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的,丢了?还哭。
云清只好又担任起言长?生的文化老师。他自?己还是个格外年轻的年轻人,却要让一只幼狐坐在桌前,跟着他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念了?几日,云清才发现言长?生根本不识字,每一次念书,他都是在鹦鹉学舌。
......怪不得,只买连环画册,不买话本子。
他第一次觉得无奈:“为何不跟我讲?我好去买认字教材。”
谁知幼狐哭起来:“我怕你不要我了?,你这么穷,连饭都吃不起,每次都丢我一个人在饭桌前吃。衣服也只有一套,买不起书的。”
云清:“......我已辟谷,无需进食。衣服是法器,一日一换,只是款式相同而已。”
幼狐闻言撅起皮股,接着哭:“我也有屁股,为什?么我就要吃东西?你不要骗我了?。”
“你放心,那些书、也是我抓了?野鸡去卖赚的钱,没有用你的钱呜呜呜......”
云清:“......”
那是辟谷,不是屁股。
还是个年轻人的云清沉默许久,忽然以手撑头?,很轻地笑了?起来。
笑完,他叹息着伸手,擦去幼狐脸上的泪,轻声问:“先读书吧,好吗?”
“......好。”
于是就这样。
他们相依为命。云清传授法诀、教化言长?生数十年,一开始只想了?救命因果,后来,却真心将他当成了?唯一的弟子。
他以为,他从始自?终对长?生都是师徒之情。
云清越发强大,出手凌厉。长?生也逐渐有了?安全感,不会再偷偷失眠担心自?己被丢。他们搬来了?基山,因为这里离青丘很近,也热闹。
数十年间?,发生了?太多?事。
比如长?生终于鼓起勇气,主动?联系了?青丘,没有得到拒绝,反而被团团围住关?切,回来时感动?得眼泪汪汪,吃了?五只云清烤的鸡。
比如言家?事发,长?生骤然失去父母,失去所?有念想,几乎快病死。是云清强行?带他去当年初遇的山峰,让他看着崖边孤松,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活着,是为了?对得起你自?己。
言长?生,爬起来。
山峰很高。
当初云清求道心切,走火入魔,自?山峰坠落。曾以为必死无疑,可却遇见了?长?生。
有时候,看似绝境的时刻,反而是翻盘重新再来的机会。
如同他与他,都是彼此绝境中?最?美好的意外。
病重的长?生陷在云清怀中?,半晌,无声泪流满面。回去后,终于肯开始喝药。
云清越来越迫切地想成仙,查清言家?一切。于是那一日,他决心闭死关?冲境,若有意外,魂飞魄散,若无意外,便可解长?生心结。
闭关?前,他特意送了?长?生一把亲手做的玉扇,当作提前的生辰礼。
但他没想到,闭关?半年后,言家?忽然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青丘入口,大肆屠杀清剿。
他更没想到,那日是言长?生生辰。他唯一的徒弟、他从一只小小的幼狐,教养到如今俊美懂礼的八尾狐妖,就坐在席间?,被同族庆祝欢喜时,一群手握禁妖锁的人族忽然出现。
言长?生死于云清成仙出关?的那一刻。
死于人族的围剿,临死前还挂着云清送的玉扇。
云清出关?后,看到的是一片熊熊大火。看见言家?人一身碧绿衣袍,个个眼中?冒着黑气,已然变成行?走的魔窟。他还看见长?生的尸体前,摆着两?具奇形怪状的尸体,一个被抽干鲜血,一个被抽干经脉。
有人说:“原来家?主留着君嫣大人......呸呸呸,留着此二人的尸体还有这层用意。”
“好计谋,将这改换血脉的诛心之法告诉这贱种,再强行?实施,哈哈哈哈,逼得他崩溃呕血,生生自?爆经脉而死。不愧是家?主!”
再后来,云清就听不清了?。
因为赶来青丘的仙尊都说他疯了?。
他将此间?所?有人折磨虐杀。活剥了?言氏家?主的皮,将他浑身经脉挑断震碎,变为一个彻底的废人。再用法力吊住命,带着这具血红身体赶到南州,挂在城门,出手灭了?言氏满门。
头?顶终于响起阵阵雷响,似是天?罚。
云清耗尽这具仙尊身躯的所?有法力,以己身为媒,引渡天?雷,挥剑灭世?,再用大法力令时光重流。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到原本的时间?线,而是提前回到了?三百年前。
云清很快再次升仙。但忽而陷入沉睡,百年前才苏醒,依旧浑浑噩噩,时不时才能清醒一次。
他还要推算令长?生成仙的道路,精力用尽,未能阻止言家?与青丘矛盾,仿佛这是冥冥之中?不能更改的大势。
于是他选择顺应天?道,没有再逼得彼此鱼死网破,并化身石像收言长?生为徒,指引着言长?生成仙。
每一次相处,云清都会刻在玉板上,记录下来,以免自?己忘记。
而每一次醒来,他都会来到长?生殿中?,屏息静气,令自?己温和有礼,不像上一世?,不明不白让长?生担惊受怕了?许多?次。
他自?以为对言长?生只是师徒之情。
可红鸾星动?。
云清入人界,遇见了?一个自?幼在青丘长?大、受尽师尊亲族宠爱、会晃着八条大尾巴,傻兮兮朝他笑的言长?生。
虽亦有波折。
可一路日升月落,花草为伴。长?生游历四方,身后有永远等待他回来的青丘,前方有终于光明团聚的小家?,身旁有人牵住他的手,告诉他,生如夏花之绚烂。
珍惜当下。
未来自?然触手可及。
有人会一直爱他。
一点灵光悄然自?狐妖心中?浮现。
冥冥之中?,一道声音在问长?生:何为道?
