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裴煜已经六岁了。
因一直养在文华殿,由师傅们教导,他的性子与前世天差地别,沉默内敛,勤于功课。
姜姝仪有时看着他,像在看和前世的裴煜长着同一张脸的另一个人。
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会养孩子。
还好,章妙到她身边时就已经很机灵了,这么多年也没被她带歪。
姜姝仪闲来无事,便带着章妙去御花园踢毽子,一个不小心把毽子踢飞去了假山后,她笑着过去捡,却意外见到了裴煜。
裴煜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姜姝仪和他不太熟。
仅限于每次见面时,裴煜会规矩恭敬地请个安,唤她一声母妃。
此刻,姜姝仪瞧了裴煜一眼,就看向他手里的毽子。
裴煜上前两步,跪下,双手举起奉给她。
姜姝仪接过来,没什么想和他说的,但见了面什么都不说似乎又有些不好,便随口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裴煜低着头:“儿臣完成了课业,想来御花园逛逛。”
姜姝仪“哦”了声,没别的话了,转身便准备走。
然而裙角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扯住了。
她转身,低头看向拉她裙角的裴煜,疑惑地问:“你做什么?”
裴煜小声:“儿臣这次文考武考都是优等。”
姜姝仪知道了,这是求赏赐,她笑道:“好,本宫会去告诉你父皇,让他赏赐你和你师傅。”
裴煜却仍是没有松手。
姜姝仪莫名其妙了,带着几分斥意命令:“你松手。”
裴煜抬头望着母妃,一张略瘦的小脸明明很稚嫩,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阴郁:“母妃,今日是我的生辰。”
不提还好,一提姜姝仪就想起难产时疼得发抖,几乎昏死过去的感觉了。
她隐忍的神情落入裴煜眼中,裴煜眼睫颤了颤,低下头:“原来母妃是真的讨厌儿臣......”
姜姝仪有理说不清,也懒得说,随意从腰带上拽下一个玉佩,递给裴煜:“给你的生辰礼。”
裴煜看着那并蒂莲花的雕纹,没有接。
纵然他年纪小,也知道这不该是母亲送给儿子的。
姜姝仪皱眉:“你不要?”
裴煜身子僵了僵,终究还是双手接了过来。
他知道,若不要,就连这个敷衍的都没有了。
姜姝仪给完玉佩就走了,没看身后磕头道谢的裴煜一眼。
*
回到乾清宫,裴琰才从御书房回来。
姜姝仪提裙跑过去,扑抱住他。
裴琰已经习惯了,含笑道:“朕还未更衣,先松开。”
姜姝仪摇了摇头。
裴琰没办法,只能先由着她闹。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姜姝仪偶尔闲的没事想闹了,不让她闹出来是不行的,她会委屈,让她闹出来,最后再给顿教训就好了。
然而这次姜姝仪却只是抱着他,没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也没做什么让他色变的事。
裴琰觉出不对劲儿了,捏起姜姝仪的下颌,看见她带着忧愁的眉眼,冷下了脸。
“被谁欺负了?”
“在宫里,谁能欺负臣妾。”姜姝仪看着面色不善的裴琰,眨了眨乌浓眼睫,轻声问他:“陛下,臣妾可以一辈子都这样吗?”
裴琰垂眸:“你怎样都可以。”
“现在臣妾还算年轻,自然可以,等日后年老色衰,陛下会不会觉得臣妾不成体统,想让臣妾稳重些?”
“不会。”裴琰先应下她,而后看向玉珠:“你主子今日出去遇到了谁,听人说了什么话?”
玉珠是不敢撒谎的,跪下把娘娘遇到小皇子一事和盘托出。
裴琰面色冷沉:“程守忠,去责问裴煜的文武师傅,是不是平日教导皇子还不够严苛,若顾及着皇子的身份就处处宽容,朕要他们也无用。”
程守忠赶紧应声,还没走,姜姝仪喊住了他。
“陛下别这样,不是他惹臣妾伤心。”
姜姝仪想起今日裴煜的样子,心里也不太舒服。
她抱紧裴琰,解释:“是臣妾自己,看见他,就想起......”
程守忠和玉珠及一众宫人在场,姜姝仪没敢提前世的事,等裴琰遣退了他们,她才继续道:“臣妾就想起上辈子为了他殚精竭虑,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臣妾很难受,今生臣妾只想在陛下的庇佑下无忧无虑一辈子,不想再为人母,处处操心了,陛下明不明白臣妾的难过?”
