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姜姝仪果然瞬间老实了,但眸光也黯淡下来,那种哀愁又从眼中浮现出来。
  裴琰有些后悔。
  “不想说就罢了。”
  他如今知道姜姝仪并非是自愿想要离开的,便不忍看她伤心了。
  至于那些诡谲的命数之谈......
  裴琰面色有些沉重。
  若是真的,他再有十一年便要死去,姜姝仪那时才三十岁,没有可靠的母家,儿子还是疑似害死过她的,她该怎么活下去。
  会像她前段时日看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有个权臣来强取豪夺,威逼她这个美貌的太后就范吗?
  裴琰大概会死不瞑目。
  若再让她生一个......
  裴琰很快否决了,他不可能容忍姜姝仪经历一次鬼门关,何况生出来的孩子男女未定,即便是皇子,也有可能和裴煜一样不孝顺。
  姜姝仪觉得裴琰有点奇怪,凑近了看他。
  裴琰见她这副样子,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真可怜。”
  假仁假义的吴见善说小道童可怜,裴琰只觉得,他的姜姝仪最可怜。
  *
  再有十三日就要离开裴琰了,姜姝仪很想时时黏在裴琰身边,可他竟然破天荒的让自己多出去逛逛,夜里也可以住在昭阳宫,逗逗新得的养女。
  姜姝仪没那个心情。
  她仍旧黏着裴琰,只是马上就要走了,也要叮嘱叮嘱自己的跟班儿们。
  所以她难得又去了一趟晨会。
  吴贵妃在先前因姜婉清之死,被贬为了嫔位,再没有了之前嚣张的气焰,薛妃没有来,她前几日生了病,听说是思子思出的心病。
  好巧不巧,大皇子也病了,同样是因为思念母亲。
  姜姝仪来得晚,本想在宫门外听听会不会有人挑衅望舒她们,结果发觉这场晨会死气沉沉,除了沈皇后偶尔说两句话,连个出声的都没有。
  也是,如今后宫她独宠,众人都习惯了,她常住乾清宫,她们又没机会和她争斗,可不就无事可做了。
  姜姝仪轻咳一声进了门。
  众人看见她,竟有一半眼睛一亮。
  沈皇后自然不亮。
  她警惕地看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上首的两个位置是空的,姜姝仪在最上首坐下,也就是吴贵妃之前的位置,挑衅地在殿内环视一周。
  “本宫闲来无事,过来看看诸位姐妹,怎么听皇后娘娘的意思,不太想让臣妾过来呀。”
  沈皇后头疼。
  “本宫正要散晨会,你想说什么,就留下她们说吧。”
  姜姝仪看出她不想搭理自己的意思,可今日还她还偏要搭理她不可。
  沈皇后散了晨会,姜姝仪一个眼色过去,苗望舒便拉着冯依月留下,柔嫔也察觉到了,同样没走。
  林常在和谨嫔想瞧热闹,姜姝仪很熟练地使唤坤宁宫的太监:“去把那两个没眼色的撵走。”
  太监们不敢不从,谨嫔是有脾气的,听说不让看,轻哼一声转身就走,林常在倒还想接着瞧瞧怎么回事,但被不太客气地驱逐了。
  殿内没了闲杂人等,姜姝仪看着她们,慢悠悠地问:“最近受了什么委屈没有?”
  冯依月率先摇头,如果宫里除了皇后薛妃,苗姐姐位分最高,根本没人欺负得了她们。
  苗望舒是知道冯依月没受委屈的,只询问地看向柔嫔。
  柔嫔笑笑:“娘娘知道的,嫔妾不爱与人往来,没有人会上赶着欺负嫔妾。”
  这三人里,柔嫔是最开始投靠姜姝仪的,虽温柔爱说话,但内里本性却是最冷清不过,喜爱独来独往,苗望舒是先投靠的吴贵妃,受不了对方的专横,才转投的姜姝仪。
  冯依月则是入东宫最晚的,出身也最低微,是江南知府献给裴琰表忠心的敲门砖,因为她爱吃爱玩,和那时的姜姝仪兴趣相投,所以倒谈不上拉拢投靠,两人是自然而然玩到一起的。
  无论前世今生,这三人都没辜负过她。
  姜姝仪先看向苗望舒:“本宫才禀了陛下,要晋你为妃,以后后宫里除了皇后,你不必屈居任何人之下。

  苗望舒连忙下跪:“多谢娘娘,娘娘的恩德,臣妾铭记在心。”
  “不用铭记在心,你护好她们就是了。”姜姝仪也不知还能再叮嘱些什么,说多了,怕是会露馅,便让滴翠搀扶起苗望舒,还有跟着跪下的冯依月。
  姜姝仪又看了她们一会儿,叹了口气:“都回去吧,若遇到什么事,就来找本宫给你们做主。”
  三人都应是,冯依月往前走了两步,应该是想抱姜姝仪,可碍于在坤宁宫,没敢。
  姜姝仪笑了笑,起身走过去,冯依月果然忍不住抱住了她的胳膊,撒娇:“妾身好想娘娘啊,娘娘都好久没见妾身了......”