狐妖闭目,尾睫缓缓滑落一滴泪珠。片刻,睁开眼,如玉山崩倾,如剑刃开锋,如前世?那棵山峰上的岩岩孤松,自?有一股磅礴浩荡之气。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说:“世?间?万物,皆为我之道。”
“至情至性,为我道。”
“知行?合一,为我道。”
“爱一人......”
“亦为我道。”
下一瞬。
情丝既成。
第五根红线,终于自?狐妖掌心缓缓亮起,鲜艳夺目。姗姗来迟的第九条狐尾,也终于骤然长?出,舒展摇晃,再也不是镜花水月的虚影。
——此刻,言长?生已立地成仙。
天?幕之下,山海界所?有修士妖物都似有所?感,怔然伸手,无声抬头?看去。
刚开始,是一场细密柔软的春雨,再然后,是拂过夏日炽阳的微风。
紧接着,萧索飘落的枯黄落叶。
到最?后,寒松压雪的挺拔树脊。
春夏秋冬,竟流转循环于此刻。无数灵气疯狂涌动?,南州某处,言君嫣与有苏容猛地起身,怔怔感受着周围无处不在的熟悉气息。
片刻。
他们笑起来,眼眶红透,却笑得流泪。
那个他们用半条命救回来的“死胎”。
那个注定活不过三十的半妖之子。
那个被无数人爱着的长?生。
从此,真的长?生了?。
......
言长?生侧头?,怔怔看着周围的一切。
掌心触感依旧温热。
可此刻再观。
心情已然大为不同。
有人伸手,轻轻擦去九尾狐妖颊边泪水。
这双手,似乎穿过相依为命的岁月,穿过懵懂求学的道路,穿过了?一切迷茫、落寞、欢喜、动?心......来到他身边,来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
云清以手撑头?,轻轻笑起来。彷佛曾经,冷漠的年轻修士对面坐着一只哭泣幼狐,将“辟谷”说成“屁股”,毛茸茸的脸被泪水打湿,让他心软又心酸。
男人叹息一声,片刻,轻声问:“不哭了?,好不好。”
这一次,言长?生点头?,收住泪水。
“好,师尊。”
云清实在当得起这一声师尊。
他又笑起来,伸手将长?生抱住,感受到怀中?狐妖毫不设防的亲昵与依赖,黑眸温柔。
清寂山有风吹来。
云海涌动?,霞光满天?。长?生殿内的红色小铃铛被吹动?,微微晃动?轻响,清脆悦耳。
叮叮铃声中?。
高大的男人低头?,轻轻吻住怀中?妖的唇。片刻,伸手,探至狐妖唇边。
指尖炽热,亲昵地亵玩圆润唇珠,和艳红柔软的舌尖。
长?生很听话地靠在男人怀里,唇瓣微张,眼中?感动?劲儿还没散,任由云清为所?欲为。
甚至低头?,含住仙尊手指,抬起潋滟生光的狐狸眸,乖乖问:“师兄是喜欢这样吗?”
男人喉结瞬间?滚动?。
然而越是如此。
就越舍不得欺负他。
因为见过他在岁月中?浮沉伶仃的模样。
......于是此刻,真是舍不得。
男人笑了?笑,抽出湿淋淋的指尖,低头?凑近,轻轻吻在长?生红润的唇上,夸他:“我宝宝真乖。”
又笑问:“不过我到底是师尊,还是师兄?”
长?生仰头?,清晰看见他眼中?闪过的心疼,忍不住心尖雀跃,更加依赖地抱住云清。
九条狐狸尾巴紧紧卷住男人。
长?生道:“都可以呀,你喜欢哪个?”
男人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看着他,轻声说:“道侣。”
“相伴永生的,道侣。”
漆黑双眸认真。
铃铛清脆轻响,微风吹动?长?生腮边黑发,霞光太亮,将他的眼眸晕成漂亮的紫。
狐妖笑起来,片刻后,用力点头?,应下面前无情道尊的求爱。
“好,道侣!”
相伴永生的,道侣。
番外
肚皮舞
言长生?在九重天的?长生?殿一日悟道,
立地成仙。
按理说都成仙了,合该理智悲悯一点?,对待从前的?事生?出?新的?想法?,
然而长生?并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同。
除了身?体?轻盈舒适,
皮毛更加美丽之?外。
他甚至觉得自己心胸更狭窄了。
因为?刚和云清腻歪完没几天,言长生?便立刻拿出?言家给的?传讯符,气势汹汹地打给有苏容:“阿爹!”
那?头很快接通,声音清冷。
“宝宝怎么啦?哦对,前几日人界闹出?好大一番动静,我?和君嫣都知道如今你已成仙,是个九尾狐仙君了!”
“长生?,你真棒,
你就是咱们青丘、老言家、有苏氏的?骄傲!”
长生?被夸得轻飘飘,
还没开口呢。
有苏容话痨发作,
又大剌剌问?:“长生?如今找我?,是不是缺一套勾引仙尊的?舞?你爹我?会好多,什么柳腰舞啦勾曳舞啦肚皮舞啦,
等着,我?现在就给你舞一曲。”
长生?小脸一红,下意识大声反驳:“阿爹你别说了,
什么肚皮舞,
我?是一只正经狐!”
“......”
有苏容好无辜:“长生?,
肚皮舞是用狐狸原形跳的?,
跳起来稚气可爱,
肚皮毛毛软软热热,
颇受人族和狐族喜爱。你想到哪里去了?”
——憨态可掬的?小狐狸跳肚皮舞,画面多可爱,
很正经啊。
“......”
云清忍笑低头,继续给狐狸仙君梳蓬蓬的?大尾巴,明智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