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凳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底深处,更是升起一股子无力感。
这次替将军府出头,她原也没想过要因此索要什么回报。
可当她听到,她的所有努力,换来的,不过是他们将来让她多看看自己的孩子,对她的孩子好一些……
所以,在他们的眼中,无论怎么做,她也是低人一等的存在。
“婉姨娘?”见她没动,安定王轻喊一声。
温婉收敛思绪,面无表情的看过去。
安定王眉头一皱,似是有些不悦,却耐着性子说:“这次你辛苦了,坐下好好吃顿饭。”
简简单单一句话,换了其他妾室,此刻恐怕应该感恩戴德的连声道谢了。
就连一旁伺候的一众丫鬟婆子,各个脸上都带着欣喜的笑意,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似乎觉得一个小妾能和王爷同桌吃饭,已经是天大的荣誉。
这就是她在后宅里,竭尽所能才可以得到的最终荣光?
和主人家同桌吃饭,生下来的孩子有主母帮忙教养,还能在主母心情好的时候,多看两眼自己的孩子?
温婉咬紧牙关,才让自己没有破口大骂。
这特么是个什么扯蛋的世界?
沈御,这就是你用来豢养她的地方?
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可理智的人,善于在关键时刻隐忍。
越是这种时候,她便越不会意气用事,与其撕破脸面让他们有所防范,倒不如顺势而为,等他们放松警惕。
只一秒,温婉浑身的气势就变了。
她扬起娇滴滴的笑,眉眼弯弯的,“嗯,多谢王爷。”
见她伏低做小,安定王满意的点头回应。
*
一顿饭,温婉吃得味同嚼蜡,回到偏院的时候,刚进卧室门,她便一阵作呕。
恭喜见状,吓得不轻,赶紧打了热水替她搅帕子擦嘴。
“婉姨娘,您怎么了,要找大夫来看看吗?”
温婉摆摆手,将小丫头推出门外。
她笑容灿烂,说话语气轻快。
“我没事,只是今日能跟王爷同桌吃饭,着实受宠若惊,我开心得很,就多吃了些,消消食就好了。对了,我要睡会儿,你们乖乖的,别来扰我。”
房门被关上,恭喜拿着帕子愣了愣。
远处,发财也听见动静跑过来。
发财疑惑的问:“婉姨娘怎么了?”
发财便把刚才温婉说的话讲了一遍,末了,她脸上些许疑惑,“婉姨娘真的是因为高兴,所以吃撑了吗?”
发财愉快的连连点头,“肯定是啊!那可是王爷啊!能和他同桌吃饭,那得是达官贵人才有的荣耀!”
“是吗?”恭喜总觉得刚才温婉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拧着眉头,“一顿饭而已,婉姨娘平时不也让我们跟她一起同桌吃饭吗?”
发财没心没肺的拍了拍恭喜的肩膀,“这可不一样。婉姨娘只是姨娘,说到底和王爷他们这样的主子还是不一样的。”
恭喜一听这话,抬手就捏住了发财的脸颊,气呼呼的说:“好你个小蹄子,婉姨娘对我们这么好,你还编排她……”
“我没有!”发财不服气,扯着恭喜的胳膊,“婉姨娘虽然不是正经主子,可我发财也是知道感恩的,我会一辈子好好伺候她,绝无二心!”
两个人闹做一团,惹来门内温婉一声冷哼。
两人动作一顿,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扯着离开,准备找个僻静地方再掰扯。
一门之隔,温婉靠坐在门板上,手掌轻轻的抚摸着小腹的地方。
她嘲讽的笑了,“你看,人的固有观念真是可怕,即便我把她们叫上桌吃饭,她们跪得久了,骨子里却已经爬不起来了。”
*
半梦半醒之间,温婉做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梦。
梦里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个白花花的小团子,一直追在她屁股后头,还一个劲儿的喊:
“妈妈,妈妈,我要吃虾仁圆子,大大的虾仁,大大的圆子……”
曾经有心理专家说过,所有的梦境都是来源于人的潜意识。
温婉实在是不理解,到底是什么潜意识,能让她做这样的梦。
她睁开眼睛,坐起身子,拍了拍小肚子,笑道:
“你个小东西,难不成是遗传了我吃货的本事?你手脚都还没长出来吧,就会问我要吃的了?”