  姜姝仪安慰她两句,看看苗望舒和柔嫔,笑着命令:“你们两个也过来,咱们抱在一起。”
  苗望舒有些犹豫,但看冯依月满脸期待,仍是过去了。
  柔嫔不太喜欢与人搂搂抱抱,但娘娘要求了,她也不会拒绝。
  日光从门外斜斜照入殿中,将四人相拥的身影投映在地上,密不可分。
第149章
朕抱你
  待苗望舒三人离开,姜姝仪就不顾宫女阻拦,闯入了皇后内殿。
  沈皇后已经更换下了凤袍,在炕桌旁看各宫账册,看见她面色很是不好:“你在外面指桑骂槐,当本宫听不出来吗?”
  姜姝仪找了把玫瑰椅坐下,吩咐宫女上茶,而后故意道:“怎么指桑骂槐了?皇后娘娘可别冤枉臣妾。”
  沈皇后满脸厌烦:“你不用装模作样,苗昭仪她们仗着你的威势,连薛妃都不放在眼里,谁能给她们委屈受?只怕过不了多久,本宫也要被她们骑到头上来。”
  姜姝仪听出她替薛妃抱不平的意思,问她:“皇后娘娘觉得薛妃是好人?”
  沈皇后翻了页账册,头也未抬:“薛妃温和懂事,懂得周全,她不是好人,难道你这个天天恃宠而骄,目无尊卑的是好人?”
  姜姝仪起身走到沈皇后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账册。
  沈皇后没想到她敢这么做,怒而抬头,呵斥:“你放肆!”
  姜姝仪都听腻了,她把账册拍在炕桌上,冷笑一声:“臣妾刚入东宫时也觉得薛妃是好人,可陛下登基,臣妾获宠后,薛妃就开始口蜜腹剑的坑害臣妾,小事且不说,就去年大皇子中毒一事,就是她自导自演,想陷害臣妾!”
  沈皇后板着脸:“你若说是吴嫔谨嫔她们做这种事,本宫还信一两分,薛妃断然不可能如此。”
  姜姝仪气死了。
  “娘娘觉得臣妾有必要骗人吗?就算骗,也该骗陛下去,骗娘娘这个差点被废黜的皇后有什么用!”
  沈皇后这次是真的怒上心头了,指着她:“姜贵妃,你太放肆了!”
  姜姝仪不屑:“得了吧,若非臣妾告诉陛下不愿做六宫之主,娘娘以为您还能在坤宁宫端坐着,对臣妾说放肆吗?

  沈皇后被戳中痛处,越发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姜姝仪“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半截话。
  姜姝仪稍稍平复心绪:“臣妾不是来跟皇后娘娘吵架的,只是想告诉皇后娘娘,薛妃吴嫔谨嫔钱贵人都不是好人,娘娘以后不要被她们当刀使,欺负望舒她们。”
  沈皇后听懂了,冷笑:“和你交恶的都不是好人。”
  姜姝仪没否认:“反正娘娘记住这话,若是帮着她们欺负臣妾的人,臣妾就是在天涯海角,也要回来找娘娘算账!”
  沈皇后想要说放肆,可记起已经说过两次了,并没有用,便阴着脸命令:“退下!”
  姜姝仪本也不想久留,挑衅地瞧沈皇后一眼,转身离开。
  *
  裴琰今日回乾清宫很晚。
  往日这个时候,姜姝仪大概已经撑不住睡去了,今日却在缝制香囊。
  裴琰张开双臂让程守忠更衣,看着她命令:“不许缝了,夜里伤眼,你之前做的朕还没有带个遍。”
  姜姝仪轻哼:“不一样,那些都是绣的金龙或是祥瑞图,这个绣的是臣妾与陛下。”
  这倒是新奇。
  裴琰没再阻止她,等更衣后走过去,看见她手中绣绷上的图案后,沉默了。
  两个小人抱在一起,能看出一男一女。
  她绣工不错,男子的衣冠都绣出来了,女子则是散着头发,只在男子怀中漏出一个侧脸。
  只有脸,眉眼还没开始绣。
  裴琰深吸一口气,指指绣图:“现在是巫蛊之术。”
  姜姝仪没听懂,捏着针线仰头疑惑地看着他。
  “等绣上眉眼。”裴琰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两个小人儿:“就变成了绣春囊。”
  姜姝仪气得差点扔了绣绷。
  她拿起自己绣的图样,想问问裴琰哪里像了?然而被裴琰这么一说,她再看那两个小人,自己也感觉不对劲儿了。
  刚入东宫时,嬷嬷初教她人事,便有拿个绣春囊给她看,确实有点像......
  但也只是有点!
  “那东西上的人都是赤条条的,臣妾这个有衣裳,有衣裳呀!”
