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江珩和司铃在逛完内院,完成妾有意郎无情的戏码后,也各自回到房间。
在关上门的刹那,江珩感觉到身上的束缚减轻,可以自由活动了,他点燃屋内的油灯,照亮屋内的全貌。
眼前是典型富家少爷的卧房,墙上的字画、精致的雕花木床还有桌案上一些西洋小玩意,但不管是再精致的物件,仔细看去,一些细节的花纹却都模糊成色块,像是画上去的那样。
江珩打开屋里所有的窗,从不同角度观察外面的郎宅。
夜晚的郎宅静谧如坟场,路上哪怕鸟雀、野猫都没有一只,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红灯笼照亮的范围有限,不能透过窗户看见屋里的情景。
江珩不知道沈清淮他们被带去了哪里,也担心沈清淮的情况,想着悄悄溜出去找人,门外却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少爷,事务都安排好了,还有别的吩咐么?”
彦禾敲响了房门,在经由江珩同意后走了进来。
屋外的走廊前后都没有人,彦禾独自一人穿过半个郎宅来找江珩,可想而知他一路上经过了怎样的黑暗。
因此他进来后,江珩明显感受到他松了口气。
“有一件事还需要你替我去办。”江珩自发开口道。
“少爷请说。”彦禾回道。
江珩放任自己的嘴自发说话:“帮我去找阿秀,告诉他明日午后,我在柴房等他。”
彦禾道:“您找那个耍皮影的做什么?少爷别忘了,明日您还得陪胡小姐逛街。”
江珩呵斥道:“多嘴,让你去就去!什么胡小姐李小姐的,祖母要定给她自己去定!不管我事!你若是不帮我,我立马就撞死在柱子上!”
“诶!少爷千万别冲动!小的去就是了。唉——”彦禾无奈点头,随即从屋子退了出去。
在彦禾离开之后,江珩又恢复了自由行动,于是他拿着油灯,悄悄跟着彦禾去找沈清淮。
走廊里比想象得还要黑暗,哪怕提着油灯,能看清的范围也有限。
可怜的彦禾被操控着走剧情,也不给他安排个灯,就这么黑着在走廊里绕来绕去,有几次差点被绊倒。
江珩不敢跟太近,怕万一触发什么禁止,只能远远跟着,好几次差点看不见彦禾的身影。
红灯影下,彦禾的身影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一点一点向郎宅的西北角靠近。
来到大通铺时,里面的人感觉到动静,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到门口。
沈清淮打开门,正看见彦禾立在门口,张嘴对自己道:“荼秀是吧,跟我来,少爷有事交代。”
陈武被控制着装睡,沈清淮看了眼身后,随后迈出屋子跟着彦禾一起来到廊外。
只穿着单薄布衣的人,受不住廊外的凉风,默默抱着手臂瑟缩着,面前管家一脸严肃加嫌弃道:
“少爷有话,让你明日午后在柴房等着,莫要泄露给其他人。”
沈清淮张了张嘴:“郎少爷?郎少爷......要见、见我吗?”
微弱的光亮照在沈清淮的脸上,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和冷到带着鼻音的询问,完美展现了什么叫我见犹怜。
彦禾瞳孔微微发颤,嘴上却还是很严厉:“听不懂话?今夜的事要是说出去,没你好果子吃!行了,回屋去,别吵醒其他人。”
沈清淮点点头,瑟缩着往回走,就在他快要走上石阶时,身后的人忽然赶上来拉住了他:“淮少!”
这一声落下,原本瑟缩着的人不紧不慢挺直了脊背,手臂也放了下来。
“淮少莫怪,刚才那些话都是铃声,我对淮少没有任何不满和嫌弃,我......”彦禾一恢复自由就向沈清淮解释。
沈清淮避开他的手,慢慢转身看向他,眸光如水结冰,现出棱角。
根据沈清淮的记忆,到这里,今日的剧情就全部结束了。
此时两个人都是自由行动状态,又身处无人打扰的暗处,正适合交谈一些一路上都在思索的事。
于是沈清淮示意彦禾回到廊外,两个人面对而立,沈清淮淡淡开口:
“现在,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彦禾站直了身子,笑着对他道:“好的淮少,刚刚我一直被铃声操控着,那些台词不知怎的就自己说出了口......”
“我不是指这个。”沈清淮冷冷打断他。
“啊?”彦禾眨着眼看他。
沈清淮淡淡开口:“为什么跟过来。”
彦禾微微一笑:“因为担心淮少,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沈清淮没有接他的话,冷漠道:“言修已死,你师兄的仇也报了,你这时候不在沈家站稳脚,偏偏跑来冒险,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彦禾被他的眼神盯得打了个寒颤,默默用手搓着手臂:“好冷啊,淮少确定要在这里问话?”
沈清淮用眼神告诉了他答案。
彦禾沉默了一会儿,末了忽然笑了一声,等他再次抬眸时,看沈清淮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那淮少不妨先说说,你对沈家都做了什么。”
沈清淮挑了挑眉。
“我是淮少的眼睛,自然能看到淮少这几日都做了什么动作——”彦禾索性把话摊开来说:“你把你名下所有产业、沈家近七成的资产,连同其他的股全部抛售,用目前手头所有的资金,居然从一个普通人手里买下一座没有任何价值的荒山!淮少,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沈清淮闻言微微一惊:“我早就把消息封锁了,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知道你的这种行为无异于直接把钱扔进火里烧了!沈家几乎被你掏空,所有资金链都断了,沈家马上就会破产崩溃,剩下的三成资产都被每个人紧紧握在手里,若是他们知道沈家如今只剩下空壳,即将被其他家族分食,你猜他们会为了大义把钱拿出来共渡难关,还是各自卷钱保命?又或者说,你想要背水一战,让玄学界为了资源再次发动对战?”