转念一想,她脸色一垮。
“我明白了,你这是怕我不要你,提前在我面前露个脸,让我再不忍心对你下手?”
如果只是肚子里的一团肉,为了干净利索,温婉还真说不准会去医馆开贴药,一了百了。
可现在……
一想到梦里那个对她挥胳膊,一直追着她,问她要圆子吃的,白花花小屁孩儿……
温婉欲哭无泪,得,一旦这个孩子具象化,她还真下不去手!
“狡猾的小东西,跟你爹一个样儿!”
第219章
暗度陈仓
盛夏的蝉鸣,咿咿呀呀,像是没有止境。
温婉躺在芙蓉树下,手中团扇慢悠悠的晃,视线却落在天边,那里,有半边烟霞,姹紫嫣红。
自从得知怀孕以后,她一直在思考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总归这将军府是不能继续待下去,还得在让人察觉之前离开,否则,将军府人丁凋零,必然不会允许她带着孩子走。
而沈御……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他就该回来了吧。
替安定王洗清冤屈之后,安定王和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改变,这几日,他们时不时会让人送些吃的用的过来。
就连赵氏,都让人送了一套头面,以示对她的抬举。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还有机会和老夫人谈离开的条件,现在,老夫人根本不可能会放她走。
沈御将家主令交给她,就说明了他的态度,老夫人一则怕和沈御离了心,二则,以她表现出来的能力,与其放她走,不如豢养着她为将军府所用。
所以,如果现在她去找老夫人帮忙,搞不好就是自投罗网,只会老夫人让人将她看守起来。
温婉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啊。
这么想着,温婉顿感前途一片迷茫。
郑厨子系着围裙,手上抓着半只鸡,走出厨房门口,正准备问温婉想怎么吃,一抬头就看见温婉精神萎靡的缩在躺椅上。
郑厨子犹豫了一下,关怀的问一句。
“婉姨娘是身子乏了?”他憨厚的笑了笑,“那我动作快些,让您吃了饭好早些歇息去。”
温婉懒洋洋的摆摆手,“不是身子乏了,是无聊死了。整天关在这院子里,人都要发霉了。”
以前还有小姐妹一起玩,如今,后宅里的小姐妹一个个都多了小心思,是玩不到一处了。
郑厨子顿时悟了,琢磨着明日让嬷嬷找些稀罕的玩意儿来给温婉解闷。
温婉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便压低声音说:“郑叔,你每日是不是都要外出采买?”
郑厨子一怔,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连连摇头。
“婉姨娘,您可别为难我。您是姨娘,我要是带您出去,被发现了,我吃顿板子是小,污了您的名节可就是天大的罪过。”
他会拒绝,温婉一点儿也不意外。
不过,她也不慌,只是慢悠悠的从怀里拿出家主令把玩。
“我让你带我出去,是办正事。将军说了,这东西可以去沈家铺子取银钱,那我作为家主令的代管者,去帮将军打理产业,是不是合情合理?”
郑厨子一脸懵。
话,还能这样圆?
该说不说,婉姨娘的反应真是灵活。
温婉乐呵呵的坐起身,扬了扬家主令,“我以家主令命令你,明日开始,你外出采买都得带着我,而我会以将军府丫鬟的名义帮你打下手。”
顿了顿,她眼中精光一闪,笑道:“郑叔,如果真的东窗事发,你就说是我用家主令要挟的你,你听命于家主令,要错,也不是你的错。谁让你家将军把家主令,交给了我呢。”
“是。”郑厨子这才应下。
*
第二天,温婉换身丫鬟的衣服,用零嘴堵住两个小丫鬟的嘴,让她们帮着打掩护,她便跟着郑厨子出了门。
既然要走,总得摸索好离开的路线,否则到时候两眼一抹黑,还不是分分钟被抓回来。
温婉跟着郑厨子去了城东的市场,采买了些厨房里要用的东西。
其实将军府的大厨房什么都有,可沈御离开前给温婉开了小灶,让郑厨子单独给她做,也给府中管事们都打了招呼,所以她的小厨房里所需的东西,都是郑厨子亲自挑选。
出了市场,郑厨子又带她去了一家首饰铺子。
铺子牌匾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沈”字。
温婉立刻明白了,这是沈家的商铺。
郑厨子笑道:“来都来了,要不婉姨娘进去挑几样?”
