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看不见单岐的表情,不然我真想看看他的反应。
“不小心碰到。”
单挽没说什么,下一秒,天花板上的灯就亮了一盏,打在了我们的对面,单岐坐在光里,面部轮廓被光线烘托得臻至完美,更显出矜贵冷漠,有种让人舍生忘死的诱惑感。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单挽窝在我的怀里,我察觉到他侧了一下头,把耳朵贴在了我的胸膛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本以为单岐这种霸道总裁肯定不会唱歌,可我没想到的是,他不仅会唱,还唱得很好。
灯光打在他身上后,他没有扭捏,面色冷淡地脱掉了深灰色外套,把衬衫的袖口挽起,直接上了台。
他要了一把吉他,试了试音。
我诧异道:“他还会弹吉他?”
单挽道:“他年轻的时候为了女朋友学的,那段时间他在国外上大学,课程很多,每天忙得连喝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可他把睡觉的时间挤出来了,因为他女朋友喜欢吉他。”
“单岐也会这么喜欢一个人?我还以为他不会有感情。”
单岐坐在高脚凳上,然后唱了一首法文歌,我听不懂歌词,但能听懂他的嗓音,并不是那种华丽的唱腔,而是低沉清冷的,像是冬天的夜里,推开窗看见的雪。
“当时我哥确实挺喜欢那个女生的吧,也就那个女朋友谈得最久,后来那个女孩的父亲被检举贪污,她求我哥,让我爸妈帮忙想办法,但是这种事太敏感了,虽然我爸妈确实能帮点忙,但也会惹上麻烦,我哥就拒绝了。有别人帮了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就和我哥提了分手,嫁给他了,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那你哥应该很后悔。”
“你不了解我哥,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单挽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岔开了话题:“你哥唱的歌词是什么,翻译翻译。”
“他唱的是情歌。”单挽垂着眼睛:“向希哥,你说他是给谁唱的呢?”
单岐继续垂眸唱着歌,单挽听着歌词,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我小声问:“他到底唱的是什么啊?”
单挽没吭声,只死死盯着台上的单岐。
我掏出手机想要录音,想以后找其他懂法语的人翻译,可单挽却收走了我的手机,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等单岐唱完歌,酒吧老板给了单岐一朵玫瑰,和他说了什么,我从他的手势里明白了大概意思,应该是让单岐挑一个人,把花送出去。
单岐的视线环顾了一圈,然后在我和单挽身上停顿了一下。单挽顿时浑身紧绷,我都怀疑单岐如果过来,他就会直接爆发。
幸好单岐没有过来,他只是和我隔着半个酒吧,遥遥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就平静地收回了视线,把玫瑰递给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男孩。
紧接着就走下台阶,径直去酒吧前台结了账,连个招呼也没跟我们打,直接离开了酒吧。
“醒醒,向希哥,已经到了。”
单挽把我推醒的时候,飞机已经降落。
我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单挽一手牵着我,一手拉着行李箱,带我下了飞机。
单岐从昨晚就失踪了,但单挽推测,单岐很忙,绝对不会随便跑到哪个地方躲清闲,一定是回国了。但没有那个时候的航班,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单岐是租了私人飞机,连夜申请了航线,然后回国的。
这种事不能细想,我太酸了。
我跟单挽下了飞机之后,先回了一趟家,然后就去超市买菜。我正哈欠连天,忽然单挽的手机铃声响了,把我吓了一跳。
单挽接了电话,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的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我随口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他沉默良久,我以为他不想说,也没打算追问,正要转身去拿芒果干的时候,单挽忽然轻声道:“苏简安的妈妈去世了。”
第69章
单挽的父母都是很古板严肃的家长,对单岐和单挽都是不苟言笑,所以单挽从小并没有得到许多关于母爱的温情。反倒是苏简安的母亲,她早就安排好了苏简安的人生,是把单挽当成儿媳妇来看的,对单挽一直很好动机暂且不论,至少她对单挽的好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苏简安的母亲去世,单挽是必定要在医院的。
他没让我跟他一起去,我也不好意思去,只能待在家里。
至亲去世,我不敢想象苏简安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出于人文关怀,我理应给他发个信息,好歹慰问一下。但我不敢。
单挽说,苏简安的母亲是突然发病,然后抢救无效,死在了手术台上,她这次发病如此厉害,必定有诱因,又偏偏是苏简安和单挽结婚不成的时候,理由可想而知。
如果她是被这件事气得发病,那似乎和我也有一些尴尬的关系。
我抱膝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好半天都没有抬头。
晚上我给自己下了碗面,切番茄的时候,外面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我猛地抬头,手里的菜刀打滑了一下,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我顾不得去看伤口有多深,快步从厨房走了出去,扑到了放手机的桌子上,去看信息。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掠过了无数想法:如果这是苏简安告诉我,他母亲去世了,那我应该怎么说?
