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依旧不敢相信。
温婉也懒得做口舌之争,捡起一根树枝指在舆图上的几个点位上。
“这是忘河谷的地形舆图,这三处都是制高点,如果沈将军一行真的是被漠北人的军队围困的话,那这三个制高点,一定都已经被漠北人抢占。”
“我们无论从山下哪条路过去,都会被他们发现,还会被他们快速包围。”
“所以,我们不能就这么傻乎乎的冲过去。”
“想要破局,就得把他们引诱下山,反转局面。”
“当然,在此之前,我们得摸清他们的人数和装备情况……”
寥寥几句话,就让几名青年的神色凝重起来。
他们也是擅谋略的人中的佼佼者,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当温婉说出制高点这几个字的时候,他们便知道,她真是个行家。
温婉一边说,一边咳嗽,一番策略讲完之后,整个人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贵见了,赶紧给她递过去水。
温婉灌了半壶水之后,嗓子才舒服了一点儿。
几名青年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不服气,纷纷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温婉被他们的目光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你们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这些理论都是纸上谈兵,毕竟我又没真的上过战场。”
“我就是看过几本兵书,略知一二而已。现在生死时刻,我不敢保证这些理论上的策略一定可行,所以才请高大哥把你们叫过来,听听你们的意见。”
“毕竟,你们实战经验丰富,这些策略能不能真正发挥出来,你们才最有发言权。”
事关沈御一行人的生死,她不得不慎之又慎。
所以,她甘愿把姿态摆到最低,也要把风险降到最小。
第93章
短兵相接
晨光初洒,天地间一片瑰丽的颜色。
两百轻骑背对着阳光的方向眺望远处的山谷,中间一个娇小的人儿裹着厚重的披风,眸光里却泛着寒意。
微风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她轻轻撩起别在耳后。
“出发吧。”
她声音不大,可随着她话音落下,节奏分明的马蹄声便由近向远推开而去。
温婉骑马远远的跟在大部队的后方,阿贵警惕的守在她的身旁。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两百轻骑分成多个队伍,分别绕着那山谷奔腾,为首之人手举狼烟吸引敌人的视线。
他们并不正面和漠北人对战。
漠北人擅长游击战,可游击战并非只有他漠北人能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未尝不是一个破敌良策。
道理虽简单,可真正能活学活用的人,又能有几个?
山顶的制高点果然有漠北人把守,看见狼烟,漠北人便带着人马冲杀下来。
轻骑队伍引着漠北人在方圆百里内绕圈。
其中一队护着温婉和高翎找出漠北人之间的漏洞,趁机冲入山谷中。
这个山谷范围极大,进入之后别有洞天,宛若一个世外之地,山丘、河谷、湖畔、树林,应有尽有。
温婉眉头一皱,“难怪大将军虽然被漠北人围困在山谷,但却一直立于不败之地,原来这山谷地理环境居然是这样。”
高翎应了一声,也禁不住感叹。
“山谷口地势狭窄,又有一条河,简直是天然的防守要地,只要守住了谷口,外面的人就很难冲进来。不过同样的,里面的人要想出去,也很难。”
僵持的局面,唯有外援里外夹击才有突围的可能。
两人停在河对面,不敢再随意往前。
借着阳光,能隐约看见河水之间冒出水面的锐利刀尖。
温婉沉声,“他们在这里埋了暗刀。你们带了边城守军的鸣镝吗?”
高翎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鸣镝,对着天空射了出去。
鸣镝发出嗡鸣的声响,在山谷里形成回音,反复荡漾。
“咦?”高翎皱眉,“按照规矩,如果沈将军的人在对面,应该会给以回应的,可这么久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神色一凝,“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温婉没吭声,再将四周山形地势看了一圈,随即她脸色就沉到谷底。
“看来你们这沈大将军,当真是个不要命的。”
高翎不解,“什么意思?”
温婉抬手一指远处的山崖,“你看那儿。”
阳光照耀下,绝壁反射着光芒,呈现出土黄的颜色。
仔细看的话,能看见峭壁上有几个正在移动的小黑点,而小黑点的正上方有一个两人高的,黑漆漆的山洞。
高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嘴角一扯。
“什么人敢徒手往绝壁上爬?不要命了?”
温婉睨了他一眼,“你觉得,除了你们的沈大将军,还会有谁胆子这么大?”
闻言,高翎倒吸一口气。
温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我们的轻骑放狼烟吸引漠北人的时候,沈大将军就发现了。”
她又指了另外几个方向,“从地势上来看,这个山谷里有古墓的地方可能有三个,在这段被围困的时间里,你们家大将军应该也没闲着,肯定在不断的探索。”
“不过,他们应该是没有找到关键的地方,所以才在最后时刻冒险去绝壁上那个山洞。因为我们来了,他知道我们能拖住漠北人的时间有限,给他们行动的时间不多。”
高翎这下听明白了,“他们在赌?赌那个山洞就是要寻找的古墓?赌对了,这一趟没白来,赌错了,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不过,大将军还真是信任我们,就这么把山谷守卫的任务直接扔给我们了。他就不怕,率先进来的是漠北人?”