裴琰不能完全明白她的难过,却能对她的难过感同身受。
他“嗯”了声,轻轻抚摸着姜姝仪的发顶:“以后不见裴煜就好了,朕会一直庇护你,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劳,一切都有朕。”
姜姝仪把脸埋入他怀中,抱着他不松手,就像柔软的藤萝,攀附在乔木之上。
并非所有种子都能长成松柏绿竹,她只有依赖至亲之人,才能欢快生长,这本是不幸的,但万幸有枝可依,余生不至彷徨。
第167章
最终(上)
在章妙出嫁的第二年,姜姝仪生了场大病。
这场病来势汹汹,太医从未见过,皆束手无策,帝王下旨,许以重金爵位举国求医,然而应召的医者不少,却都是踌躇满志而来,灰心丧气而去。
姜姝仪一日能醒来的时候很少,大多时候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昼夜。
又一次睁开眼是黄昏,满殿残照,如撒金齑。她扭头,想看看窗外是什么景象,却瞧见了睡在自己外侧的裴琰。
男人和衣而卧,甚至连硌人的发冠都不曾拆卸,面朝着她,昔日温雅俊美的眉眼,如今带着浓浓疲倦。
姜姝仪眼睫如蝶翼扇动般轻颤了两下,想要撑起身子去帮他摘下发冠,可因为没有力气,刚撑起半边身子就又跌了回去,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
“做什么。”
熟悉的嗓音传来,裴琰不知何时醒的,此刻已然坐起身,看见她弄开了被角,便熟练地掖了掖。
姜姝仪气息还没缓和平稳,怕他担心,便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裴琰瞧她这模样,猜测她是想要自己抱她了。
他把人用被衾严严实实裹好后,伸手,将姜姝仪连着被衾一起抱入怀中,垂下眸光,轻声问她:“有哪里难受吗?”
姜姝仪摇了摇头,这病怪得很,不疼也不难受,只是一味的让她嗜睡,没有力气,饭也吃不下,才半个月,她已经消瘦了一大圈儿。
裴琰又轻声问她:“想不想吃些东西。”
姜姝仪本想拒绝,看着他紧紧落在自己脸上的眸光,犹豫片刻后,还是点点头。
裴琰面色缓和不少,吩咐宫人送了膳食进来,都是好克化的甜粥。
姜姝仪没胃口,坐在裴琰怀里,每当他喂过来一勺粥,都是强撑着才咽下,小半碗后便觉得胃里翻腾,实在忍不住,偏了头:“饱了。”
裴琰也没有强求她,将粥碗递给宫人,温和道:“吃饱就好,不用勉强自己。”
姜姝仪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像此情此景,说什么都只会让两人伤心。
裴琰就静静抱着她,等姜姝仪又犯困时,他用鼻梁碰了碰她的额头,哄孩子般的语调:“姜姝仪,等你好了,让朕做什么,朕就做什么。”
姜姝仪撑着精神笑了声,想让裴琰开心些:“让陛下陪臣妾在地上打滚儿也可以?”
在陷入昏睡前,她听见裴琰哑声说“可以”。
*
裴琰曾亲眼看着生母死在眼前。
他的生母丽妃,也曾经一时宠冠后宫,是因为生下他后身形走样,落了心病,最后绝食虚弱而死。
那时他才四岁,本该不记得多少事的,可因为丧母巨变,至今裴琰也能清晰回忆起当时发生的每一幕。
母妃消瘦得不成样子,像枯败尽花叶的枝茎,父皇偶尔会来瞧一眼,惋惜地劝几句,但大多时候顾不上她,只在裴琰懂事后,嘱咐他要劝母妃好好用膳。
裴琰自三岁起,每日三餐前,都要被宫人带着先去跪劝母妃用膳。
母妃从来不听,哀伤的目光看向的永远是窗外乾清宫方向,而不是他这个儿子。
裴琰一日复一日的劝,一日复一日的看母妃香消玉减,直到有一日早起,正要去正殿劝母亲,宫人们告诉他不用了。
三日后,他看见了母妃被收殓入棺的尸身。
裴琰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从懂事起,这一天早已在他心中预想过千百遍,发生了,他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感。
但裴琰不曾想过,此生还要经历第二回。
姜姝仪裹着被衾安睡,双眸闭阖,浓密的鸦睫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往日白嫩透红的脸颊,此刻只剩下羊脂玉一样近乎透明的白,下颌愈发明显,唇色褪去鲜红,变得暗淡。
裴琰将掌心贴在姜姝仪脸上,轻轻唤她:“姜姝仪。”
