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多吃点,下午行程辛苦,需要大家跟我一起走访农户情况。”
林郁斐刚扯着嗓子交代完,坐在并不踏实的主位,便听见乡干部说要上几瓶好酒,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
“不用上酒,下午还要进行摸排工作。”她声音不够强势,听起来是根可以随意按下去的弹簧。
面对一位二十三岁的稚嫩女孩,接待者必然不买她的账,笑哈哈说:“度数低,不耽误事的。”
眼瞧着酒瓶橡木塞被转开,服务员打算先替主位倒一杯酒,酒瓶沉默地悬在她眼前。
林郁斐轻咬下唇,不愿把局面弄得难看,正要拿起玻璃杯,一只大手忽然横过来,杯口被孟时景按住。
“听林小姐的安排。”他语气很平,没有一点儿强硬的意思。
席面静了静,酒被收回去了。
午饭过半,两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直奔孟时景的方向,寻了一圈没发现酒瓶,只能以茶代酒与他寒暄。
“孟总稀客,我们兄弟俩一听说就赶过来了。”陈铭梳了大背头,油头粉面饮茶,顷刻浸出一层汗。
看到主位坐着面生的年轻女孩,他的诧异不露痕迹,满上第二杯茶水,与林郁斐碰杯,“这位小姐应该是农发投的负责人吧?我是闵乡农副产品的总经销陈铭,他是我弟弟陈励。”
林郁斐不太熟练地与人寒暄,“您好,我叫林郁斐,这是我的同事徐屹。”
“哎?怎么没上酒。”陈铭搁下茶杯,不悦地皱起眉头,回身招呼门外的服务员,“上点酒啊。”
“陈总,不麻烦了。”林郁斐再次拒绝,“下午还有正事。”
“噢……下午是什么安排?”陈铭赶忙问。
“要摸排农户情况,闵乡是科技助农的第一个试点,我想尽可能多走访、多了解。”
“不用这么麻烦。”陈铭挥一挥手,仿佛闵乡就在他手中,“农户情况我最清楚,我和你讲一讲就知道了,不需要挨家挨户。”
他再向门口强调,“上酒,快点!”
“真的不用,该做的工作我们得做。”林郁斐温声拒绝,连徐屹也震了一下。
包厢内忽然冷了,二十余人围坐两桌,人声莫名其妙静下来,目光交织一张无形的网,罩着林郁斐孤零零站起的身体。
孟时景屈指轻叩桌面,声音打破沉寂,悠闲地邀请他们,“坐下吃点,酒就算了,别让两位国企干部犯错误。”
木椅划过地面,服务员赶忙添座椅和碗筷,短暂的不和谐被短暂的和谐盖上,席面稀里糊涂接续。
“也行,下午我陪同各位摸排,当个不专业的向导。”陈铭重新扯出笑脸,他没有不满,热情得有点过头,“孟总知道的,农户情况我最熟悉。”
孟时景轻笑几声,玩着手中冰裂纹浅口茶杯,看杯中被水纹荡开的眼睛。
“孟老爷子留下的那块儿地,我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杂草都没有。”陈铭继续说。
闻言,孟时景终于肯抬眼,施舍陈铭一道水静无波的目光。
“我知道,辛苦你了。”孟时景漫不经心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下午陪着吧。”
林郁斐默默看着,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试图从这些干瘪的热情表象里,找到真实的缝隙。
回味完席上的点点滴滴,林郁斐太阳穴一跳,搭上暗藏的逻辑脉络。
这两位陈姓兄弟,是因为她要摸排农户情况专程赶来的。
她心里一沉,食欲跟着沉下去,手拿不住一双木筷子,滑到桌布底下,焦虑地抠她裙摆没遮住的膝盖骨。
一只手追进来,悄无声息找到她紧绷的五指,在桌布遮掩下细腻交叠,反握住她。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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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3
童年的旷野拂过他-3
闵乡本该很美,如果用林郁斐自己的眼睛去看,她应该发出对造物主由衷的赞叹。
可惜她眼前阴魂不散的,是闵乡两名陈姓兄弟。
他们三十多岁的年纪,肤色雪白,一头齐整油亮的头发,沿故乡东南往西北倾斜的地势,很快累得不住揩汗。
“不如你们歇会儿,我们有地图,其实不需要本地向导。”林郁斐出于好意。
“不用,没事儿,这些路我们很熟,跑习惯了。”陈铭不再揩汗,一滴汗水便砸下来,在他领口湮开一团湿色。
经年累月习惯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满头大汗。林郁斐欲言又止,她想她甩不掉这两颗主动粘上来的牛皮糖,他们的面容萦绕难以言说的惶恐,这令她更好奇农户的情况。
走完闵乡东南侧农户组,林郁斐脸黑得难看。
两颗牛皮糖喋喋不休,时常在她与农户交谈时插进来,状似好意说:“老人家没见过这阵仗,我帮你沟通。”
于是林郁斐眼睁睁看见农户合上嘴,不安的目光在她和陈姓兄弟间徘徊。
二十三岁的稚嫩面庞,定然不会为她带来权威,林郁斐无能为力,看见农户们被沉默无形的手,轻轻捂住嘴巴。
英雄主义的火苗被捂住,林郁斐挫败回到乡政府,关上会议室的大门。
青山的影子被日落送进来,通过明净窗户压在她身上。
“不能让他们跟了,明天我们自己出发。”林郁斐有些无助,“和他们打游击。”
“放弃吧,这样没用。”徐屹第一次态度鲜明,站在她的对立面。
“那应该怎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捂嘴吗?”
