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路折回,又被王后抓住,她很是不满地问我:“你去了哪里,怎么一天到晚魂不守舍。”
我正思忖如何应对,却听廊下几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儿围着齐羽,央他上树摘柿子。
齐羽颇有些踌躇,毕竟他穿戴过于隆重,行动不便,另外他向来就没有攀墙爬树的习惯。
“世孙不愿意,我来。”女孩生得古灵精怪,说话的功夫已经脱去厚重的袄裙,一袭青衫蹭蹭就往树上攀,唬得不远处的嬷嬷拊掌大呼:“小主,摔下来可不是玩的。”
指着倚靠树上,独自大快朵颐的女孩,王后忍俊不禁:“那是苏杭王的小孙女吴忧,世子妃以为如何。”
我想起东越王、王后准备为齐羽择婚之事,心知王后的意思,接口道:“臣妾瞧着,生得倒是乖巧。”
王后眉眼含笑:“你可是在迎合我。你可得擦亮眼睛,这关乎你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七八岁的孩子,活泼些也是应该的。”我回道,却见吴忧过了嘴瘾,正往树下扔柿子,树下的孩子叫嚷着拽着方毯的四角接柿子。
王后点头:“与别家相比,确实跳脱些。不过倒刚好跟世孙的性子互补。”
眼下,吴忧已经跳下树,亲手将摘的最后一个黄澄澄的柿子递给了齐羽,我不觉好笑,寡言少语的齐羽倒还挺受女孩儿喜欢的。
远远地,见到一个内侍顺着曲廊由南苑匆匆赶来,对着王后耳语,我因离得近,依稀听得齐沐被东越王当众责骂,东越王还让人把齐沐关在谨身殿,令他反省思过。
第33章
33
孟冬
听闻此,
王后轻骂道:“我们这王上啊,教训儿子也不挑个地方。世子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他这个做爹的面上有光不成。”
她大约是意识到什么,
扭头向我,
一双冰眸审视着我:“你不必去捣乱,好好给本宫待这里招呼贵宾。世子被关禁闭,你这个世子妃更要人前从容淡定,方不失了礼数。谨身殿那里,
本宫会叫那对美人、昭仪去照应着。”
“母后,
殿下近况不佳,晚间头疼难眠,
也不知王上为了何事发怒,臣妾心里总为殿下抱屈。”其实,我希望王后能在王上耳边吹吹风,不要跟齐沐一般计较,
至少眼下可以放过齐沐。
“本宫如何不知道,
还叮嘱医官好生疗治。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事有轻重缓急,只能先将眼跟前这波贵客送走,再为世子求医问药。王上那边,本宫自会说和,你且安心。”
王后难得心平气和,
我躬身道谢,不想王后嘱咐我不可再去谨身殿,还说之前我屡次置王命于不顾,对于宫里的妇人来说,
这是极为危险的。
“丈夫为天,但这天之外还有个王。世子是你的天,王上是天下人的天。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你懂得本宫的意思。”
被王后大棒加萝卜的一顿敲打,我心灰了半晌。宴席结束,我找到常进,问他今日南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常进说,席间,王上突然问齐沐治国之本是忠君还是爱民,齐沐回答爱民,王上大约很不满。随后让齐沐当众背诵儒学经典段落,见齐沐背得磕磕绊绊,王上更是不满。也不知为何,注意到齐沐的鞋子。王上猛地掀开蔽膝,发现齐沐的革袜没有系带,便说世子不以忠君为本,无父无君,仪表尚且不修,何况德行操守。
“成恩他们不知道怎么伺候的?”
