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趁着裴琰去上朝的时候,把自己珍藏的首饰珠翠都从红木螺钿首饰匣中取出来,摆在床榻上。
  芳初的病已经痊愈,前两日就回来伺候了,姜姝仪先选了几样很贵重的留给玉珠,然后喊她:“你选吧,有哪些喜欢的,本宫都赏赐给你。”
  她虽然有俸禄,但因为平常用不上银子,只有数目,并没有从内务府支取过,所以能赏赐给宫人们的只有首饰。
  芳初笑:“这奴婢可不敢要,样样都是御赐的呀。”
  姜姝仪不以为意:“赏赐给本宫了就是本宫的,你快挑吧,最少三样,不然本宫就生气了。”
  芳初便笑着挑了三样在这里面不怎么贵重的。
  姜姝仪又拉着她的手:“你不是想出宫开铺子吗?本宫今夜就跟陛下提,银子什么的都宫里头出,再给你一个御赐的牌匾,保管你的生意红火。”
  芳初看着娘娘诚挚的双眸,微顿片刻后,叹了口气:“罢了,奴婢想了想,还是不要出去开什么香料铺子了。”
  姜姝仪疑惑于她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芳初解释:“奴婢的爹娘弟弟不是好相与的,知道奴婢在宫里做了御前宫女,就写家书进来让奴婢给弟弟求个官做,奴婢不同意,他们便写家书骂奴婢不知好歹,哎,这好歹是宫里,他们进不来,若奴婢出去开了铺子,他们非得来搅扰死奴婢不可。”
  姜姝仪想了想:“那还是得给你寻个好亲事,找个厉害的武将做夫家,他们就不敢了。”
  芳初笑道:“好啊,那娘娘可得记着,奴婢要年轻相貌好,有德有才还听奴婢话的。”
  姜姝仪也没忍住笑了:“你想得倒美
,本宫又不是菩萨!”
  就算想帮她找,也没那个机会了......
  *
  裴琰今日下朝的时辰和前几日一样。
  自从姜姝仪闹过后,他早朝和朝后议政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
  这次不用程守忠,姜姝仪殷勤地上前给他更衣。
  裴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就知她别有心思。
  果然,衣袍换好后,姜姝仪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故意把脸埋起来,让他看不清她的神情,然后哼哼唧唧道:“后日臣妾想出宫一趟,陛下要跟着吗?”
  裴琰沉默。
  他知道姜姝仪要去逃跑了。
  裴琰想查探明白吴见善所言到底是真是假,就只能去看看他到底想利用姜姝仪做什么。
  “好,朕陪你。”
  京城内外已是天罗地网,姜姝仪逃不走,丢不了,但裴琰仍不放心。
  他要亲自跟着才行。
  姜姝仪身子僵了一瞬又放松。
  裴琰不跟着当然会好逃些,但即便跟着,也在吴道长的筹谋之内。
  仅剩的两日里姜姝仪愈发黏人。
  裴琰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更纵着她,要什么给什么,要怎样就怎样,都由她说了算。
  二十二日的夜晚,姜姝仪面朝着墙壁睁着眼,等确定身后裴琰熟睡了,才动作极轻地坐起来,看看他,又动作极轻地掀开被衾,爬到床脚。
  连绣履都没穿,她怕发出声音,下到地上后赤足跑去外殿。
  程守忠和芳初在外守夜,前半夜程守忠打盹儿,芳初醒着,姜姝仪光着脚跑出来,把她吓了一跳,才要出声,就被娘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芳初可不敢怠慢,虽是夏日,但殿里放着冰,又是半夜,万一娘娘着了凉,那她就要再挨顿板子了。
  外殿有备用的寝鞋,芳初取了双回来时,娘娘已经在案前铺纸,开始写什么了
  芳初跪在椅前,服侍娘娘穿上鞋,起身往纸上看去,见娘娘写的是陛下亲启四字。
  还要继续看,姜姝仪却仰起头来,娇纵地看着她:“不许看了,离本宫三步远,背对着,程公公醒了也拦着,不许过来!”
