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清淮,是我胡乱想太多,我错了,我保证不再犯。”江珩诚恳地向沈清淮道歉,握着他的手,轻轻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一次。”沈清淮道。
“什么?”江珩抬起头看向他,沈清淮盯着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弯,声音清冽带有一点阻塞:“从昨晚到现在,只亲了一次。”
江珩顿时嗓子干涩到说不出话,低头去吻,耳边骤然响起一道铃声。
“咳咳!进展还没有这么快,请二位尊重角色!”林末硬是一百八十度转身,摇着铃铛把二人分开。
江珩皱眉道:“还没到郎宅,还不在故事里,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林末坚持道:“鄙人昨日便说了,睁眼即开始,若非各位不能如物一样搬动,鄙人也不必说这些戏外话。请各位浸入角色,视己如皮影一般,随鄙人的牵引转换场景。”
神神叨叨的。
林末看上去对故事注重得有些过分了。
江珩看了沈清淮一眼,后者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先忍下。
“再有几步就到郎宅,各位莫要横生枝节。”
林末甩了甩铃铛,带着一行人继续前进,而听着他的铃声,众人的手脚莫名很顺从地走动起来。
“不对劲,感觉不太对劲。”
秦礼对林末动不动就响铃的举动感觉不适,一时找不到形容词,用了个很不妥帖的比喻:“他领着我们,感觉跟训狗似的。”
白栩翻了个白眼:“你要当狗别带上我。”
陈武也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感,下意识用力跺了跺脚,抬手甩了甩胳膊。
忽然间他拽住白栩的旗袍,睁大了眼目视前方:“那儿!就是那儿!好浓的阴气......”
在陈武刚说完这句话后,队伍前端已经迈进了郎宅,白栩和秦礼顺着陈武指的方向一路前进,最后目光停在郎宅内院。
大厅里,npc们布置好了一切,老夫人也已经坐在了高堂,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里面。
“你们总算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待得快睡着了。”司铃打了个哈欠。
她穿着一身紫色的宽袖旗袍,头发做成了波浪,脖子上挂着珍珠,手里剥着瓜子,在沈清淮他们进来后起身迎去,却被林末摇着铃铛制止。
司铃投给众人一个眼神,众人也以眼神回她,司铃便闭嘴没有回林末。
除了司铃,所有人都是面对大厅而站,因此老夫人的形象在他们眼里也是一览无遗。
按理来说,即便是不熟的人,在看到一帮人来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时,或多或少也应该有些反应,但高堂上的老夫人,从始至终只是耷拉着眼皮、弓着背坐着,没有看人一眼,像是随意放置在一旁的工具。
而院子里的其它npc,也是安安静静处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脚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摆放,弯着嘴,眼神空洞地看着空气。
白栩给了司铃一个询问的眼神,司铃点点头,表示他们一直是这样。
“各就位,故事继续。”林末指挥道。
随着一阵风吹过,众人甫一转身,原本跟着采买的下人们眨眼就没了身影。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下了灰尘覆盖了整座宅院,廊檐下挂着的红布无风自动,窗纸内有人影无声无息地闪过。
众人没有说话,郎宅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渗人。
院内已经搭好了戏台,秦礼和白栩作为郎父郎母和老夫人坐在一起,江珩和沈清淮被迫分开,一个入厅堂,一个步入影幕后,陈武跟着沈清淮打下手。
“叮铃铃——”
铃声响后,郎宅内瞬间热闹起来,所有npc像上了发条似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宾客之间相互举杯寒暄,下人们活动起来,为主人们添酒上菜。
老夫人整个人像被提了起来,顿时精神抖擞,笑得慈祥和蔼,倾身去握秦礼的手。
秦礼下意识想躲,被白栩顶着胳膊迎上,他暗暗咬牙切齿。
“儿啊,成忠办的寿宴,我高兴!”老夫人的词和剧本上一字不差,神态语气也如描述的那般。
秦礼的胳膊被她紧紧抓着,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娘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比哭还难听。
白栩前一秒吐槽完秦礼,后一秒老夫人的眼睛就移到了自己这里:“儿媳也辛苦了,生养了成忠这么好的孩子,真是给我们老郎家光宗耀祖。”
白栩在心里翻白眼,脸上呵呵一笑:“都是媳妇应该做的......”