温婉狐疑的睨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笑有些不同寻常。
“郑叔……”温婉眨巴着眼睛,哥俩儿好的拍了拍他的肩,“郑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我哪有!”郑叔居然心虚的结巴了。
这老实的中年男人啊,温婉禁不住笑出声。
她佯装薄怒的沉下脸,“行啊,你不说,那我们就打道回府吧,我不需要什么首饰,这铺子就不逛了。”
郑厨子:“……”
他似乎犹豫片刻,又才猛地一拍脑门儿说:“行,什么都瞒不过您!”
温婉双手环胸,等着他交代事情。
郑厨子这才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间铺子的掌柜,是我要好的兄弟,最近铺子里遇到点儿事,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本来没打算惊动您,但既然你说要来替将军打理商铺,我就琢磨着,要不让您帮着瞧瞧。”
能替沈家打理商铺,又跟郑厨子是好兄弟,那就是沈御私下里培养的人。
温婉抿了抿唇,“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去帮他参详参详。”
郑厨子道了谢,又领着她进入铺子。
这是一间乍看之下普通的首饰铺子,有几个伙计拿着抹布擦灰尘,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小山羊胡子。
掌柜正低头打算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看见郑厨子的时候,他眼神一亮。
他又往郑厨子身后看,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垮,“郑麻子,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郑厨子眼睛一瞪,指了指身后的温婉,“周猴精,你瞎啊,看不见这么大个活人?”
这两人一来就叫对方的外号,交情一看就不错。
周猴精上下打量了温婉,面对小姑娘,语气缓了些,但表情还是不好看。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见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婉戏谑的开口,“哦?你想见谁?”
周猴精扯了扯嘴角,“你一个小姑娘,打听这些做什么?行了,既然是郑麻子带来的人,叔叔自然不会让你吃亏,一会儿你挑到喜欢的首饰,叔叔给你算便宜些。”
他以为她是郑厨子带来买首饰的小姑娘。
郑厨子唯恐他出言不逊,赶紧绕到柜台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猴精立刻一惊,再看温婉的时候,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郑麻子,你莫不是诓我?”
第220章
王庭失窃
郑麻子一甩袖子,“我诓你做甚?”
周猴精将信将疑的盯着温婉又是一番打量,再次看向郑麻子,“当真?”
“千真万确!”
周猴精这才收敛轻视的态度,拱手向温婉行了一礼,又领着他们二人往后院走。
穿过长廊,三人来到一间书房,但书房里摆放着的都不是书,而是杂七杂八的东西。
周猴精关上门,一转身就迫不及待的说:“还请姑娘拿出家主令一阅。”
温婉姿态随意,掏出家主令扔在了他怀里。
周猴精捧着家主令翻看,顿时惊呼出声,“还真是!”
他又抬头,看了看郑厨子,又看了看温婉。
“所以,这次指挥大家伙儿替王爷翻案,又揪出了将军府细作的,是一个小姑娘?”
郑厨子似乎很享受周猴精的惊讶,他与荣有焉的点点头。
“更正一下,她不是小姑娘,你也别一口一个姑娘的乱叫,当心将军回来给你吃挂落。这位是婉姨娘。”
周猴精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温婉的身份。
他神色变换,眼中似乎闪过一抹遗憾。
“婉姨娘。”周猴精郑重的行礼,恭敬的将家主令归还给她后,便开始介绍这个铺子。
原来,这间铺子表面上是首饰铺,实则是一个道上的杂物交易点。
不管是各种隐秘消息,还是各种大师兵器,更甚至世家公子墨宝、千金小姐的丝绢,都可以拿到这里来交易。
而掌柜的周猴精,就是负责联络买家和卖家的中间人。
温婉听完,顿时一阵咋舌,暗道,这不就是中间商赚差价的意思?
真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她突然好奇沈御的家底。
“呃……有账本吗?我替你们家将军瞧瞧。”
周猴精立刻打开暗格,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这个月的账本,这两个月帝京不太平,生意不太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温婉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