“这个总经销的模式,和总经销负责人,已经存在十年了。斐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主办方两位话事人闹内讧,几位企业代表如坐针毡,陆续站起来离开会议室。
林郁斐听见大门开合,人们离开象征着他们的态度。
一张长条暗红色实木桌,只有她独自一人在左侧。
这里风平浪静,温和的初秋黄昏,连光也一动不动,她不该感到寒冷。
但林郁斐双手撑在桌面,撑住她没有声援的立场,萧索而荒凉的气流一拥而上。
企业代表只剩孟时景,始终没有参与争执,也没有选择离开。
他似乎没有嗅到棘手的气息,好整以暇坐在皮沙发里,等待这场对决的结局。
“他们不敢让农户说话,一定是想掩盖什么,我必须弄清楚。”林郁斐绝不退让。
“弄清楚了然后呢?”徐屹有些疲惫,好言相劝,“这只是农发投的小项目,而你想动的是一个地方的生态。我们两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林郁斐的头垂下来,好像被远山的影子压垮。平时她是一株青翠向上的竹子,此刻就是霜降后匍匐的枯黄野草。
孟时景默默看着她,虽然他乐于见到她和徐屹产生间隙,但他不由自主皱起眉,不愿见到林郁斐低下她斗志昂扬的头。
他按住扶手,正要站起来,起码走到她的那一侧,劝慰初出茅庐的理想主义者第一次折戟。
“省农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林郁斐缓缓念出来,她的手正摩挲文件上农发投的logo。
最后一点儿夕阳光束,赫然放大光芒,镀在林郁斐身上,氤氲模糊的轮廓。
日光消隐时,照出理想主义者一意孤行的弧光。
她抬起头来,尔后轻声笑了,“两个人改变不了,没关系,我一个人来。”
“你别做傻事!”徐屹焦急阻拦,话说得含糊,“你以为闵乡的欲盖弥彰,瞒得过农发投领导吗?”
言外之意是,这是多方利益协调后的稳定表象。
“林小姐,想不想去看猫?”孟时景踱步至她身边,剑拔弩张里,他的声音悠闲得不像话,“闵乡以前闹过鼠灾,后来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猫。”
林郁斐不明所以,听见孟时景说,“下午走访时,我看到有只狸花母猫大着肚子,院角还有棉衣堆成的产房,估计快生了,想不想去看看?”
“顺便和农户聊聊,小猫是怎么养的。你放心,陈铭不懂小猫。”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说话内容貌似离题很远。
徐屹神色一僵,瞬间领悟孟时景的意思,面色不虞地说,“孟总,这是我们农发投内部的事情。”
“是吗?可惜,你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孟时景不在乎他难堪的脸,只专注看着林郁斐,“想去看看吗?”
女孩的脚步挪动,越来越快朝他靠近。
“我想去看。”
面对徐屹和孟时景,她是天平的指针,第一次摆向孟时景这端。
会议室门被打开,青灰色天际繁星点点,孟时景冲远处的莫诚招手,交代他稳住陈氏兄弟。
“您要干什么?”莫诚悚然,这里确实是孟时景的故乡,但绝不是他的势力范围。
“陪她做点深夜走访。”孟时景轻描淡写地说。
这话令莫诚惊愕不已,想劝说他,“孟总……”
孟时景摆摆手,不想听冗长的利害关系。
“宇哥。”莫诚不得不这样喊他。
孟时景因这声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停下,神色晦暗看向莫诚。
“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莫诚面露不忍,“我们做不了好人。”
“我知道。”孟时景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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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4
童年的旷野拂过他-4
月下一座石板桥,沟壑填满一粒粒的月光,闵乡的夜晚灯火熹微,静谧是它的摇篮曲。
乡村夜色的珍贵之处,是洗掉霓虹后的星空。孩童抓着秋蝉从田埂跑过,月亮照他们的影子,荡在沉眠的水稻田,一切亮堂堂。
秋季降临这片土地,炽热在每一晚层层散去,空气中游动晒谷的气味。孟时景听见孩子们跑远的声音,他站在石板桥一头,笑声震动微弱晚风,像童年拂过他鼻尖。
林郁斐从乡间招待所出来,贴了白瓷砖的院墙覆满爬山虎,她神态谨慎往外探头,束起的马尾在身后甩动,像偷偷早恋的学生,从自家小院的后门溜出来。
石板桥上只有一个人,林郁斐辨认出是孟时景的身材。蜿蜒小径把他带到月亮底下,他独自站着,等待林郁斐靠近,像幽会的氛围。
她刚走近,孟时景便牵住她的手。
林郁斐指尖一颤,下意识回头看身后,怕有其他人撞见他们在月光下牵手。
这氛围更像地下恋情,越隐秘越有趣,孟时景甚至配合地安慰她,“放心,没有人能看见。”
他无声地笑,将她拉近一些,肩膀撞在一起,身体瞬间碰撞出酥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