点开消息后,却根本不是苏简安发的,是单挽,他说自己要回来了,问我吃饭没,想吃什么他给我带。
我敷衍地回了信息,又仔细查看了消息栏,确实没有苏简安发的消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闷闷的发疼。
苏简安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呢?除了我,他分明已经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了,这么多事情憋在他心里,时间长了会出问题的。
我坐在桌子旁,对着手机屏幕走神,不知过了多久,单挽买了几盒水果回来,走进屋里,忽然叫了起来:“向希哥,地板上哪来的血?”
“什么血?”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忽然发现面前的大理石餐桌上积了一小滩殷红的血,再抬眼望去,从厨房到餐桌的路上,也滴了一串珊瑚珠似的血迹。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被刀切到的手指,看了看,不算浅的一道痕迹,方才竟没感觉到疼。
单挽抿紧了唇,拎着药箱给我消毒,又找出创可贴包住了我的手指。
我垂着眼睛,单挽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
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又似乎觉得委屈,我这才打起精神哄他,跟他窝在沙发里一起看电影。看到一半,单挽忽然问了我一个关于剧情的问题,想和我一起讨论,可我全程走神,根本就没关注电影讲了什么。
晦暗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单挽侧头看着我,一眼就看透了我的窘迫。
他默默转回了头,继续看电影,看着看着,忽然极小声地开口:“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我还在你旁边,你都魂不守舍地想着其他男人。”
他说得很小声,我装作没听见,问他说了什么,单挽就摇摇头,不肯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单挽都会去苏家帮忙料理苏母的后事,早出晚归。
我依旧没从苏简安那里得到任何消息,并且和单挽也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冷战关系,他知道我担心苏简安的状态,所以他不高兴,但也不肯明说;而我因为心虚,更不敢挑明。
最后,在苏简安的母亲下葬的那一天,我借了一辆车,悄悄开车去了苏家,等到人都出来了,就跟着他们的车去了墓地。
很多人都来了,褚泽、单挽、单岐、顾景琛,还有他们的长辈。
我在那里,从清晨一直等到了正午,大片大片的云朵遮住了阳光,在地面投下浮动的影。风刮得凄厉躁烈,连苏简安怀里抱着的雏菊都被吹得散了,而他只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背影秀挺如竹,我这才发现,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人便陆陆续续地走了,最后只剩下几个关系较近的亲友,站了一会儿,安慰了苏简安和他的父亲一会儿,也各自离开了。
苏简安这才有动作,他把怀里的花放在了墓碑前,然后跪了下来,低垂着头。
苏简安的父亲在他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叹息一声,也走了。
只剩下苏简安一个人,跪在墓碑林立的墓园里,好像也被渲染得没了生机。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下了车,然后站在苏简安身旁,把他扶了起来,然后递给他一包纸巾。
苏简安看到是我,似乎也不惊讶,只是很自然地站起身,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来了。”
“节哀顺变。”
苏简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神情,说不出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和他一起沉默着站了半小时左右,我觉得自己作为“朋友”的义务尽到了,刚想离开,苏简安就忽然道:“我一直以为我恨我的母亲,因为她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但她真的不在了,我还是很难过。”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干巴巴地安慰道:“谁都会有死去的那一天,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不是。”苏简安摇了摇头:“是我把她气死的,她这次发病,又是因为我跟她吵了一架。”
怪不得刚才苏简安在别人都走了之后,竟然跪在了墓前,他是想认错。
我问他为什么又要吵架,他说:“因为我不愿意跟某个人结婚不是指单挽。”
他指的是齐衡,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我忽然浑身发冷,这是我第一次感觉,世界真的就这么小,小到你那么多年前做过一件错事,都可能会遗患到现在。
大概是我刚才的表情没控制住,让苏简安误会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不过你放心,我不想和那个人结婚,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想不开。”
我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有等你。”
苏简安哑声道:“是我该说对不起,之前都是我太自私了,其实我没资格要求你等我。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真的,希希,只有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像我,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住。”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握着方向盘,不时用手背擦掉涌出的眼泪。
我想起苏简安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面开着一树又一树的繁花,所有看到的人都会为他驻足。我曾经把他当成神明,我曾经虔诚到可以为他舍生忘死,我以为我可以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可是,我那么喜欢他,最后还是喜欢上了其他人。
作为惩罚,就在今天,我的神明也彻彻底底地抛弃了我。
他让我和另一个人好好的。
快到家的时候,我把车停在了停车场里,然后用镜子照了照自己的眼睛,眼皮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该怎么对单挽撒谎?