司铃坐在一旁看笑话,没想到很快老夫人就转到了自己:
“妙珠啊......”
司铃被瓜子呛了一下,赶紧背台词。
老夫人像个程序一样,分别和几个人来回说话,而众人发现,只有说对了台词,做对了表情,老夫人才会继续,但凡哪里做得不对,老夫人就会一直用和蔼的眼神盯着你不动,握着你手的力道也是极重,哪怕痛到手掌充血也不松,直到你对为止。
这一场本就是其乐融融的寿宴,宴席上免不了热闹的谈话,以至于几人根本没有闲暇去观察四周,只能按照定好的剧本和老夫人互动,不一会儿几人就有些力不从心。
“老太太话也太密了......”秦礼跟个陀螺似的一下一下地转,每回想看戏台,总会被老夫人点名,迫于压力只能应付。
桌上的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只有江珩还好一点,因为寿宴上郎成忠原本就心不在焉,心思全在戏台上的人身上。
影幕后,沈清淮手忙脚乱地和陈武操控着皮影,也几乎没有余力去对付别处。
他是真的不会弄这东西,但两边npc好似两道虎头铡,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二人,但凡皮影动作没有做对,他们就会强硬地钳住二人的手指,不顾指骨的活动方向,硬生生掰成对的姿势。
陈武痛得脸色发白,十根手指像上刑似的,忍不住对沈清淮呜咽道:“沈哥,我的手要断了......”
沈清淮也是差不多的境遇,额角缓缓淌下细汗,唇被他咬得渗透红,小声对他道:“尽力做对......尽量,别吸引他们......”
影幕外,江珩看不见后面的光景,像是凳子上抹了油,不停晃动调整姿势张望,忽然肩膀上被一只手用力按住。
江珩的肩不薄也不软,但偏偏那只手力道极大,按住后竟然轻易动不了,身后随之响起老夫人慈祥和蔼的声音:“成忠啊,你动来动去的做什么呢?”
第八十七章
锣鼓还在热热闹闹地敲打,
宾客们来往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喧闹淹没了在场的所有人。
大厅内,
主桌上陷入诡异的安静。
秦礼等人看着江珩,
暗暗捏了把汗。
江珩快速回想了下剧本,开口回道:“孙儿在帮祖母看看寿糕送来了没有。”
一阵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
众人松了口气。
江珩转过身,
只见老夫人一如既往挂着笑容,乐呵呵看着他道:“成忠有心啦,
祖母倒不在乎什么寿糕不寿糕的,
有一个人,
祖母希望你认识认识。”
老夫人速不及防转去了司铃那里,
司铃赶忙调整状态,微笑看着她。
“来,
这位是米面商胡老板的千金胡妙珠,
今天是特意赶来为我祝寿的。”老夫人拉起司铃的手,
同时也拉起江珩的手,二人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成忠、妙珠啊,
还记得小时候胡老板总是带着妙珠来做客,
那时候大人们谈生意,
你们两个呢,
就在院子里玩儿。”
“那时候你们都还小,像两只猫一样在院子里窜来窜去,
抓都抓不住,
玩高兴了还不肯走,
硬是哭闹着要留下来一起睡,胡老板没有办法只能把妙珠托给我们,
一住就住了一年呢。”
老夫人说着,还暗暗使劲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两个人瞪大了眼睛,用力往回拽。
江珩光速念台词:“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不记得了祖母寿糕上来了咱们快点吃吧。”
老夫人还是抓着他们的手不放,秦礼和白栩一人一边,帮着他们两个一起往回拽。
司铃咬牙念台词:“成忠哥哥不记得妙珠记得一晃好多年过去妙珠一直记挂着成忠哥哥呢......嘶......”