“奴才也问了成恩,他说娘娘走后,殿下对鞋袜不满意,成恩他们无法,还专门跑去尚衣局挑拣鞋袜。一来一去,时间也耽误了,那革袜甚至是在来慈煦堂的路上好不容易穿上的,系带自然没顾上。”
我半晌无话,思来想去准备让常进带我去谨身殿,悄悄与齐沐见上一面。虽说有美人、昭仪陪侍,到底我得亲眼见他安然,才能放心。
这时候,宸极殿传召,让我即刻觐见。
我诚惶诚恐步入宸极殿,发现帝后皆在。
东越王待我,依旧春风和煦,夸我办事牢靠,应对得当。
我低头默默听着,总担心他会话锋一转,来个但是、然而诸语。
“你此前与王后往蓬莱州省亲,为蓬莱州国脉民生不吝赐教,而州牧解千愁亦是从善如流,目下,蓬莱州形势大好,方兴未艾,谱写一段上下一心为生民的佳话。刚好,寡人这边有各地州牧奉上的民情风俗的小札子,数量不多,一点点而已,你回去务必勤加览阅。趁着五王九牧都在,提言出策,若真能振兴一方水土,岂不是你的造化。”
我去,入选智囊团?!
王命下,不是同你商量,而是无可拒绝的命令。
宫人们哼哧哼哧抬来七八只足可以装入两个我的书箧,确实不多,亿点点而已。
我有一种临下班被告知通宵加班的无力感,此时的我,真的很想跟齐沐对调。
“臣妾才疏学浅,正好借此机会了解九州风物。只是献计出策,实难担此重任,想那蓬莱州州牧心中自有洞天,只是刚好被臣妾点破而已。”
王上尚未回答,王后有些忍不住:“让你提意见,又不是让你下圣旨,人家也是挑着用,何必推脱。”
王上脸色微变,却还是捋须道:“王后此话不差,年轻人莫惧繁难,要迎难而上!”
你一句迎难而上,我从天黑干到天亮。
在现代,我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我的强处不在于时时刻刻学,而是在临近考试抱佛脚的时候,拥有超强专注力与自制力,因此学习效果事半功倍。
数日后,裁冰捧着厚厚一本由我口述,大学士执笔的《九州政要》的集子,惊呼:“娘娘真的神了。”
瞅着铜镜中憔悴蜡黄的一张小脸儿,无比得意又暗自神伤,还好齐沐不曾见过我这丑样儿。
凝霜捧来一盏羹汤,忧心道:“娘娘何必如此拼命,要奴婢说,好歹写上了几百字,交差了事,难道王上会责罚娘娘不成。”
我喟然叹道:“女子不得干政,何况我对政事向来无心。如此这般,也是为了给殿下挣个脸面。殿下欠安,有心无力,我若是由着性子来,岂不是让天下王侯看了笑话。呃,这是什么?
及至将一勺羹送入口中,我顿觉味道不对。
“这是何物?”
“娘娘,此乃红花鲸鱼翅——”凝霜回话。
好家伙,暴殄天物,正待吐出。
“是王后娘娘特意着人送来,叮嘱娘娘切莫枉负了心意。”凝霜接着道。
想到之前吃一半倒一半的补品,瞬间吸溜下肚,这是书中世界,做不得真。
“娘娘,味道如何?”