他期许着,下一刻,床榻上的人能睁开眼,抱着自己笑闹起来。
满殿寂静,唯有余晖。
裴琰想到了姜姝仪说的梦。
梦里自己为了让她死而复生,网罗天下能人异士,最后找到了吴见善。
可如今,吴见善早已死了。
裴琰下旨搜寻他的徒弟。
徒弟没找到,在下旨的第二日,吴见善的一个徒孙揭了皇榜。
他献上一张方子,说是师爷留下的,可救今日之急。
太医查验无毒,宫人也试过药,但裴琰还是不放心,先饮下后,才喂给姜姝仪。
姜姝仪喝完两个时辰,便悠悠转醒了过来。
她看着坐在床边的裴琰,张张嘴,吐出一个字:“饿。”
裴琰笑了。
宫人呈上膳食,姜姝仪这次胃口大开,喝了两碗粥,还想吃牛肉胡饼。
裴琰怕她刚醒来,脾胃弱受不了,只让御膳房蒸了肉泥包子,软软小小的,姜姝仪一下子吃了五个。
吃饱又困了,裴琰心里一紧。
姜姝仪抓着他的手解释道:“臣妾没事儿的,身子有力气,就是吃得太饱,有些犯困,陛下守着臣妾一会儿,臣妾感觉再睡醒就大安了。”
裴琰看她脸色确实好了不少,说话也不再是有气无力,才放下些心,扶着她躺下:“好,睡吧,朕一直守着你。”
姜姝仪从下午,一觉睡到第二日天明。
期间好像感觉有人在殿内交谈,然后熟悉的气息靠近,从被衾中拉出她的手,像是要让人号脉。
姜姝仪困得烦躁,抬腿就踢了一脚过去。
而后她听见裴琰一声闷哼,还有几道倒抽凉气声。
姜姝仪很困,缩回了手继续睡。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坐起来,看着身边空空的床榻,缓缓眨了眨眼,意识到裴琰真的没陪着她,心中委屈一下子上来了,眼眶酸涩发红。
裴琰沐洗完进来,就见姜姝仪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掉眼泪。
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声音紧绷地问:“哪里不舒服?”
姜姝仪还在落泪,低头看着床褥,嗓音发哽:“陛下昨日说了什么,自己还记得吗......”
裴琰摸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烫,便坐下来,捏起她下颌,边打量她的脸色边问:“朕说什么,你告诉朕。”
姜姝仪顿时嗔怨地看他:“陛下说一直守着臣妾!”
裴琰:“朕确实一直陪着,只有方才去沐浴,朕也不知你这时醒,不然就把你抱进去了。”
姜姝仪也看见他潮湿的头发了,但还是不高兴,瘪着嘴。
裴琰确认她脸色很好,提起的心才算放下,抬袖为她拭泪:“你呢,记得自己昨夜做了什么吗?”
姜姝仪立刻就想到了昨夜迷迷糊糊
,疑似踹了裴琰一脚的事。
她理直气壮:“不记得了!”
裴琰笑了声,顺手捏捏她的脸:“你若果真不记得,就会问朕你做了什么。”
姜姝仪心虚一瞬,就又恢复如初,微微扬着下颌:“不管陛下怎么说
,臣妾就是不记得!”
裴琰“嗯”了声,拉起她的手:“既然不记得,朕就帮你想想。”
“你踢了朕一脚。”
他说着,将姜姝仪的手轻轻按到伤处,语气颇有几分算账的意思:“踢在这里。”
姜姝仪猛地睁大了眼,盯着他的手脱口而出:“踢坏了吗?”
她听见裴琰叹了口气。
“若不是看在你大病初愈的份上,朕今日定会罚得你哭不出来。”
第168章
最终(正文完)
姜姝仪才不信。
她病这一场有近二十日,听玉珠说,苗望舒冯依月,还有嫡母和姜娴容都意图求见过,但裴琰没放她们进来,章妙也多次请求进宫,裴琰只让她来看了一次,还是在姜姝仪睡着的时候。
裴煜自从知道姜姝仪病重,就日日在乾清宫外跪着求见,裴琰驱离未果,让人打了他一顿,他带着伤也要来跪求,最后是被硬拉走的。
姜姝仪明白,裴琰是因为自己病中精力有限,不愿自己醒来的那一会儿还要应付外人,看他们哭哭啼啼。
只有在裴琰身边,她才是轻松自在,不必担负任何身份的责任,也不必强撑着病体去安慰谁。
姜姝仪让宫人把自己病愈的消息告诉了这些关心自己的人。
半个月后,她彻底痊愈了。
她活蹦乱跳,精力旺盛到想去御花园把冬眠的锦鲤一条条捞出来。
把这个想法告诉裴琰后,裴琰叹了口气:“锦鲤造了什么孽。”
姜姝仪笑着倒进他怀里。
当夜,刚入冬的乾清宫铺满了白狐皮地毯。
姜姝仪不明所以,但也很喜欢这种感觉,脱了鞋上去踩踩。
“陛下怎么忽然想起铺地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