  芳初只能笑着应下。
  姜姝仪开始继续给裴琰留遗书。
  本有千言万语,提笔临纸,却不知该从何言说。
  她沉默良久,把重生之事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包括为何要逃跑,怕裴琰不信,还把未来十年,她能想到的大事,比如下一次春闱的状元叫什么,吴贵妃,如今是被降成吴嫔了,她三朝元老祖父会在今年冬去世......
  她此刻有些后悔,前世过得太浑浑噩噩,没有注意过民生大事,若记得何时何地有灾情,哪个官员表面清正,实则贪污受贿,为国之蠹虫,应当能帮上裴琰不少。
  到最后,姜姝仪想起了那首词。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
  后面三个字,却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了。
第151章
陛下抱着臣妾,越紧越好
  姜姝仪把这封留给裴琰的书信折成很小一块,塞进那个已经完工的“绣春囊”中,收口用针线缝起来。
  做完这一切已经很晚了,她蹑手蹑脚回到内殿,再爬回床上,看着昏暗的帐幔中,裴琰和刚才一般无二的轮廓,松了口气,乖乖躺入他怀中。
  *
  因为睡得晚,翌日姜姝仪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她吓得立刻坐起身,生怕误了和吴道长约定的时辰。
  “醒了?”
  熟悉的温缓嗓音传来,姜姝仪扭头,看见了已经换上出宫衣装的裴琰。
  他一身玄低的窄袖圆领袍,袍摆用银线绣了振翅欲飞的仙鹤,发冠也换成了民间款式,英俊挺拔地往那儿一站,倒是很像寻常世家公子。
  姜姝仪视线下移,落在他衣裳上,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被盯了一会儿的裴琰走了过来,他抬起右手,用掌裹心着姜姝仪半边脸,轻轻抚摸,垂眸温柔地看着她:“上次朕与你出宫时,你为朕选的,不记得了吗?”
  姜姝仪觉得她要敢说不记得,裴琰就不是摸她脸,而是要用力捏了。
  她也确实想起来了,赶紧点点头:“记得记得,现在什么时辰了?出宫还来得及吗?”
  裴琰不悦她这种态度。
  就这么想快点离开他?
  他手往下捏了她的脖颈一下,惹得姜姝仪一个激灵缩着脖子夹住他的手,才淡淡道:“再来不及也要用完早膳再走。”
  姜姝仪哪儿有闲心用膳,可裴琰的态度无可转圜,大有她不吃就不走的意思,姜姝仪只能勉强快速用了碗粥,又在裴琰不甚满意的注视下吃了块儿牛乳糕。
  待坐上马车,还觉得食物堵得慌,喝了两口清茶才好些。
  “今日要去哪儿?”
  裴琰恢复了温和的声音传来,姜姝仪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
  此时知道没有耽误时辰,静下心,才觉得一身玄袍的裴琰与平时很是不同。
  玄色严肃,遮掩了他身上原本温润如玉的儒雅气度,多添了威严冷淡,不容侵犯的感觉。
  但这只是对别人而言,姜姝仪看了他一会儿,便情不自禁扑过去抱住了他。
  裴琰感受着怀中温软,低下头,唇角微扬:“做什么?”
  姜姝仪蹭他:“陛下别说话,就抱着臣妾,抱得越紧越好。”
  裴琰知道她是舍不得自己。
  这几日都是如此,裴琰受用之余,也有些心疼。
  他依言紧紧抱住姜姝仪,嗓音含笑:“你总得告诉朕,要去哪里?”
  姜姝仪又默默地抱了会儿,才松开手,看向裴琰,眨了眨眼,脸上浮现起几分扭捏:“去满春楼好不好?”
  裴琰知道这是开始演戏了。
  他配合的面色微沉,看着她:“你知道满春楼是什么地方吗?”
  姜姝仪赶紧握住他的手摇一摇:“知道呀,臣妾这几次出宫,把京里的景致都看腻了,也就剩下满春楼没有去,便想去看看......”
