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到底不忍心将她落寞离开,“我陪你去拜观音娘娘。”
闻言,春娘回过头,立刻就笑了。
“好。”
那一刻,温婉胡乱的想,有时候,像春娘这样,活得简单一点儿也挺好。
*
将军府门口,停着三辆马车,马车周围有五六个护卫和七八个丫鬟。
一个老嬷嬷负责安排大家的活计,老嬷嬷是将军夫人陪嫁的嬷嬷,姓刘,很得赵氏信任。
刘嬷嬷让家丁把供奉用的东西装进了最后一辆马车,又对门口等着的几个小妾说:
“老奴陪着各位姨娘一起去拜观音娘娘,最近几天观音娘娘庙有庙会,人多眼杂的,各位姨娘可千万别乱走。”
“各位姨娘就算体恤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万一姨娘们磕碰了,我们都得脱一层皮。”
顿了顿,刘嬷嬷又冷声道:
“还有,最后一句,也是夫人交代我转告各位的。咱们沈大将军在朝廷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作为将军府的女人,定要谨言慎行,不可招惹是非。”
这话,还是很含蓄的。
就是让她们记住,她们是属于大将军的女人,不能和外男接触都是老生常谈罢了。
温婉站在边上,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等刘嬷嬷说完之后,才跟着另外几个小妾上了马车,马车宽敞,一辆马车可以坐四个人。
温婉自然和春娘上了同一辆,另外还有两个和春娘比较熟的小妾,花娘和小柔。
平时,小妾们虽衣食无忧,可也鲜少有机会出府。
如今能有机会出来,几个人都显得很兴奋,马车上了正街之后,就按耐不住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春娘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戏台子,“小婉,你看,那个好像是南方来的戏班子,唱的词儿我一句都听不懂呢。”
温婉随意的睨了一眼,淡声道;“嗯,南方的乞巧戏,他唱的是老秀才考上举人,娶了十六岁美娇娘的故事。”
春娘笑了笑,“小婉,你好厉害,你听过这戏?可你不是南方人啊。”
温婉一怔,目光闪了闪,“这次流落在外大半年,偶然见过一个南方的戏班子,勉强记得几句而已。”
“哦。”春娘倒是没说什么。
坐对面的花娘却搭了话腔,“说起来,小婉这段日子一定过得很辛苦吧,这次好不容易回了将军府,可得好好珍惜在府上的日子。”
温婉何其敏锐,立刻就察觉她话里有话。
“花娘,是有什么要提点我的?”
花娘手拿锦帕捂唇轻笑,“咱们都是姐妹,说什么提点不提点的,不过是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跟你说说而已。”
温婉不动声色,轻声道:“哦,花娘但说无妨,咱们是姐妹,没有介外的话。”
场面功夫而已,温婉又不是不会,以前在职场上,这种见人说人话的时候可多了。
表面上亲如姊妹,暗地里各种背刺丝毫不手软,谁当真把“姐妹”两个字当真,那就是真的惨了。
花娘终于找到机会开了口。
“前几日你一回府,就惹恼了夫人,我们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小婉你也是,刚回府,怎么能想着立刻往将军跟前凑呢。”
她佯装担忧的唉声叹气,“你也不想想,你在外流落这么长时间,刚回府,就算真的得到了将军的亲睐,肚子不争气就算了,要是肚子争气,真有了子嗣,这时候你怎么解释得清楚?不是给自己招来祸端吗?”
一番话,说得诚诚恳恳,似乎每一句都是站在温婉的角度来考虑。
可温婉听完之后,却实在是轻松不起来。
她看了一眼春娘和小柔,她们俩的表情果然也陷入了沉思。
果然,花娘的想法,从某种程度来说,就是目前大众的观点。
而且,如果不是阿柴刚好就是沈御,她不是已经给将军戴了绿帽子?
“真麻烦。”
温婉嘀咕了一句,越发觉得这将军府后宅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可逃跑?
如果她果真和沈大将军素昧谋生,趁着将军府没有防范,兴许还有机会。
如今,在沈御发现她的身份之后,会轻易让她逃走?