温婉咳嗽着叹气,“你以为他想?被围困这么久,他……手底下应该也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了吧。”
他没办法留下那么多人来守山谷,留下来的人少了,万一先来的是漠北人,那留下的兄弟就是死路一条。
温婉心思缜密,已然猜到了沈御的想法。
虽然沈大将军对于女人来说是个渣,但不得不说,对他手下的兄弟倒是有情有义。
“行了,别愣着了,安排兄弟们守住谷口吧。”
温婉赶了一阵路,站在风口被冷风一吹,咳嗽又开始止不住。
阿贵扶着她下马,绕到一块巨石的背风处休息。
高翎带着其他人举起武器准备迎敌。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漠北人回过味儿来,果然开始陆陆续续折返回山谷。
阿贵扫了一眼,抽出长刀,“小婉姑娘,他们杀进来了。”
“嗯。”温婉应了一声。
阿贵护着她往巨石后躲,他唯一的任务,只是保护她而已。
轻骑队里的人个个都骁勇善战,虽然人数不占优势,但战局却并没有落入下风。
双拳难敌四手,随着漠北人来得越来越多,轻骑队的将士们应对起来也越发吃力。
阿贵面色凝重,“小婉姑娘,我看他们最多还能撑半柱香的时间,再晚的话,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了。”
温婉点了点头,却也无计可施。
战斗到了短刀相接的阶段,所有的计谋都没了意义,剩下的只有实力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她只祈祷,大将军的人,能快一点儿从山洞里出来。
刀光血影中,她甚至不敢去想,阿柴这个小小校尉,还有没有活到他们赶来救援的这个时候。
突然,几个漠北人发现了躲在巨石后的两人。
“这里居然有个女人!”
“这些端朝人把她带到这里来,她一定很重要!”
“先抓这个女人!”
其中一个漠北人一吆喝,周围一大片漠北人就往这个方向杀了过来。
阿贵眼睛微眯,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一刀就砍掉了冲上来的漠北人头颅。
鲜血飞溅之间,温婉脸色发白,眼看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落在她的脚边。
高翎一剑刺入面前之人的胸膛,再回头,就看见密密麻麻的漠北人,将阿贵和温婉围在了中间。
高翎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94章
他的小祖宗
山谷里,天光乍亮,平地一声惊雷响彻云霄。
当漠北人杀到跟前的时候,温婉只听耳边轰隆隆的巨响,再抬头的时候,泛着寒光的刀尖已经近在眼前。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面对死亡的时候,并没有预料中的害怕。
早在三年前,她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如今这三年是老天爷给她的额外恩赐,所以,死有何惧,多活的这段日子,她相遇了阿柴,认识了温恩、沈舟、阿贵、哑婆,还有那群总是缠着她讲故事的半大孩子。
嘭!
雷声过后,又是一声巨响。
温婉没来得及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只眼前一黑,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刀尖刺入皮肉,鲜血溅到温婉的眼睛上。
入目之处,满是鲜红一片。
“别怕。”
久别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暗哑,却异常坚定。
“阿柴。”温婉一瞬间哽咽,泪水和着血水很快模糊了视线。
她只能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挡在她身前,将一波又一波杀过来的漠北人砍在刀下。
沈御杀红了眼,大吼一声后猛地一扔,将温婉掼在马背上,随后跟着翻身上马。
“退!”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收拢阵型往山谷外冲去。
与此同时,外围的轻骑队将士也往里冲锋,里应外合之下,众人终于杀出一条血路。
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连呼啸而过的风都夹杂着炙热的鲜血气息。
冲杀的画面残忍而疯狂,温婉甚至忘记闭上眼睛。
还是沈御的手掌轻轻地盖在她的眼皮上,只听他冷声说:
“别看,回头做了噩梦,可没办法收拾。”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有有心情担心她做不做噩梦?
温婉气得想笑,“打仗呢,你能不能专心点儿!你这吊儿郎当的态度,要是被砍死,可没人会同情你。”
“打仗嘛,大不了命一条。”
他嗤笑一声,“倒是你,万一做噩梦,肯定得怪在我头上,回头不得折磨我大半辈子。”
大半辈子……
这几个字,似乎过于漫长。
像是种在心底的希望种子,一旦种子发芽,即便面临绝望也能生出求生的斗志。
那一刻,温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直面死亡的时候,最难战胜的,也许不是敌人,而是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欲。
他不想死,他也不想让她死,所以,无论如何,他们也要杀出去。
远处山峦的尽头,夕阳燃起五彩的云霞。
不知何时,轻骑队伍已经被冲散。
沈御和温婉两人一骑,奔驰在宛若无边的草原上。
当他们终于甩开追兵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和其他轻骑队将士的影子。
“看来应该甩开漠北人了。”
沈御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停下,只是这时候才得以借着月光低头看她。
短短几月未见,她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白皙的皮肤也留下了风吹日晒的痕迹。
沈御眉头一皱,眸光暗沉,心头更是空了那么一下,可他偏偏嘴上语气戏谑的说:
“我们困在山谷吃不好睡不好就算了,你好端端的在边城里,还把自己养成这个鬼样子?丑死了。”
怪她咯?
温婉气得牙根儿发痒,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沈御疼得咧嘴,但没有移开胳膊,唯恐他力气太大把她的牙齿崩坏了。
“你属狗的?”
温婉狠狠地咬了一口,才稍稍解气。
“你好意思说我?要不是听说你们被困在山谷,随时都可能全军覆没,我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她气呼呼的低吼:“周柴!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可是救了你们性命!你不感激我就算了,还嫌我丑……”
起初的时候,她还奶凶奶凶的,说到最后,声音里就带着鼻音。
沈御一听这声音就不对,捏着她下巴抬起来,就见她眼眶发红,眼泪摇摇欲坠。
他顿时头皮一麻,哀求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哭。我没真的嫌你丑,就随口一说,你不丑,好看着呢,比我以前见过的姑娘都好看。”
身着铠甲的沈御,宽肩窄腰,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这样的他,却顶着一张刚毅的脸,放低姿态哀求着她别哭。
如此巨大的反差,给她的感官带来阵阵冲击。
有那么一刻,温婉竟是呆住了。
见她没反应,沈御越发着急,也不知道他什么脑回路,眸光一闪,随即薄唇就印在了她的唇上。
他像小狗一样,舔着她的唇,舔着她的眼泪,喉咙里还发出磁性浑厚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