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第二日,裴琰上朝后要与大臣议事,一方面是解决积压下来的政务,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众臣工明白,帝王仍是好端端的,不要慌乱,更不要生异心。
  姜姝仪这边,才把玉珠从文华殿接了回来,皇后就召她过去。
  眼下正是晨会的时辰,姜姝仪才不想过去被众人围着当猴看,便打算先到昭阳宫去瞧一眼章妙。
  章妙正在对着绣鞋尖发呆,听见通报声抬起头,愣怔两刻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立刻便红了。
  小姑娘提裙奔跑过来,扑进姜姝仪怀里,紧紧抱住她,用哭腔唤:“母妃......”
  姜姝仪有些懵然。
  她自觉与章妙也没有这么亲近啊。
  “你哭什么呢?”姜姝仪低头看见她掉眼泪了,猜测:“你想你娘了是吧?”
  章妙哭着摇头:“母妃,我以为我克母亲......我娘亲本能在公主府好好的,可因为我,她被外祖母训斥,被舅舅舅母嫌弃,我进了宫,母妃您就又失踪了,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
  姜姝仪觉得好笑:“跟你有什么关系,哎,你想你娘亲了吗?本宫送你出宫去找你娘亲吧。”
  章妙仰起一双泪眼,委屈地问:“母妃也不要我了吗?”
  姜姝仪捏了捏她的脸:“本宫不会哄小孩儿,让你娘哄去。”
  章妙赶紧憋住了哭。
  姜姝仪看得有趣,没忍住逗她:“你娘亲你外祖母都说你机灵,你真的很机灵吗?”
  章妙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母妃喜欢机灵的还是不机灵的?”
  姜姝仪想了想:“本宫不太聪明,自然喜欢机灵点的,不然两人傻到一起可怎么办。”
  章妙便用力点点头:“女儿机灵!”
  姜姝仪笑:“那好啊,一会儿本宫带你去坤宁宫,你把几位娘娘们都气得说不出话,本宫就喜欢你。”
  章妙一噎:“女,女儿......尽力!”
  坤宁宫内,姜姝仪都已经端好耀武扬威的架势了,牵着章妙进去后却发现殿内只有沈皇后,苗望舒,冯依月和柔嫔。
  其它和她不睦或不相熟的嫔妃都不在。
  冯依月看见她便顾不得礼仪了,红着眼快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颤声问:“娘娘,娘娘还好吗?”
  姜姝仪瞧她这模样就知道自己出宫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她无奈安慰几句,又看向苗望舒和柔嫔。
  两人也皆是红了眼圈。
  她们是有心思的,所以娘娘不说,便不问,只有冯依月担忧地问东问西,姜姝仪才不可能告诉她们自己是受骗逃出皇宫的,太丢人了,便按照裴琰交代的,只说是和陛下微服私访去了。
  苗望舒和柔嫔自然能听出这是敷衍之辞,贵妃在宫外失踪,无论失踪期间做了什么,都免不了受人议论猜测,只有说从头至尾与帝王在一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但冯依月听不出,放下心后,又问她路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
  姜姝仪正想怎么编,苗望舒便把冯依月拉走了,似乎还拧了一下。
  冯依月虽委屈,但也识趣地知道自己大概又说错什么话了,忍住好奇没再问。
  姜姝仪感觉自己衣袖在此时被轻轻扯了扯,低头就见章妙一脸茫然,小心翼翼地问:“母妃,还要气她们吗......”
  姜姝仪:......
  她让望舒她们带着章妙出去玩儿,而后才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面色一如既往的淡淡,但这次没什么敌意。
  她临危受命,垂帘听政了几十日,自然知道陛下并非和姜姝仪一起去微服私访了,而是为找回姜姝仪,才出的宫。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走失?”