恐怕不但不会,就算她侥幸逃了,以他的势力,分分钟也会被抓回去。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让他主动放手,才能一劳永逸。
“小婉……”春娘思忖片刻,也道:“我觉得花娘说的,也有些道理。”
温婉应了一声,不咸不淡的道:“嗯。是有道理。放心吧,我现在已经想通了,不会再往将军跟前凑了。”
闻言,花娘和小柔互看一眼,两个人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相处两三年,这后院里的女人们都多少知道对方的底细。
像温婉这样的,容貌好,情商高,惯会讨好卖乖的,实在是她们的劲敌。
无论如何,如今少了一个敌人,对她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唯有春娘,听温婉这么说,眉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春娘轻轻的握住温婉的手,安慰道:
“小婉你也不要着急,这次将军回府休息的时间长,等过几个月之后,凭你的本事,定能讨得将军喜欢的。”
温婉:“……”
等过几个月,她早不在将军府了。
心里这么想,她面上不显,只装作懂事的点头附和。
把话说开之后,马车里的气氛变得更轻松了。
几个年轻的姑娘就聊起头观音娘娘庙来。
“听说庙里的观音娘娘可灵验了,这几天庙会,好多达官贵人的夫人们都来上香。”
“我也听说,为了每日的吉时香,还有夫人们挣抢不下,撕破脸的呢。”
第174章
权利的力量
温婉从她们口中得知,观音娘娘庙的庙会应很热闹。
但真到了地方,看见眼前喧闹的集市,她还是禁不住震惊。
庙宇坐落在一个山谷中,从山谷到驿道上足足三里路,而现在,道路的两旁都是各种各样的商贩。
行人穿插在商贩之中,挤得水泄不通,人还能勉强过去,但马车已经无法前行。
刘嬷嬷拧着眉头,只能让几位小妾下马车步行,又让护卫和丫鬟们护在两旁。
温婉走在中间,内心深处忍不住啧啧称奇。
虽然是在古代,但这样的集市规模依旧很壮观,她是研究历史的,最是明白文化的力量。
所以,她从未不曾小看过古人,除了科学技术,古人的智慧绝对秒杀现代的网上弱智儿童。
“钦天监替天祈福,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走在前头开路,手上的鞭子挥舞得轰轰作响。
有躲闪不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就挨了两鞭,疼得嗷嗷直叫。
温婉回头看去,就见壮汉开路后,一辆马车在侍卫们的护拥下艰难前行。
都这种情况了,还坚持坐马车?
难道又是一个装笔怪?
温婉撇撇嘴,倒也没想惹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春娘几人也是如此,跟随人群纷纷退让。
“这路又不是你们的,凭什么要我们退开?钦天监又怎么了?都是端朝的子民,都是祈福,你们祈得,我们就祈不得了?”
众人立刻往说话的人看过去,就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拦在了路中间。
那老者一身粗布衣裳,穿着一双老旧但干净的布鞋,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眼神也很犀利。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者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就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温婉等人在边上,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挤不出去,就索性留下看热闹。
拿鞭子的壮汉两步上前,举起手上的鞭子,吼道:“哪里来的泼皮,赶紧退开,否则别怪我手上的鞭子不认人!”
老者一声冷笑,不但不退,反而往前站了一步。
“你鞭子不认人,你这狗奴才也不认人?还是你马车上的主子不认人?”
一口一句狗奴才,老者骂人的气势实在是足,把壮汉都给唬住了。
要知道,在帝京,处处都是达官贵人,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吃亏的,都是他们这些马前卒。
壮汉的犹豫了。
他这一犹豫,老者乘胜追击,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叠写着小字的纸来。
只见老者将这叠纸抛洒在空中,纸张轻盈,被风一吹就落到了人群中。
老者一边扔,一边大吼:
“天道不仁,血脉亲情,形同罔顾,冤沉海底,惶惶终日!”
“天道不仁,恐生祸端于天下!拨乱反正,才能挽救万民于水火!”