“是啊,你个臭小子,亏得人家还一直记挂着你呢。不过你不记得了没关系,现在妙珠来了,你们青梅竹马又见面了,也好联络联络感情。”
老夫人手劲力大无比,司铃痛得五官扭曲,拼命对其他人使眼色,奈何老夫人不接着说话,他们念再快台词也没用。
秦礼把心一横:“要不然咱直接动手吧,不受这鬼东西的鸟气!”
江珩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注意安全,一有不对就往镇外跑。”
秦礼正要拿出金刚锤,老夫人却突然开了口:
“妙珠这孩子我喜欢,为人性格都是很不错的,我已经安排她在家里小住,趁着这段时间,成忠你多和她培养培养感情,也方便后续两家的准备。”
江珩猛地抽回手,差点从凳子上跌落:“什么两家的准备?祖母你这是何意?!”
司铃及时扶住桌面,揉着全是淤青的手腕:“郎老夫人,妙珠、妙珠还没有想到这事嘛......呕!”
老夫人笑着道:“就这么说定了,郎家和胡家是门当户对的天赐良缘,成忠你收收心思,以后也不要和其他女子走动了,免得妙珠不高兴。”
“不!这太草率了!你们都没有问过我的同意!我不答应!”
郎成忠纵是一万个不高兴,奈何老夫人态度强硬,郎父郎母也赞成这桩婚事,胡妙珠本就对他有意,郎成忠孤立无援、百口难诉。
郎成忠的反对声被高涨的鼓乐声淹没吞噬,没有人听他的话,只剩下他不断挥舞着的手和震惊恐惧到扭曲的脸。
寿宴随着皮影戏的落幕而结束,老夫人被下人搀扶着退场,郎成忠立在原地,两只胳膊脱臼般垂在身侧。
“啧啧啧,完球了,你俩被迫联姻了,大哥还在台上看着呢。”秦礼于心不忍道了一句。
台上,影幕被撤下,身着青色布衣的人微喘着气坐在板凳上,脸色发白,满额的汗,碎发凌乱,整个人累到虚脱。
他直直望向大厅里站着的人,一双水眸有说不尽的痛楚与委屈。
学艺之人,感官都比较敏感,老夫人的话从始至终一句不落地传到他耳里。
沈清淮捏了捏指骨,咬牙将错位的骨头接回去,缓缓起身下台。
江珩从大厅跑向他,在快要碰到他的一刹那,几个高大的戏班npc硬生生拦在二人之间。
“走了阿秀,咱们不干净不能在这多留,不然郎家要打骂。”
npc是戏班的师兄,也是刚才控制沈清淮他们手的人,此时正推搡着要把人赶出去。
“住手!剧本演完了你还动他做什么!”江珩一把钳住npc的手,发现对方手腕奇硬无比,力道也和老夫人一样惊人,他猛地拽了一下竟然还拽不动。
“郎少爷,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小的演完了戏该走了。”
npc轻易拨开江珩的手,拽着沈清淮跨出门,其他人赶忙一起拦下。
“林末呢?他什么时候不见的?这丫的黑心老板死哪儿去了?!”
众人环视一周,惊觉刚才热热闹闹的大厅里,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更别说林末。
不知从何时开始,众人就自然而然地无视了林末的存在。
灰蒙蒙的天愈发暗,廊檐下一盏盏红灯笼亮起,红光照在众人脸上,每个人的表情一定程度上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忽然之间,秦礼隐约听到一阵铃声,嘴开始不由控制地动了起来:“管家,老夫人很喜欢这个戏班演的皮影戏,先让他们留下吧,正好胡千金刚刚也说有趣,平日里也好给她们做个消遣。”
司铃也张了嘴:“妙珠不敢麻烦,只是看成忠哥哥也喜欢,这里便先谢过郎老爷。”
莫名其妙的对话,江珩等人看着秦礼和司铃一人一句,随后只见彦禾自然而然拿出一袋银钱交给npc。
npc接过沉甸甸的银钱很是惊喜,立刻把沈清淮拉了回来给他们鞠躬:“谢谢各位老爷少爷小姐赏饭!”
