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我面前的赵美人全无往日那般恭顺畏缩之姿,榛色的眼眸中隐见几分倨傲。
“娘娘,此刻殿下不想见任何人!”
第34章
34
仲冬
身旁凝霜护主心切,
上前道:“世子妃面前岂容你放肆!”
我心中忧虑,不愿多费唇舌,对凝霜说:“算了,
就让世子好生歇息,
明日再来便是。”
正待转身离开,成恩从殿内跨出,趋步至我身边道:“娘娘,殿下有请。”
赵美人的脸登时垮了下来,
凝霜颇得意地扫了她两眼。
这个时候,
无端生起妻妾之争总觉不祥,但此时也不是教训赵美人的时候。
内室中,
束发凌乱的齐沐着半穿半解的道袍坐在床榻边。
想来他先前大约睡下,我心中歉然:“殿下,对不住——”
他挥手道:“无妨,反正寝不安眠,
坐卧皆是一般难熬。”
我立于他身前,
轻轻为他按摩头部穴位:“头还疼是吗?”
他撑在床榻的双手突然将我环抱住,头倚靠在我的腰肢上。
“今夜留下陪我。”他好像是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我默然点头,
听房外一阵细碎响动,接着便是轻而有力的关门声。
“今日之事你大约听闻了吧,他要杀了我!”
“殿下,王上断不会如此。对于父子之情,他同殿下一样是伤心,
而非杀心。”
齐沐冷笑道:“你是不是带着羽儿去替我求情了。你是受他赏识的儿媳,他自然会如此说,何况世孙也在。”
娇滴滴的声音由室外传来:“殿下,该喝药了。”
齐沐这才松开手,
我们各自整理衣袍。
“进来吧。”齐沐的表情瞬间肃严不少。
赵美人端着药盏,盈盈而入。
冒着热气的汤药果真是散发淡淡的酸味。
“殿下,这可是医官的方子。”
齐沐摇头:“那药若白水般无效,日常便喝母嫔熬的汤药,儿时便喝过一段日子。”
说话的时候,齐沐已接过汤盏,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好像每一口都若救命稻草般唯一。
“你去吧。”
赵美人以为齐沐指的是我,眼露得意之色,大约是觉得齐沐望向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驱离之意,口张了张,到底没发声儿,跺脚扭身而去。
一夜难眠。
齐沐辗转反侧,每一寸心头的焦躁与肌肉的疼痛化作口中的口申口吟,令人不忍卒听。
而我,半是担忧,半是绝望,内心仿佛被无形的利爪撕扯,我终于直观感受到那次夜里,患者丈夫的心情了。
熬了几日,九州问政进了尾声,估摸着王后也轻松不少,我早早地去向王后请安,顺便向王后提议,是否趁五王九牧都在,向他们打听些州内好的大夫,也好早日为齐沐延医症治。
凤眸中闪过一丝嫌恶,王后很是不耐烦:“你是在教本宫做事?世子的病症来得古怪,九州问政关乎济世安民,你将这事台面上扯出来,岂不是让天下皆知世子生了怪病。”
“母后,那不是怪病,是长久郁积心头有待解开的结。人人都会有,只是世子更严重些。”
我深知顶撞王后的后果,但实在“怪病”听着刺耳。
“好好的绫罗绸缎不穿,非要撕成碎片,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没见过珍珠玛瑙扔得满地都是,动不动就责骂宫人甚至是师傅讲习,这不是病,难道是世子存心的不成。”
精神疾病也是疾病的一种,任何歧视和偏见对于患者的恢复都是不利的。这样的现代思想,我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给古人。
王后以为我是心虚了,若严霜般的态度缓了许多:“行了,本宫知晓你是方寸已乱,没了主意。世子是本宫的指靠,难道本宫眼睁睁看着他受折磨。本宫已着可靠的人前往各地寻访名医,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王后都说到这份上,我若再执意,倒显得愚蠢不晓人事了。
又坐了会,听王后谈起世孙媳的人选,东越王对苏杭王小孙女吴忧也颇为青睐。我心想苏杭州商通四海,货达天下,论财力,九州中首屈一指,爱屋及乌,对这准孙媳,东越王自然是十分满意的。
从王后处出来,刚好碰见有内侍领着,准备进去问安的蓬莱州州牧解千愁。
“大人怎么没跟王爷们游览护海长堤,越州的海虽不比蓬莱州辽阔,但胜在湖海相接,古木连天,胜迹甚多。”
“多谢娘娘,只是此间正事已毕,游冶饮宴自有蓬莱王,州务繁剧,臣特来向王后辞行。本来还打算拜见娘娘,如今刚好两件事合一处了。”
“州牧大人不辞苦辛,乃是蓬莱黎庶之福。”
“我这人四肢勤快,只是脑瓜子不活络。若今后还能得娘娘点拨,那便真是蓬莱百姓之福了。”
商业互捧?