  姜姝仪不太适应沈皇后这种关怀的语气,习惯性地怼回她:“臣妾走失,娘娘高兴还来不及吧?何必惺惺作态呢,陛下又不在这里。”
  沈皇后气得险些又要说放肆,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尽量耐着脾气,温柔道:“姜贵妃,本宫只是想告诉你,都已经做了皇子的母亲了,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你在宫里有什么不适的,或是谁惹你不高兴,向陛下或本宫说都可以,一声不吭跑出宫去,若遇上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姜姝仪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见鬼般看着她:“......皇后娘娘垂了几天帘,垂出失心疯了不成?”
  沈皇后实在忍不住了,气怒道:“姜姝仪,你放肆!”
  姜姝仪松了口气。
  沈皇后发觉根本没办法跟姜姝仪讲道理!
  陛下跟着姜姝仪离开这二十一日里,她独坐朝堂,真切体会到了何为如坐针毡。
  若陛下出什么事,两个皇子尚小,她在朝堂上一句话都说不上,母家又无助力,能不能扶持着皇子顺承大位都未可知,若十九王爷生出异心,趁机造反称帝,她的尊荣,她母家的尊荣也就到头了。
  沈皇后不知道姜姝仪在后宫称王称霸,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往外跑,陛下也是,跟着发起了疯,竟要撇下朝政亲自去追。
  战战兢兢了这近一个月,总算盼回了他们,朝堂未乱,尊荣犹在,沈皇后实在是怕极了姜姝仪再来一出。
  姜姝仪不懂她在担忧什么,顺了坤宁宫一碟糕点,就去外头喂章妙了。
  *
  魏太傅的倒台牵扯出不少官员,薛妃的父亲也在其中。
  她在乾清宫外素衣脱簪,跪求裴琰放其父一条生路。
  听了程守忠的禀报,姜姝仪立刻直起腰看向裴琰,一副他如果敢听薛妃的话,她就要开始闹了的神情。
  裴琰把她按回自己怀中,冷淡地看向程守忠:“这种事也要来禀报吗?”
  程守忠心中叫苦,但也只能连连认错,然后退下去撵人。
  多事之人离开,裴琰继续拍着姜姝仪,低头温柔地哄问:“方才说到朕为你报仇,然后呢?”
  这几日裴琰总要让姜姝仪给他讲前世之事,她虽在信上写了,但只是简要概括,裴琰想知道其中所有的细节。
  姜姝仪已经把前世活着时候的事都讲完了,如今已经讲到重生后做的那几个噩梦。
  她想起那些梦,还是有些凄怆伤心,所以就缩到了裴琰怀里讲。
  “裴熠和裴煜都死了,陛下只能从宗室中选出一个有能者继承大统,选来选去,选中了先蜀王的玄孙裴慎,他那时十五岁,如今应当才五六岁吧,父母都走得早,靠皇家俸禄长大,陛下将他册封为太子,然后......”
  姜姝仪说到这儿哽住了,想起梦中他饮下鸩毒,躺在自己尸身边的模样,喉咙就像是堵了块石头,又沉又疼。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裴琰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第165章
风平浪静
  裴琰只从信中知道自己为她殉情了,却不知是怎么死的。
  如今姜姝仪在他怀中哭得难过,他再好奇也不会追问。
  他只能先哄:“哭什么,朕如今活生生的在你眼前。”
  姜姝仪还是哭,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抓着他的衣襟呜咽道:“然后,然后陛下也没有了......”
  裴琰笑:“朕没有了,抱着你的是鬼吗?”
  姜姝仪立刻含泪抬头,义正言辞地反驳他:“陛下才不是鬼,陛下是天上的仙君,会寿与天齐!”
  裴琰语调不紧不慢:“朕看你是要再上一次当,出宫去修仙。”
  姜姝仪:......
  被揭了短,她有些生气又不敢生气,毕竟是自己逃跑在先,干脆委屈地不吭声了。
  裴琰将她往上抱了抱,似是不经意地问:“前世裴煜那么对你,你还要他吗?”
  姜姝仪别开脸,把气撒在裴煜身上:“不要!臣妾讨厌他!讨厌死了!”