沈清淮被大力按着后背,眉头紧皱,其他人想扶却莫名被控制了行动。
等对话结束后,所有人忽然又能动了,江珩立马冲上前把沈清淮抱进怀里:“清淮,你疼不疼?”
沈清淮一双手泛着红肿,江珩心疼地捧着手里吻着,看向npc的眼里布满杀意。
沈清淮瞥见江珩和其他人手臂和手腕上的淤青,可见一行人除了彦禾都遭遇了差不多的摧残。
秦礼恍惚间清醒过来,愣愣地看着现状,看着众人:“我刚刚怎么了?我没背过那句词啊。”
“我也没有,看样子我们现在才是真正入了局。”司铃开口道。
“你刚刚是不是也说话了,你听到什么没有?”秦礼问司铃,司铃回想了一下:“铃声,那铃声似乎有控制人行为的能力。”
“等等!”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两人回头去看,只见沈清淮抬手拦住江珩,尖锐的红梅树枝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杀了这只还会有更多,而且我们必须根据剧情走下去,不然找不到根源所在。”
沈清淮劝江珩道,一面带他远离npc,而面对眼前尖锐的树枝,npc却没有丝毫反应,他似乎在等着谁下一步的指示。
白栩见状附和道:“没错,我们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明白林末究竟搞什么鬼,没有足够的线索不能贸然行事。”
左右两边都是劝说的声音,江珩垂眼看了看怀里的人,咬咬牙把红梅树收了起来。
就在此时,彦禾忽然毫无征兆动了起来:“所有戏班的人随我来,给你们安排住处,在郎府内,除了主子们的传唤,其余时间不允许随意走动。”
npc立马点头哈腰:“是!是!”
彦禾莫名其妙往另一边走,眼看着沈清淮和陈武也在戏班的簇拥下被迫离去,江珩想阻拦,被沈清淮劝了回去:
“都别乱,眼下还没到真正危险的时刻,放心,今晚不会有事。”
江珩耳边适时响起一阵铃声,紧接着就被白栩一把拉住,陌生的台词从他嘴里发出:“成忠,妙珠对咱们家还不熟悉,你带她多转转吧。”
“我......”江珩下意识拒绝,却感觉空气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控制自己,他僵硬转身,冷冷看着司铃:“胡小姐,请。”
“成忠哥哥,唤我妙珠就好。”司铃娇羞一笑,跟着江珩一起步入内院。
林末给众人的剧本只有第一幕,接下来的进展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陌生。
而此时天色已晚,秦礼和白栩在江珩他们都走后,迈着步子径直回到郎父郎母的屋子。
另一边,沈清淮和陈武被带到戏班休息的大通铺,和其他npc肩并肩睡在一起。
每个人只有单独一张薄被,睡在冰冷的稻草上,陈武冻得缩成球。他左边睡着npc,右边挨着沈清淮,忍不住往右边挪了挪,靠近唯一的热源。
“沈哥,我怎么感觉上面比下面还冷啊。”陈武头埋在被子里小声道。
沈清淮一直睁着眼没睡,整个人躺着一动不动:“不要表现出你冷,别把被子盖过头。”
“啊?”陈武起初没明白沈清淮这么提醒的意义,等他把脑袋伸出被子,回头看见左边npc铜铃般的眼珠瞪着自己,吓得身子一挺,直直僵在原地。
“学着它们的样子,除非铃声响起,不要让它们发现你不一样。”沈清淮极低地说着,一字一句传到陈武耳边:
“不要闭眼。”
陈武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他不敢乱动,转着眼珠看了看左右,发现所有npc都是睁眼躺着不动,就像是放置在箱子里的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