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人并没有丝毫反应。
于是,侍卫知道了主子的意思。
“管你什么将军府,犯上作乱者,都得死!”
刘嬷嬷搬出将军府都没能让这些人顾忌,哭喊得更大声了。
要是边城守军在此,还能和这些宫廷侍卫争个高下,但这次护着她们出门的,是将军府普通护卫。
将军府护卫们这会儿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几个女眷。
眼看宫廷侍卫的刀已经架在了刘嬷嬷的脖子上,另外两个宫廷侍卫也距离温婉只有三步的距离。
温婉目光犀利,挣扎着站起身,直接往马车的方向冲。
一边冲,她一边用最大的声音吼:
“我是沈御的小妾,我肚子里有将军府唯一的子嗣!”
“我今日要是死在这里,沈御必不会善罢甘休!”
“沈家三代单传,太医说沈御子嗣艰难,也许沈御这辈子,就只有得到这个子嗣的机会!”
“沈御驻守边关为国尽忠,若连自己的子嗣都保不住,他做这大将军有何意义?”
每一句话里,她都提了“沈御”的名字。
这个名字,对端朝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如雷贯耳,尤其是朝廷上的人,更是知道沈御的厉害。
宫廷侍卫们可以假装不知道将军府的人是谁,但不能不知道沈御是谁。
沈御年少就是帝京城里有名的小霸王,仗着是安定王的独苗苗,就连皇子公主都要避让三分。
他又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别说动了他的人,就是动了他的东西,他都能跟个地似的,不顾脸面,闹到人家门口去撒泼。
如果温婉说的是真的,温婉肚子里的,真的是沈御的子嗣。
如果沈御的子嗣真死在他们手上,就算是皇后娘娘,必定都保不住他们。
当年的小霸王他们惹不起,如今的大将军,他们更惹不起。
所以,宫廷侍卫们在那一瞬间,本能的有了退缩之心。
这便给了温婉往前跑的机会。
温婉几步跪在马车前,再抛出一个炸弹。
“皇后娘娘千岁,请皇后娘娘饶沈家唯一子嗣一条性命!”
温婉直接拆穿皇后娘娘的身份,将所有的事情都摆在明面上。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他们杀光百姓,难道宫廷侍卫里的人,就是完全忠心耿耿的?
沈御如今身居高位,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用一个有用的消息去讨好他。
温婉只有放手一搏,赌皇后娘娘不敢完全相信人心。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时间却仿佛凝滞。
跪在马车前的温婉,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拱手行礼的时候,手臂因为用力而轻轻发抖。
而她眼睛里,却没有了恐惧。
她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还不能为博得一线生机,那便是天意。
短暂的僵持,看似只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博弈,实则周围的侍卫们都小心翼翼的盯着这个方向。
将军府的护卫们也偷摸摸的趁机多看了两眼。
在温婉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护卫们各个的表情都很精彩。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后宅里默默无闻的小妾,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不但没有被吓破胆,还有勇气撒出弥天大谎。
不过,他们佩服归佩服,打心底却不看好结果。
毕竟,将军府的子嗣?
这是能随便撒谎的吗?
也太容易被拆穿了。
果然,马车里很快传出了银铃般的笑声笑声。
笑声罢,马车内便传出一个温柔的声音。
“沈大将军才回帝京几天?这么快,就有子嗣了?你是觉得……本宫很好骗?”