温婉一抬手,就将落在她脑门儿上的纸揭下来。
纸上写的,和老者大吼出来的话是一样的。
春娘几人不认字,老者吼出来的话又文绉绉的,她们听不懂,所以表情还很懵懂。
温婉却越看越心惊,两句“天道不仁”,已经足够普通人满门抄斩了。
天道,何为天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古以来,天道总是和皇室兴衰息息相关。
这老者看似在骂天道,其实是在骂当今皇室!
再看这些漫天飞舞的“小广告”,就说明这老者是早有准备的。
温婉眉头一皱,拉着春娘疾步往人群外挤。
春娘还没反应过来,“小婉,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温婉没有多做解释,表情却很严肃。
只可惜,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眼明手快的刘嬷嬷抓住了胳膊。
“婉姨娘!出门之前,老奴就叮嘱过,街上人多杂乱,让你们别跑,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
小婉和春娘毕竟是姨娘,算是半个主子,换了一般的老奴必定不敢如此跟她们说话。
但刘嬷嬷是赵氏身边最得力的嬷嬷,拿着鸡毛当令箭,手中权利比她们这些没有实权的小妾大得多。
温婉甩开她的手,冷声道:“刘嬷嬷,趁这会儿马车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还能趁乱出去。”
“就凭刚才我们听了那老者的话,我们要是不走,恐怕性命不保。”
刘嬷嬷却丝毫不松手,“一个老泼皮发疯乱吼乱叫而已,你怕什么?别危言耸听,咱们是将军府的人,谁敢轻易要我们性命?”
温婉急得不行,声音也拔高了许多。
“我们是将军府的什么人?我们是小妾,你们是奴仆!你可知马车上坐着的是什么人?”
老嬷嬷被她的反应吓住了,一时之间也有些惴惴不安,可很快,她就镇定下来。
“你少唬我!我在帝京行走多年,连我也没瞧出马车山是何人,难不成你一个小妾还瞧出来了……”
温婉余光已经看见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染着朱红蔻丹的手轻轻招了招。
一名侍卫便走到马车边上,似乎是在听马车里的人安排什么。
温婉额头惊出薄汗,不等刘嬷嬷说完,直接打断她道:
“马车里坐的人是皇后娘娘!来不及了,先走再说!”
“皇、皇后?”刘嬷嬷似乎也吓着了,呆愣愣的,下意识松开手。
温婉丝毫不耽搁,拉着春娘快速往外走。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随即整个集市都乱了。
温婉没有回头,春娘却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先前那个大吼天道不仁的老者,脑袋被一刀砍飞,直直的往她们这个方向飞了过来。
鲜血比脑袋先到,其中一滴落在了春娘的额头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尖叫一声便直接晕死过去。
温婉被晕倒的春娘拖累,也摔了个踉跄。
她跌坐在地,不等抬头,一颗鲜血淋淋的脑袋刚好滚在了她的脚边。
即便是见过大场面的温婉,也禁不住这种血腥的场面,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哆嗦了一下。
“皇后娘娘有旨!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一句话,就宣告了这条集市上所有人的死刑。
侍卫们拿刀便砍,口口声声砍杀作乱者,可死在他们刀下的,分明是无辜的路人罢了。
权利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175章
唯一子嗣
一句犯上作乱,不过是上位者要杀人灭口的理由。
温婉脸色惨白,浅灰瞳仁里满是难以压抑的戾气和不服。
周围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百姓奔走逃窜,可手无寸铁的他们,哪里挡得住装备精良的宫廷侍卫手上的长刀。
温婉抬眸看去,入目之内,全是惊恐的面容和绝望的眼泪。
只可惜,普通人的眼泪,不过是弱势地位的挣扎,无法让上位者停下杀戮。
鲜血飞溅,也不知是谁的血溅在了温婉的眉眼之间。
一抹殷红,衬在愤恨的目光中,徒增妖冶。
刘嬷嬷被一个宫廷护卫追到近处,她跌倒在地,抬手去挡刀,胳膊瞬间就被砍下。
“啊!”
刘嬷嬷惨叫声起,连连吼道:“我们是将军府的人!贵人手下留情啊!贵人饶命啊!”
手拿长刀的宫廷侍卫,听见“将军府”三个字的时候,动作稍有停顿。
他回头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