我烦躁地用手指抠着座椅,想起近日我和单挽岌岌可危的关系,心慌得厉害。
算了,不撒谎了,单挽只要想查,最后都能查出来我在哪,撒谎一点意义都没有,只能消磨我们之间的信任。而我和单挽之间已经再经不起一点波折了。
第70章
我把镜子扔开,打开车门,本想直接上楼,忽然想起来昨天看见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单挽喜欢吃甜的,我应该给他买个蛋糕带回去,也许他一高兴,就不会跟我生气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好哄,要不是因为他太傻,我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我从来不是个品德高尚的好人,我擅长阿谀奉承单岐、褚泽这种强势的金主,也擅长欺负单挽这样的乖宝宝。
但乖宝宝太可爱,我也有欺负不下去的时候。
走进甜品店,风铃轻轻响起,奶油的香气也扑面而来,柜台后是满满一架子的绿植,绿意葱茏。灯光照在上面,就映出了一丛一丛的荫凉。一只猫从绿叶里探出头来,瞄地叫了一声,我被它吸引了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就和它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对上了。
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单挽。
店主微笑着问我要什么,我点了一份慕斯蛋糕。
她转身要去准备的时候,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住了她:“你好,你这里有贺卡或者明信片吗?我想写一句话,藏在蛋糕的包装盒里。”
她递给了我一张明信片,我很快就写好了一行字,然后交还给她。
“慕斯蛋糕需要现做,您给我留一个地址,我待会儿给您送过去,行吗?”
我留了一个地址,又嘱咐她,一定要记得把明信片放进去。
因为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真心实意地和一个人表白。
第一次的感情错付了,但幸好还有第二次。
明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挽挽,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
我平时甜言蜜语一大筐,但真正表白的时候,却只能说出这种直白又无趣的话。
电梯门打开之后,我走出去,就看见单挽站在门口,倚着墙。
他见我回来,也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主动凑上去:“怎么在外面站着,也不穿件外套,不冷吗?”
“不冷。”
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我却想主动坦白:“我今天去了苏”
“进屋吧。”
单挽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我好不容易打算说真话,被他这一打岔,就又泄了气。
走进客厅,发现单岐在沙发上坐着,地上有玻璃杯的碎片,触目惊心地躺在一汪水里,地毯上也有一块很明显的深色,是浸透的水痕。
我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单岐一眼,竟见他脸上有极深刻的疲倦。
单岐很少有这种消极的姿态,他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是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可他现在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屈起手指抵住眉心,透出种无奈的意味。
“怎么了?”我有些不敢问,但又不能装作没看见:“你们吵架了?”
单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单挽说:“我不小心把玻璃杯碰掉了,没有吵架。”
他又转向单岐:“哥,你不是说你还有事吗?那你就赶紧去吧,别耽误了。”
单岐没有动,单挽就加重了语气:“哥。”
单岐这才有反应,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淡淡道:“你特地把我叫过来,难道只是为了问那几句话?既然你早就有证据了,就别装傻,不如直接说开,我们今天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脑也瞬间一片空白。
必须承认,那一刻,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开始后悔当初没能控制住自己,和单岐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关系。都怪我想得太天真,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单挽把单岐从沙发上拉了起来,直接把他推搡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可他对着门,久久都没有转身。
片刻后,我看见他的肩膀开始极细微地颤抖起来。
我心疼得无以复加,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肩膀:“乖,别哭了。”
“我们分手吧。”
被我搂在怀里的人,这样说道。
我怔怔的,犹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单挽推开了我,他的腮上满是透明的泪珠,那双水杏般的漂亮眼睛里,也含着水汽。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扔在了床底的一个用过的安全套,地板的颜色看着有些眼熟。
“那天我哥不让我去你的房间,我就已经怀疑了,下午你去洗澡的时候,我把你房间的所有地方都检查了一遍,结果就发现了这个。但是我当时没舍得拆穿你,结果你欺人太甚,当着我的面都敢和他调情,你把我当什么了?为你们偷情增加刺激的工具吗?”
单挽一直在抽抽搭搭地哭:“这些我都忍了,连你为了苏简安魂不守舍这么多天,我也没舍得和你吵架,但今天你还去偷偷见他,眼睛都哭肿了,你们说了什么,怎么就能哭成这样?是哭你们不能在一起吗?是我妨碍你们了吗?”
他抹着眼泪:“之前明明都抓到过你和褚泽出轨了,但我就是贱,我还是不舍得离开你。可你这次出轨的是我哥,也许下一次就是苏简安,你但凡心里有一点点在意我,都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做出这种事。我不想再继续贱下去了。”
我把行李箱拖了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然后慢吞吞地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我之前带来的衣服只有几件,单挽给我也买了几件,其余都是单岐在巴黎给我买的。
我只拿了自己来的时候带的衣服,然后把浴室里的洗漱用品找了个袋子装起来,打算走的时候扔掉。
单挽坐在外面的客厅里,我磨蹭了几分钟,实在没得收拾了,才拉着行李箱出去。
轮子骨碌骨碌地在地板上滚,发出沉闷的声响,单挽听到声音,抬起手蹭掉了脸上的眼泪,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收拾好了?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应该没了。”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犹豫了片刻:“不用了。”
单挽又重新坐了回去,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纤长浓密的睫毛半阖着,又渐渐润湿了,珍珠般的泪珠从眼角滚落,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静静看了一会儿,视野也渐渐模糊起来,连忙转过身,手握在门把上的时候,才堪堪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就是分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