  姜姝仪逐渐理直气壮。
  裴琰:“可以,很好,但朕不可能带出去。”
  姜姝仪气得瞪他。
  裴琰把她手中的绣绷和针线收走,道:“睡觉去。”
  姜姝仪倒在软榻上耍赖,眨眼看他:“不走,陛下今天一整日都没有回来,臣妾心里难受,身上没劲儿,走不动了。”
  裴琰遂她的心意:“朕抱你。”
  姜姝仪这才坐起来,裴琰弯腰,她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搂着他的脖颈,腿也盘在他身后。
  裴琰把她抱进内殿,往床上放时,她却不撒开。
  “陛下......”
  她声音闷闷的:“臣妾这几日想和陛下在一处,日日在一处,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白天也不想,好不好?”
  裴琰便就这么抱着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要为姜姝仪筹谋,就得选好下一任君主。
  裴熠被生母养到四岁,必然没少听姜姝仪的坏话,他上位,姜姝仪第一个遭殃。
  至于裴煜。
  裴琰再次试探姜姝仪:“你白日既无聊,怎么不去陪煜儿,你许久没见他了。”
  姜姝仪听见这个名字就厌烦,假装呜咽:“臣妾不是告诉过陛下嘛,因为难产之事,看见他就浑身难受!”
  裴琰:“几个月未见了,兴许已经好一些。”
  姜姝仪声音中的抗拒快要溢出来了:“好不了!陛下若是不想要臣妾了就直说!臣妾明日就偷吃一颗仙药,上天宫去!”
  裴琰抱紧了她。
  他回想起暗卫记录里,姜姝仪与吴见善相谈时,曾提到过要修成正果一事。
  无稽之谈,如今却有迹可循。
  在彻查吴见善其人的时候,是呈上来过很多怪异之事,裴琰以前只当是瞒天过海之计,如今想来,他并没有以此谋利,说不定真有一两分可信。
  可姜姝仪能修仙吗?
  裴琰想起她偶尔一夜要拱到自己怀里三四次,哼哼唧唧不休,便又觉得吴见善是在招摇撞骗。
  想到骗,裴琰忽然有些灵台清明。
  纵然姜姝仪重生之事是真,那自己短寿之事就一定也是真吗?
  若吴见善就是利用知道姜姝仪重生之事,诓骗她离开呢?
  关心则乱,裴琰竟忘了思虑许多。
  无论如何,也应该看过吴见善和姜姝仪逃跑后要去做什么后再决定。
  若吴见善是想对姜姝仪不利,杀了他便是。
  即便为真,裴琰也不会任由姜姝仪在外修行受苦,抓了那老道的徒弟威胁他改口,把姜姝仪哄回来,裴琰会用剩下十一年的光阴为她筹谋好后半生的路。
第150章
长相见.....
  姜姝仪很久没听到裴琰回应,正要从他身上下来,就被抱得更紧。
  “没有不要你。”
  裴琰温和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哄她:“朕这几日都陪着你,白日也带着你。”
  姜姝仪故意为难人:“上朝也带?”
  裴琰想,若是真有鬼神妖怪,那他定要把姜姝仪变小,装起袖子里,随身带着。
  “怎么带。”他把姜姝仪往上掂一掂,轻笑:“你要朕这么抱着你上朝?”
  姜姝仪怕掉下去,连忙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确定自己被托的很稳后,才哼哼两声:“臣妾可以打扮成小宫女的样子,站在陛下身后,陛下说得口渴了,臣妾就递上茶水!”
  裴琰拍拍她,叹了口气:“姜姝仪,你真是能想方设法的给朕丢人。”
  姜姝仪也只是说说而已,主要是舍不得裴琰,想趁着最后的几日,和他多说几句话,哪怕是废话,以后想起来也可以慰藉余生。
  于是她喋喋不休起来,从今天饭菜不好吃,说到天上的月亮不够圆,然后要裴琰下旨命令月亮圆起来。
  裴琰:......
  知道她纯属胡闹,裴琰没搭理,又抱了她一会儿,才让她下去睡觉。
  姜姝仪却仍是不松手,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闷气:“不想睡,陛下就这么抱着臣妾在殿里逛吧,兴许逛着逛着臣妾就睡着了。”
  裴琰用在下托着她的那只手捏了一下:“你是襁褓小儿吗?还要朕这样哄,下去,朕的胳膊酸了。”
  姜姝仪才不上当:“骗人!又不是没这样抱过,更久陛下都不酸......”
  裴琰想到什么,眸光幽深了几分。
  ......
  姜姝仪被抱了个够,也不闹人了,一觉安安稳稳睡到天明。
  裴琰果如昨夜所言,下了朝就回来陪她,任她怎么闹都配合。
  越是如此,日子过得就越快。
  在苗望舒册封妃位的大典后,离二十三日就只剩下两天了。
  再有两天,姜姝仪就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