“州牧大人不必自谦,往后若不弃浅薄,本宫乐意建言。”
解千愁颔首笑道:“如此,臣于公于私都欠了娘娘的人情,若今后娘娘有需要臣效劳的地方,定当结草衔环,报效万一。”
古人真是,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地报答,私恩公义混在一起。
绕过一处拐角,脚下踢到个软物。
凝霜眼尖,喊道:“娘娘,是个荷包。”
她捧来给我看,这不正是我送给齐沐那只金鱼荷包。
举目四望,哪里还有人。
“真奇怪,殿下的荷包怎么会落在此处。”
我让凝霜将荷包收好,心中实在有些嗔恼,准备晚点去向齐沐“兴师问罪”。
我去东宫的时候,齐沐正立于案前练字,他今日穿戴颇为齐整,面色平静。
提笔落点,高空坠石。当中一横,千里阵云集。横折钩似万钧之弩发,最后一竖,仿万岁之枯藤。
“殿下今日的行楷有金石之气。”我笑盈盈地赞叹。
若是以前,他定会搁笔抱住我。如今病了,至少也会解颐一笑。只是此刻,他持笔冷冷地看着“同舟济”三字,嘴角勾出晦涩的笑意。
“怎么了,可是不满意?”我待要上前,去发现条案一角,半卷半展一张揉过的洒金花笺。
那字迹看着熟悉。我展开纸笺,却听齐沐一字一句说道:“哪有什么夫妻一心,横竖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若受罪,首当其冲的是我。”
“殿下,两年前写这些字的时候,我还不了解你,而且——也不是真心话。”我突然觉得有点解释不清楚了。
“世子妃,你我七岁嘉礼,十五岁合宫礼,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你却说两年前你还不了解我?难道你已经不是原先的你?你说无人处信笔而书的不是真心话,难道是两年前便存心留给我看的不成。”
我望向他微染殷红的眼眸,脱口而出道:“不错,我已经不是原先的我。”
我等来的不是他的诧异,而是他深深地自嘲:“你不再是你,皆因我也不再是我。当日我尚有一线生机,世子妃自然不离不弃,如今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前途晦暗,世子妃自然要另择良木。”
“什么良木?”我蹙眉问道,火气上涌,面颊泛热。
齐沐无视我渐起的怒意,自顾自说道:“九州政要、舞雩集会、青年州牧,谪仙人物,青云之志。这哪一样不是世子妃的良木?”
“殿下,其实这张花笺我还没有写完呢,剩下的话便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还假惺惺去椒房殿寻什么荷包?还偷看我的笔记,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齐沐微微蹙眉:“非礼勿视不是这个意思吧。呃,这张纸,并非我有意,实乃无意。至于荷包——”
我从袖中抽出荷包,亮在他眼前:“这荷包是我路上拾的,殿下不喜了还我便是,何必丢弃,好没意思。我现在就把它铰掉,图个干净。”
我让成恩寻剪子,唬得众人跪倒在地,口呼娘娘息怒,只是不动。
寻不着剪子,情急之下,以“徒手撕快递”的蛮力使劲扯那荷包,偏生这荷包针脚虽粗,却出奇地牢实,几下撕扯下来,竟然连褶痕都没有。
“母后说得对,本殿着实宠你过头了——”
话音刚落,侍者忙着来报,王后来了。
我俩俱是一惊,我望了他一眼,不由自主地将荷包递给了他。
他默默接过,刚藏入怀中,门口便出现金钗摇曳的身影。
“刚刚在院里,本宫听见屋内似有吵扰之声,声气儿听着倒像是世子妃。”王后一双洞悉人情的凤眼扫向我。
我总觉得王后跟东越王的眼神越来越像,犀利如同猎鹰,哪怕最微小的表情都逃不过她的凝视。
“世子妃亏你刚才还在本宫面前忧心世子,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便在东宫闹腾,难道你不知道世子需要的是静养吗。”王后的声音逐渐冷峻,我心中咯噔一下,羞愧难当。
“多大的事,就不能——”
“母后,你错怪世子妃了。刚才我正训斥几个宫人,世子妃在劝我息怒停嗔。”齐沐上前替我解释。
“哦?!”王后脸上阴晴变幻最终化作一片僵冷的笑意,“罢了,你们的事本宫管不来。只是世子妃,你要懂得承情。”
王后想单独跟齐沐说说话,我颇识相地告辞,临走前回望了一眼齐沐,可惜他背对我站着,我没能看见他的脸。
路上,凝霜低声告诉我,刚刚赵美人也来了,大约见我与齐沐起了争执,只在门首张望一番。随后她匆匆出了院门,过不了多久,王后便来了。
“怎的?”我问。
“可不是很巧,定是她当着王后面说了什么。”
“便是说我在吵嚷,也是实情。怪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