  裴琰若有所思:“朕明白了。”
  起先姜姝仪并没有把裴琰的这句话放在心上,直到薛父问斩后,薛妃在某夜潜入文华殿,意图掐死小皇子的消息传来。
  姜姝仪愣了一下,而后问芳初:“文华殿的宫人是死的吗?怎么就让薛妃进去了?还和二皇子独处一室?”
  芳初叹了口气:“当值的宫人闹肚子,才给了薛妃机会,亏得小皇子命大,昨夜太后娘娘临时起意,想去看看皇孙,就那么撞上了,太后让人抓了薛妃,找太医救治小皇子,这才抢回一条命。”
  姜姝仪心情复杂。
  她觉得或许宫人闹肚子不是意外,太后去文华殿才是意外。
  等裴琰下朝回来,姜姝仪默不作声地站在他面前,打量他的脸。
  裴琰平静地与她对视,语气坦然:“怎么了?”
  姜姝仪试探:“裴煜的事......”
  裴琰态度陡然冷淡下来:“是朕。”
  姜姝仪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了亏心事,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裴琰更衣后,拉着姜姝仪去了内殿,将她按在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幽沉。
  姜姝仪呼吸微顿,浓密睫帘轻颤了两下,五指不自觉攥紧床褥。
  她红着耳尖,小声问:“陛下要做什么呀......”
  裴琰没有回答。
  他还是幽幽地俯盯着她,良久未动。
  姜姝仪开始还有些期待,后来逐渐心如止水。
  在她甚至忍不住有些犯困时,裴琰终于出声了
,语气沉沉:“你在生朕的气。”
  姜姝仪觉得有六月飘雪那么冤!
  她莫名又委屈:“是陛下进来就向臣妾甩脸子!臣妾都不知道怎么了!”
  裴琰自有道理:“朕看你这么久,往常你早就抱上来了。”
  姜姝仪深吸一口气,伸出胳膊抱住裴琰的腰,轻哼了声:“这样可以了吗?”
  裴琰:“朕让你做你才做,有什么意思。”
  姜姝仪:......
  她干脆咬了咬牙,伸手碰上裴琰腰上的玉带扣。
  裴琰更为不悦,抓住她的手:“你生气了,就又想拿朕做玩物。”
  姜姝仪和面无表情的裴琰对视几息,一撇嘴,哭了。
  她也算是哭出了经验,知道怎么装最真,就算没眼泪,干嚎也能嚎的让裴琰心疼。
  果然,裴琰没再折腾人,坐了起来,把她抱进怀里,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却在轻轻拍抚她:“好了,不用装,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对裴煜不够果决,朕若是你,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溺死他。”
  姜姝仪继续假哭:“臣妾得敢啊,谋害皇嗣是死罪!那时候陛下还没这么喜欢臣妾,若是因此觉得臣妾是毒妇,把臣妾赐死了可怎么办!”
  裴琰怕她喊哑嗓子,捂住她的嘴,轻斥:“胡说,即便在那时,朕也不会因为这个怪罪你。”
  姜姝仪知道,他好像一直希望裴煜早点死。
  她渐渐止住假哭,等裴琰把手拿开后,犹豫道:“陛下非要裴煜死才会高兴吗?臣妾想的是,他现在还是个襁褓婴儿,没做过那些事,臣妾因为前世的缘故,固然不可能再疼爱他,可也下不了手,但若是陛下觉得该杀,那就杀了吧,陛下在他与臣妾之间选的一直是臣妾,臣妾再不知好歹,也不会做白眼狼选他。”
  裴琰看着她不似作假的神色,心中那股不悦稍稍平息了。
  *
  薛氏谋害皇嗣,大逆不道,罪无可恕,最终被一杯鸩酒赐死。
  在清查其宫人时,她的贴身宫女揭发了自家主子先前曾与谨嫔,钱贵人一起密谋陷害过姜贵妃娘娘,这次薛妃杀害小皇子,也是因为她们多次撺掇的缘故。
  帝王彻查属实,下旨将钱贵人打入冷宫,谨嫔送去皇寺带发修行,余生静思己过。
  宫里彻底风平浪静下来。
  姜姝仪一直待在乾清宫里,没空养章妙,想着她一个人在昭阳宫无聊,便告诉她可以去储秀宫,找苗望舒和冯依月陪她玩儿。
  但章妙心思细腻,怕姜娘娘因为自己亲近了旁人而心中不悦,所以宁可一个人在昭阳宫看书,再做些绣活送给母妃。
  姜姝仪便做主,让章妙一年的时间里,一半住在宫里,一半回家陪宁安郡主。
  到了冬日,乾清宫内的地上铺了厚实的狐皮毯子,烧着地龙,暖融如春日。
  姜姝仪还是第一次在乾清宫过冬,寝殿门一关,她便赤足在毛茸茸的毯子上跑来跑去,跑累了,干脆坐在地上,笑着朝裴琰伸手:“陛下和臣妾一起打滚儿好不好?”