温婉早准备好了说辞。
温婉:“许是沈大将驻守边关、为国尽忠,所以得国运庇佑,才幸得一分运气,一举……就让民女怀上了子嗣。”
这话说得漂亮,沈大将军能有子嗣,都是替国家尽忠的功劳。
皇后娘娘要是否认这份幸运,就否定了忠臣良将,否认了国运。
马车里的人沉默片刻,随即冷冷的笑了。
“你这丫头,嘴巴真是厉害,倒是比朝堂上那些大儒也不遑多让。”
温婉神色不动,“民女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皇后娘娘这才掀开帘子的一角。
温婉是个胆子大的,仰着脖子和马车里的人对上。
逆着光,她没能看清皇后娘娘的容貌,只隐约看见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
那一刻,温婉内心深处禁不住嘲讽拉满。
何其可笑,有着如此柔情似水的眼睛的人,杀起无辜百姓来,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来人。”
皇后娘娘轻轻唤了一声,“沈大将军为国为民,将军府的人自然不可能是犯上作乱的贼子。不过口说无凭,还是要让沈大将军来一趟认认人的。”
顿了顿,皇后娘娘又道:“但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这条街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就……先安置在观音娘娘庙的后院吧。”
“是!”一名宫廷侍卫领命。
皇后娘娘似想起什么,又说:“对了,刚才一番慌乱,想必这位姑娘也颇受惊吓,你派人去宫里将李太医接过来,好好替这位姑娘瞧瞧。”
“她可是说她肚子里有沈大将军的子嗣呢,金贵得很,出不得半点儿纰漏。”
话说得好听,无非就是让太医来验明正身而已。
第176章
先来后到
不过,能让杀戮暂停,对温婉来说,已然是最大的成功了。
她浑身一松,勉强咬紧牙根,才让自己不至于瘫软在地。
将军府的护卫们反应很快,立刻就聚拢在温婉周围,就连花娘和小柔都搀扶着晕倒的春娘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的马车先行,宫廷侍卫们将庙会上幸存的人们赶到一处,胁迫着众人往观音娘娘庙的后院走。
温婉粗略看了一眼,幸存下来的人应该还有一两百人。
而那些死去的……
温婉脚步一顿,没忍住回头。
只一眼,她便眼眶发红,鼻头酸涩得厉害。
满地的尸体,一层盖着一层,鲜血汩汩的流淌,染红了土地,其中不乏年龄小的孩子,也许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又是死在谁的手下。
人命如草芥,才是这个封建时代的真实写照。
她前三年在将军府后宅足不出户,被圈养得太好,在将军府的保护下,她甚至从未真切的感受过阶级的残酷。
后来去了边关,几次经历生死,也听说过那些泯灭人性的残忍故事。
可身边一直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每每深处地狱,却也能窥见人性的曙光。
而此刻,她却从头到尾觉得刺骨的冷。
原来,普通人在极致的权利面前,所有的挣扎都宛若徒劳?
*
天空阴沉沉的,山中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能瞧见阳光铺洒,此刻一阵妖风吹过,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朦胧的雨雾里,仿佛观音娘娘庙都多了些缥缈的仙气。
可谁又知道,此刻跪在观音娘娘铜像面前的皇后,在这“仙气”笼罩下,是人是鬼?
钟声响起,悠扬而宏远。
温婉瑟缩在角落里,听见这钟声,浑身打了个激灵,瞬间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清醒过来。
春娘比她先醒,正挽着她的胳膊哭得伤心。
“小婉,你总算回神了。我们还以为你被吓痴了!”
温婉唇色微白,看一眼天色,问:“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春娘摇摇头,倒是一旁的花娘回答道:“已经两个时辰了。”
温婉眉头微蹙,“两个时辰,那……太医和将军,应该都快到了。”
春娘一听,神色顿时紧张,“那可怎么办?太医一来,你说你怀了将军子嗣的事儿,不就要被揭穿?那我们……我们所有人就难逃一死!”