  裴琰:“不许,看腻了就回宫。”
  姜姝仪果然哼唧着撒起娇:“臣妾就进去看个新鲜嘛,不停留多久的,陛下陛下......”
  裴琰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招数,冷淡地垂眸看她:“再求就罚你。”
  姜姝仪咬了咬唇,像是下定决心,低了头,很小声地道:“臣妾去满春楼,其实还有别的心思......”
  裴琰“哦?”了声,问:“什么心思。”
  姜姝仪把他的手指掰来掰去,耳根飞上一抹绯红:“陛下最近和臣妾朝夕相处,把嬷嬷传授过的那些事都做过了,但臣妾觉得......觉得都太寻常了,没什么新意,听说这种地方的花样多,想来长长见识......”
  裴琰这次是真的脸色有些不好了。
  他呼吸都沉了两分,捏着姜姝仪的下颌抬起:“你要怎么长见识?去看他们如何肮脏的媾和吗?”
  姜姝仪有些心虚,想闪躲视线,被裴琰命令:“看着朕,说话。”
  她不得不看向裴琰,只是眼睫一个劲儿颤抖,有些紧张地说:“臣妾才不看呢
,臣妾找个人问问就是了,再讨几本书回来......”
  裴琰没松开,俯视着她,提醒:“进去了不许看男子,那些人都污浊不堪,想做什么,朕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若一刻钟后还在那腌臜地,别怪朕绑你回宫。”
  姜姝仪连连点头。
  *
  不同于一些暗门子只有夜里才开张,满春楼作为京中最大的风月之地,白日也有清倌人唱曲,陪纨绔饮酒作乐。
  穿着女子衣裳进去太过显眼,裴琰先带姜姝仪去成衣铺里买了套男子的衣袍换上。
  姜姝仪脱下自己穿出宫的罗裙时,绣着两个小人儿的香囊掉了出来。
  她这才想起差点忘了把香囊送给裴琰。
  里面可还有留给他的信呢。
  姜姝仪由芳初服侍着穿上青色的袍衫,把满头青丝用同色的发带束起来,乍一看倒真像个俊秀的小郎君。
  她摸摸身上的料子,有些惊奇:“竟然这么柔软,还合身。”
  芳初笑了笑。
  能不合身吗,陛下怕外面的布料粗糙,损了娘娘玉体,这身是在宫里做好,送来这里的。
  姜姝仪拿起那个香囊出去了。
  见到裴琰,她扬起高高兴兴的笑,上前伸手就摸向他的腰。
  裴琰身子微绷,顾忌着场合想后退,但最终还是没挪动脚步。
  她要离开自己了,心里难受,就让她随意吧。
  下一瞬,就见姜姝仪抓住他的腰带后,另一只手拿出了个五颜六色的绣春囊,不等他反应,就三两下挂在了他的腰带上。
  裴琰定定看着那香囊。
  宝蓝色的绸缎底子,女子是红色寝衣,男子是月白色的衣袍,金线绣的发冠,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比起之前没有眉眼时的样子,这次能看见男子神色温柔,女子在他怀中露出侧脸,眼是望着男子的,脸颊有些红。
  脸颊的红不像绣的,应当是胭脂染的。
  大概是为了反驳他之前说的像绣春囊,姜姝仪还在后面很刻意的绣了亭子池塘和荷花,象征着这是在外面,两人不能做什么。
  平心而论,裴琰是动容的。
  这香囊注入了姜姝仪多少的心思,因着急着完工,手指都被扎了两下。
  但他还是解了下来。
  对上姜姝仪疑惑的目光,他平心静气地陈述:“让朕带着这个陪你招摇过市,不如杀了朕。”
第152章
失火
  本朝有官员不许逛青楼的律法,但财色难阻,这些事总是屡禁不止。
  为了避免有些官老爷被对头堵住,或是惧内的客人被夫人找上门,满春楼在一楼就寝的厢房里挖了地道,若遇到这种情况,就能从里面逃跑。
  姜姝仪和吴见善相约的,便是以私下见头牌为名,从地道里逃跑。
  春满楼内,白日的客人不多,但也零零散散有几个,一楼台中央有姑娘翩翩起舞,老鸨也在巡视着。
  姜姝仪和裴琰一进来,老鸨便看见了。
  风月场中混迹了几十年的人眼神多尖呐,拿眼一打量,先是看出两个人气度不俗,浑身往外冒银子光,待迎近了一看,就瞧出了姜姝仪是个女子。
  老鸨笑了:“哎呦,两位是来干什么的呀?”
