”
  姜姝仪心揪在了一起。
  才十一年......
  她眼眶发酸,深吸了一口气,不死心地问:“不能在宫中修行吗?非要云游四方?”
  “为官者身居庙堂之高,难免忘万姓黎庶之苦,娘娘深居后宫,也是一样的道理,锦衣玉食,不染尘烟,如何能有功德呢。”
  姜姝仪彻底绝望,她低下头,嗓音有些颤抖:“那要何时动身,你确定能顺利带本宫离开吗?万一被陛下发觉,杀了你,他是不是就没救了?”
  吴见善笑:“陛下杀了贫道,无救的该是贫道。”
  姜姝仪没心情跟他开玩笑:“还请道长好好说话!”
  吴见善含笑捋了捋长髯:“娘娘放心吧,贫道有万全之策。”
  ......
  姜姝仪从延庆观离开,无心再逛其它,径直回到宫中,得知裴琰正在御池沐浴。
  她直接进去了,没人敢阻拦。
  殿内水雾氤氲,裴琰靠着池壁,小臂搭在池边,察觉到脚步声,缓缓睁开长眸。
  他看见姜姝仪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窈窕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眼前站定。
  而后她蹲了下来,张开双臂,眸子被水汽衬得湿湿润润,眼巴巴地对着他撒娇:“要抱抱。”
  裴琰看看自己浸泡在水中的身子,再看回她,意思很明显,抱不了。
  姜姝仪心里正难受,便任性起来:“不管嘛,就要抱!”
  裴琰盯了她片刻,终是妥协:“那你近一些。”
  姜姝仪就听话地往前挪,谁知刚一动,手腕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抓住了,在裴琰力道的牵引下,她惊呼一声,脚滑跌入了池水里。
  水花四溅,姜姝仪进来只脱了绣鞋,衣裳还穿着,这下是全都湿透了,如果不是被裴琰及时捞入怀中,恐怕还要喝上几口洗澡水。
  她吓得把满腹心事都忘了,紧紧扒着裴琰。
  裴琰知道又要重新沐浴了,还要多伺候一个,垂眸问她:“满意了?”
  姜姝仪本来有点脾气想发,被这么一问,想起是自己先闹的,也就没脾气了。
  她仰头望着裴琰,看着这张无比熟悉,却即将再也见不到的脸,眼睫轻颤了两下。
  裴琰看出那双杏眸里面的哀伤难过比出宫前更甚。
  是要走了舍不得他,还是不准备走了,舍不得外面的人?
  无论是哪种,都让裴琰心中沉郁。
  “陛下,臣妾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啊......”
  不知何时,姜姝仪已经在他怀中乱蹭起来,发是湿的,衣裳也是,湿漉漉的锦绣衣料间隔着二人,让裴琰无法与她更亲密。
  于是湿透的轻薄罗裙就浮去了池面上,随着晃荡的水波飘远......
  *
  姜姝仪被折腾累了,抱回床榻上,很快就睡着了,只是手中还紧紧攥着裴琰的寝衣,眼角还泛着胭脂红。
  裴琰幼时读过断袖之癖的典故。
  董贤枕着汉哀帝的衣袖而眠,汉哀帝欲起,又不忍惊动董贤,遂割断衣袖。
  裴琰那时只觉得荒谬,如今看着姜姝仪熟睡的容颜,看着她仿佛餍足一顿的小兽,脸颊白中透粉,手中还不安地抓着他衣袖,似乎能理解汉哀帝了。
  怎忍唤她。
  裴琰把寝衣脱下,略团一团放入姜姝仪怀中,让她安心,知道自己在陪着她。
  做完这一切,他又换了身宽袍才出去。
  程福正候在外殿,等着禀报今天白日的事。
  见到陛下出来,便跪了下去。
  裴琰在御案后坐下,看着他:“说吧。”
  程福单刀直入:“娘娘和吴见善定在这个月二十三日离宫。”
  裴琰闭了闭眼。
  程福:“娘娘应是不想离开陛下,与吴见善见面后,一直问能不能晚几年再随他离京修行,吴见善说陛下只剩下十一年寿数,如果娘娘不能在十一年内修成正果,陛下就会三世短寿,然后灰飞烟灭。”
  他禀这些话时一本正经,程寿在一边听得咬着嘴唇微微发抖,听到最后实在没憋住,鼓着嘴笑出了声。
  然后对上干爹和大哥同时看过来的目光,就知道自己凉了。
  程守忠抬手就狠狠给了这个蠢儿子一巴掌,打得他再也笑不出来,捂着脸满眼惊恐后,拧着他的耳朵往外一推,咬牙切齿道:“赶在御前失仪,去慎刑司领二十板子!”