说实话,真不如嗦粉自在。
虽是书中世界,做不得真。但疲、困、倦、乏、累的感受却是真切的。
又是几日的忙碌,跟着王上、王后出席大小集会,顺道还参加了解千愁为首的青年官员筹备的舞雩集会。
舞雩会上,四品以上青年官员畅所欲言、各抒高见,甚至还出了一本《舞雩雅集》。
集会上,王上拿到一本解千愁呈上的《蓬莱仙人列传》,大约是见其中有我不慎落水,为仙人施救的“名人”轶闻,便问我:“此事可是真的,为何寡人不曾听闻。”
我慌忙跪下答道:“儿臣是在前去蓬莱仙山的路上,船撞暗礁,不慎落水,后面醒来,已经被海水冲到岸上,想来也是一桩异事,唯恐父王担心,因此隐而未报,望父王宽恕。”
“这事倒不怪你,只是解爱卿,王后与世子妃去蓬莱州左不过一旬,又是落水,又是遇刺,可别竟顾着下民万端,忘了尊者的提携。”
“臣谨遵圣命。”解千愁答道。
我心惴惴,因为集会后,听常进说,东越王在问他,登蓬莱仙岛的路线早已是轻车熟路,近海又无风浪,如何会平白无故撞到礁石上。常进回复,船工许是生手,不熟路线也是有的。好在东越王并没有深究,此事算是翻篇。
令我欣慰的是,大约王后从旁襄助,世子今日将解除谨身殿的禁闭。
我特意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脂粉,盖住青色的眼圈,便是唇脂也用了最不常用的艳色。
加班催人丑,想到齐沐代政时,燃膏继晷、夙夜匪解的同时,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也不曾落下,我不禁为东越王不值。有这样精力充沛旺盛的继任者,为何还一再挑三拣四。
何曾想,东宫正门停着东越王的銮驾,我心中一惊,从后门穿入。
东越王质问齐沐为何饮酒。
“这些日子,你父母妻儿俱在为国事奔忙,你不知反躬自省,倒躲着饮酒取乐!”东越王黑着脸,压着怒火斥道,“怎么,你无话可说了吗,一无是处的废物,倒不及七八岁的稚子懂人事。”
颓然而立的齐沐,淡漠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我如此,不是更遂了陛下的意。”
目射凶光,东越王便要去拔一旁侍卫的剑:“那寡人今日就为国为民砍死你这个祸害。”
站着的、趴着的惊呼阻拦,却见跪在一旁的赵美人膝行至齐沐脚边,扯着齐沐的袍摆慌忙劝道:“世子,你为什么不解释,你解释给陛下。”
见齐沐无动于衷,赵美人大声辩解:“陛下,世子刚刚吃了汤药,那汤药气味酸苦,略似酒味。世子病体未愈,如何能饮酒。”
“大胆奴婢,敢在陛下面前聒噪。”一旁的内侍王蔷撸袖便要去掌掴赵美人。
齐沐眼眸如冰,疾步上前,当胸一脚,那王蔷顿时若泄了气的面口袋,跪倒在地。
齐沐将吓得花容失色的赵美人护到身后冷声道:“打狗还需看主人,本殿忍你不是一天两天。”
“一个妇人,尚能为我挺身而出,你们这些东宫宾客,平日满口仁义信达,如今竟然没有一个人替本殿说话!”齐沐环顾一群低头不语的东宫宾客,悲怆而愤怒。
“不懂自省,反咎他人!来人,取水来,寡人要拭耳!”
我本待入殿,却被常进拦住,他静默摇头,示意我此时干预,不啻火上浇油。
便如从前一般,众人面前,挹水洗耳,甚至将铜盆之水泼到齐沐身上。
待东越王离开,齐沐狂躁地将东宫宾客尽数赶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齐羽跪着宸极殿外。
我身子微微发抖,半是内心不安,半是膝下凉初透的青石。
被内侍领着入殿,宸极殿内书房当中挂着东越王御笔亲题的“光明正大”四字,两旁齐人高的青铜仙鹤烛插在火光熠熠中,透着幽微的冷意。
“你不该将世孙带来。子不言父过,你为难,他更为难。”东越王说着,挥手招呼齐羽去他身边。
齐羽巴巴地望了我一眼,拍了拍衣袍,甚至是小跑到他王祖父身边。他到底是个孩子,依偎着东越王,好奇地打量条案上的物事。
见东越王神色稍缓,我尽量拣软话儿,明里暗里替齐沐赔不是。
“世子身体不虞,行为乖张,冲撞了父王,望父王看在儿妇和世孙的面上饶了他一回。”
“对这逆子,寡人早就不再心存妄念,何必再提宽恕诸语。”
我见世孙渐渐暗沉的黑眸,心头像是被蜂扎一般,止不住地疼。世子如今这般,世孙内心的煎熬难道少于我。
“朽木不可雕,只要不影响朝堂,寡人如闻恶臭,避而远之便是。今日舞雩集会,你也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世孙留下,寡人要与他说说话。”
从宸极殿出来,我直接去了东宫。
殿廊处,一修长身影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