  裴琰从书中抬起眸光,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有些凌乱的鬓发,唇角微微弯起,而后温柔地拒绝:“不可能。”
  姜姝仪也不气馁,她自有办法。
  等要就寝的时候,姜姝仪躺在地上闭着眼装死。
  裴琰蹲在她身边,轻捏她脸颊:“起来,不然朕明日就命人撤了这些毯子。”
  姜姝仪轻哼一声耍赖:“明日再说明日的,
臣妾今日就躺在这儿,陛下能怎么样臣妾?”
  裴琰叹气:“你要做什么,真要朕陪你打滚?你觉得朕身为一国之君,做的出这种事吗?”
  姜姝仪也觉得裴琰做不出来。
  但她就是想闹!
  无缘无故的,如果姨娘在,大概会说她是欠揍了,生气打她两下,她就哭着乖乖睡觉去了。
  但裴琰是温柔极了的,肯定做不出这种事。
  于是姜姝仪继续闹:“不管!陛下不打滚儿,就是不喜欢臣妾了,臣妾就不起来,今夜睡在这儿,明日就着凉,生一场大病给陛下看看!”
第166章
裴煜已经六岁了
  裴琰是不会打她,但有别的法子惩治她。
  最终是姜姝仪哭着逃回床榻上,裹着被衾缩到角落抽抽搭搭:“睡觉,臣妾睡觉,再也不闹了......”
  裴琰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衣袍都没乱,含笑问:“不是要睡在地上?”
  姜姝仪红着眼看他,里面委屈多于害怕。
  裴琰到底不忍:“睡吧,老实些。”
  姜姝仪很老实地躺下,听着身后床帐放下,盥洗的轻微声响,而后帐子被挑开,那人进来躺下。
  当那条胳膊习惯地搭来她腰上时,姜姝仪没忍住出气般打了他的手一下,听身后一声“嗯?”,又立刻恢复了老实。
  *
  芳初过了年便二十五岁,到了本朝可以出宫的年岁。
  姜姝仪赏赐她金银,芳初却笑着推辞了,说陛下已经赏赐过。
  姜姝仪得知她要在京城开间香料铺,就按照之前答应她的,央求裴琰亲手题了匾额。
  有这块匾额在,不止是招揽生意的噱头,更是对图谋不轨之人的镇压,免得芳初一个女子,在京中无亲无友,被人寻衅欺压。
  芳初的生意做得红火,在五年后招了位赘婿,听说原来是铺里的伙计,卖了死契的那种。
  姜姝仪听说后有些不高兴,芳初在她眼中嫁个官场的青年才俊都绰绰有余,跟个奴才成亲?简直太辱没了。
  直到有一次和裴琰微服出宫,看见一个容貌英俊
,身材魁梧的男子在铺里帮伙计们扛箱子,那箱子原本要两个人费力抬,眼下他一人扛起竟面不改色,待芳初出来,那男子便一双眼中满是她,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
  姜姝仪心里稍稍好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