  这里的人喜好千奇百怪,也有那就爱夫妻一块儿来的,横竖越是权贵,越是禽兽。
  靡靡之音入耳,裴琰沉眉不语,姜姝仪按照吴见善给的暗号,轻咳一声道:“我想找你们这里的花魁,有些事私下请教,劳烦你开间上好的厢房,二百两够吗?”
  老鸨眸光微变。
  她深看了姜姝仪一眼,而后笑意更灿烂了:“够够够!就不知是一位还是两位?如果是两位的话,我们花魁姑娘可是要受双份累,多少也得加些银子!”
  姜姝仪一时没听懂,快速接话:“一位一位!”
  她转身看向面色阴沉的裴琰,拉着他的衣袖晃晃,小声央求:“你跟着我,我有些事不好意思问,在这里等我一刻钟好不好?”
  裴琰冷着脸:“半刻钟。”
  半刻钟也太短了,地道估摸着才钻一半!
  但姜姝仪看裴琰面色不好,还是识趣的答应了。
  临跟着老鸨离开前,姜姝仪意有所指地捏捏裴琰的袖子,笑着看他:“不要把我的香囊弄丢了,一定要好好拿着虑舟。”
  裴琰觉得她就差把“里面给你留了东西”说出来了。
  看着姜姝仪强撑着笑意,其实眼中全是对他的不舍,裴琰神情稍缓,轻轻“嗯”了声。
  等事情了结,他定要让她拿着那封书信,在龙榻上亲口念给他听。
  姜姝仪最后再看裴琰一眼,攥攥掌心,跟着老鸨往后楼厢房那边去了。
  经过庭院,几座后楼就是姑娘和客人的就寝之地,此刻是白日,比前头安静不少。
  姜姝仪打量着老鸨,四周楼顶的暗卫盯着姜姝仪。
  老鸨一路上笑着夸她们这里的姑娘如何如何好,花魁姑娘如何如何手段高,偶尔遇见路过的小厮就顺口骂两句,直到把姜姝仪引进了一楼一间布置豪奢的厢房。
  房内金炉吐着袅袅香烟,嫣红的纱帐低垂至地,摆设着不少姿态各异的小瓷人,姜姝仪看了眼就被烫着般挪开目光。
  老鸨关上了房门,姜姝仪开始在屋内环顾,一览无余的室内除了她们并无第三个人,她疑惑地问:“吴道长呢?”
  老鸨已经走到了西面柜子前,打开后,又推开一个道暗门,回头着急地唤姜姝仪:“快,快跟我从这里走,道长在城外等我们。”
  姜姝仪有些狐疑,刚走上前,老鸨就进去了,而后是推柜门的声音,眼前有些光亮,看见对面的布置后,她才恍然,原来这屋的柜子和隔壁屋的柜子是连着的。
  不过从一个屋到另一个屋有什么用?不是要钻地道吗?
  老鸨急着唤她跟过来,姜姝仪鬼使神差地就跟着过去了。
  老鸨重新回去,先把刚才那间屋子的柜门从里面关上,再合上暗墙,最后出来把这间屋子的柜门也关上。
  收拾好一切,她看着姜姝仪,面色因激动有些发红,紧张道:“姑娘得先换身衣裳。”
  姜姝仪顿时厌恶地皱眉:“我不可能穿你们这里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