春娘虽然没有看见温婉放手一搏的那一幕,可先前已经从花娘的口中听见了那个惊险的过程。
春娘是很难想象,向来与世无争的小婉,居然会做出那番大事的。
花娘也跟着点头,“是啊,不只是太医,就算大将军来了,我们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先前将军府这群知道温婉底细的人已经合计过了,可无论怎么推想,他们都是死路一条。
小柔不断抹眼泪。
“对。我们几个是不受宠的小妾,将军连我们的面都没见过,刘嬷嬷和护卫们都是下人,沈大将军怎么可能为了我们跟皇后娘娘撕破脸。”
她们心底清楚得很,大将军再厉害,也是朝廷的官。
而皇后娘娘更是身份尊贵。
如果今日来的是将军夫人赵氏,大将军兴许还会为了赵氏和皇后娘娘要个人情。
而她们这些……
本就是其他人送给大将军的“玩意儿”而已,就算交给人牙子也卖不了几个钱。
如果温婉肚子里真揣了将军的子嗣还好,可她分明没有,不过是拖延了时间而已。
她们越想越伤心,几个女人便忍不住抱头痛哭。
几个护卫也是垂头丧气,眼中的光亮也渐渐消失。
温婉抿着唇,“你们别这么悲观啊!以我对大将军的了解,他不是这种弃我们于不顾的人!而且,就算我们不是将军府的人,只要他在,也不会让皇后滥杀无辜!除非……”
除非他不是端朝的大将军。
可他是。
他上阵杀敌,奋不顾身,将生死置之度外,为的,不就是身后站着的端朝百姓?
所以,他一定会来,而且一定会护着他们。
春娘抽噎着耸肩,结结巴巴的问:“你、你都没见过大将军,还说什么以你对大将军的了解?小婉,你不用为了安慰我们而故意说这些话的。”
温婉:“……”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多说几句,可后院的门打开,两名护卫疾步走到她跟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带走。
温婉只来得及回头喊了一句,“相信我,将军一定会护住我们的!”
*
雨还在下,偏房里的光线很暗。
钦天监的人点燃了屋子两旁的油灯,烛光摇曳些许后才堪堪停下。
昏黄的光落在温婉的脸上,她表情淡定,内心却慌得不行。
她可以安抚春娘她们的情绪,却很难安抚自己的紧张。
坐在上方的,是一个穿戴雍容华贵的女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秀丽,尤其一双眼睛明媚动人,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千金的端庄沉稳。
温婉抬头看了一眼,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
不愧是能母仪天下的人物,尽管灵魂脏得跟茅坑里的屎一样,但这形象真的很能唬人。
皇后娘娘嘴角带着从容的笑意,也在近距离打量温婉。
“倒是有几分姿色,是个能让男人心动的。”
女人看女人,角度最是刁钻,如果不知道皇后娘娘的真面目,能得她一句肯定,温婉必定会得意洋洋一番。
可惜现在,她根本笑不出来,还由心生出一股子恐惧。
皇后娘娘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热茶,漫不经心的道:
“本宫派人去请了大将军,也派人请了太医,你说……是太医先到,还是沈大将军先到呢?”
看似无关紧要的先后顺序,实则才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
如果太医先来,率先拆穿了她的谎言,那等沈御赶来的时候,就只能替他们收尸了。
突然,门外响起脚步声。
温婉藏在袖子里的指尖颤了颤,心里默默念着:“沈御,你一定要先来啊!”
只有他比太医先到,他们这些人才有活命的机会。
她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盯着门口。
房门被推开,有人影在门前晃了晃。
随即,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出现在温婉的视线里。
她顿时心凉了半截。
“完了!”
这下死定了。
第177章
怀有子嗣?
李太医进屋之后,先是向皇后娘娘行了礼。
皇后娘娘摆摆手,“李太医免礼,看病要紧。李太医好好给这位……夫人,把把脉。”
能在宫里当太医,自然要得有察言观色的本事。
皇后娘娘一声“夫人”,李太医心中就有了谱,他拱手应是,这才走到温婉对面坐下。
“夫人请伸手。”
李太医将垫子放在桌上,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
温婉脸色发白,目光落在那方丝帕上,略显犹豫,却还是抬起手,任由李太医把脉。
主位上,皇后娘娘淡然的喝茶,一副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