  撵走了程寿,程守忠赶紧再去看陛下的脸色。
  裴琰面无表情了良久,抬眸,看着他们问:“程寿都觉得好笑,她竟然深信不疑,还要为此逃跑?”
  程守忠正想说这是关心则乱啊陛下,大儿子就抢先开了口。
  程福接着往下禀告:“定下逃离之日后,娘娘又问吴见善,他是什么时候记起前世之事的,吴见善答,是在娘娘重生前半年记起的,娘娘又问吴见善,他是什么神仙,吴见善没有回答,而后娘娘就出来了。”
  不止程福一人窃听,暗卫也在屋顶窃观娘娘和吴见善的谈话言行,所以两人见面前后的一言一行,都已记录在册,程福禀报完后,暗卫首领便上前将册子呈给了陛下。
  除了更详细的记载两人的对话,比如逃离的地点定在何处,如何会面外,其余的和程福所说相同。
  裴琰看着册子,久久未言。
  重生,前世......
  从这记录的对话中来看,姜姝仪之所以对吴见善那么信任,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秘密,都重生了,且都记得前世发生了什么。
  何等荒诞不经。
  裴琰从来不信鬼神,他七岁以血抄佛经,心中想的事却无半分虔诚。
  十三岁,他亲手解决了自己的三皇兄,事后仍然能为其服丧,在灵前做哀痛之状。
  之后,夺嫡之路踏着皑皑白骨,他衣不染尘,可若有神佛,定能看到他满手的血。
  裴琰又想到今年春的那一日。
  姜姝仪在噩梦中骂了妹妹和儿子,醒来便远离这二人。
  她说是因为难产之事无法面对裴煜,以前对儿子的疼爱都是装的,裴琰本也不喜她在裴煜身上费太多心思,所以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说辞。
  可如今细想,姜姝仪之前对裴煜的喜爱并非是能装出来的。
  那是母后看三哥时的喜爱,纵然母后想在父皇面前用同样的眼神看自己,可却从未做到过。
  还有姜婉清。
  调查姜家的结果是,姜姝仪一直对这个妹妹掏心掏肺,疼爱有加,哪怕后来进宫,年节也故意多给她赏赐,宫宴上相遇,亦从未表露出过敌意。
  何以在梦魇的第二日,就和妹妹彻底一刀两断,恨之入骨。
  那日梦中,姜姝仪曾说过一句:姜婉清,若有来世,我不会放过你......
  裴琰闭了闭眼,觉得额角开始隐隐发疼了。
第148章
话别
  姜姝仪是被憋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裴琰捂着自己的口鼻,顿时满眼惊恐。
  裴琰立刻松了手。
  他垂下的眸光带着些许审视之意:“你觉得憋闷吗?”
  姜姝仪猛吸了两口气,见鬼般看着他。
  裴琰觉得这该是自己看她的眼神。
  姜姝仪坐起来,伸手摸摸裴琰的额头,疑惑:“也没起烧啊,陛下怎么了?”
  裴琰静静看着她。
  “怎么了,陛下也做噩梦了吗?”
  姜姝仪说着,要像裴琰哄自己那样,去揉他的头,却被抓住了手腕。
  裴琰看着她:“你还记得朕第一次宠幸你是什么时候吗。”
  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忘,姜姝仪回答:“陛下登基大典后的第二日呀,臣妾还说父皇尸骨未寒,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好,陛下告诫臣妾再胡说八道,就一辈子也别想承恩了,然后陛下就让臣妾过去,臣妾说,规矩是刚入东宫学的,早就忘了,怕服侍不好,陛下说亲自教臣妾,再然后......”
  再次被捂嘴,姜姝仪无辜地看着裴琰。
  “可以了。”裴琰确认了姜姝仪还是姜姝仪,没有中途被鬼附身。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姜姝仪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姜婉清和裴煜害死她的吗?那自己呢,为什么会纵容这种事发生。
  姜姝仪还在问他怎么了怎么了,喋喋不休的,纵然眼中是关切,也让裴琰受不了。
  他问:“出宫都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