彦禾手里原本也没什么资产,他跟着沈清淮本就是想借此能为自己多谋利,但沈清淮闷声不吭埋了这么大一个炸弹,他实在心里没底:
“如果是前者,沈家眼下已经空了,随时可能爆发混乱,我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那里;如果是后者,淮少作为计划的发起者,我跟着你也能分到点肉吃,所以我不顾一切地跟你来到这里,只是想问问清楚,淮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沈清淮不说话了,既没有给他回答,也没有给他示意。
彦禾有些激动,他本人更愿意相信第二种猜测:“淮少从来都是特立孤傲,沈家那批老东西强权霸占太久,迟早要被掀翻,我一直都站在淮少这边。”
沈清淮忽然抬眸看向他:“你想入伙?”
彦禾用力点头:“当然!能跟着淮少干一番事业是我毕生的梦想。”
沈清淮道:“可惜,我不需要帮手。”
彦禾笑道:“怎么会呢,江珩不就是淮少的帮手么,淮少既然能利用他,怎么就不能用我?”
沈清淮被他莫名的指控逗乐,冷笑道:“利用?”
彦禾向他迈进一步,嘴角吊起好看的弧度:“淮少刻意将他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好吸引家主的注意么?明面上你是为了抢夺沈家,但实则却想让沈家的人同归于尽,我挺意外的,淮少居然对沈家有这么大的仇怨。但淮少放心,我也不喜欢沈家。”
彦禾怕被沈清淮先一步掐死,赶忙投诚。
“但你做的那些事隐蔽又艰难,稍不留神就会露出马脚就会被不相干的人知道,所以你需要一个掩护,一个帮你吸引全部注意的靶子。江珩是散修,还是个身怀奇技的散修,不仅如此还和沈家有杀师之仇,这样的人选再适合不过。”
“因此你一步步设计把他钓上钩,利用他的感情让他成为你忠实的奴仆,陪着你在沈泽的实验室涉险,又陪着你故意放出尸解仙趁机清扫一批沈家子。在淮少看不见的地方,我一直关注着你,你用来划破你的礼服的剪刀还是我不久前放在那儿的。”
沈清淮有些意外,自己竟然没注意到背后还有这么双眼睛,不禁沉默着回忆之前的场景。
彦禾胸有成竹地分析一番,目光有一瞬间瞥向沈清淮背后,随后又收回目光,面不改色道:“淮少看我怎么样?”
沈清淮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道:“你想和他比?”
“比啊,怎么不比。”彦禾捏着自己的下巴,作出很有自信的神态:“淮少只知我是言修长老的弟子,却不知我在拜入他门下之前也是散修,这些年我把他所传的不传的技法都研究了遍,也算得上有实力,并且我对沈家也没什么感情,对于长出言修这样的人的环境,称得上厌恶。”
“沈轩晨是沈家人。”沈清淮道。
“淮少也是沈家人,师兄没了,我也得往前看不是么?”彦禾再次向沈清淮凑近,一双眸细细打量他的脸:“不敢瞒着淮少,自从那日分别开始,我便对你日思夜想,经过这几日我才确定,我恐怕是喜欢上你了。”
沈清淮冷笑出声。
彦禾微微皱眉:“淮少这是什么意思,你能接受他,难道就不能接受我?”
见沈清淮只是笑着看自己,彦禾四肢忽然有些发麻。
沈清淮嘴角缓缓压下,清楚道:“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帮手。”
闻言,一股热意快速涌上脸颊,彦禾略有些着急地开口道:“你不要帮手你做什么留着他?我并不比他差,他能帮到你的也能做到为什么不选我?”
“因为你猜错了。”
沈清淮道:“我不在乎玄学界谁是霸主,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理由,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若我活到最后,我希望身边是江珩,若我同归于尽,我希望死之前最后一眼也是江珩。”
彦禾愣愣听完沈清淮的话,只觉浑身的血都被吹凉,他缓了缓神,木讷点头:“这么说,沈家就是完了,我也没机会了。好......好......”
他花了很大的努力把情绪压下,似是认命地在原地踱步:“看来我得另觅靠山了,三大世家打起来的话,谁实力最强呢,秦家?还是白家?”
沈清淮对他的选择没有兴趣,转身欲走,彦禾却忽然笑了起来:“虽然我的计划泡汤了,但淮少也不见得就能实现自己的想法。”
沈清淮没有理会他,默默走上台阶,忽然他余光注意到拐角处的一点微光,仔细一看,地上竟放着一盏油灯。
有人来过?!
沈清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彦禾在背后笑得起兴,沈清淮立即明白了什么,胸前的长发猛然飞至身后,他风一般往长廊追去。
第八十八章
黑夜的长廊伸手不见五指,
沈清淮毫无目标得在廊里奔跑,他根本不知道江珩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走,更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每个拐角处都挂着红灯笼,
沈清淮借着红灯笼的位置判断自己的位置,
一边记着方位,一边沿着走廊找寻过去。
他在经过一处拐角时,忽然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
沈清淮下意识防御,回头却看见江珩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江珩!”
沈清淮惊讶唤出声,
江珩拉住他,
将他带去有光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走的?你听了多少?”
红灯笼下,
两个人对视而立,
没等江珩开口,沈清淮就先一步问道。
若是江珩从头到尾听完也就罢了,
但万一只听了一半,
其中的误会就大了。
江珩看着沈清淮欲言又止。
“你放那盏油灯,
是故意引我过来的?”沈清淮睁着一双水眸,语气温柔,
边说边试探地靠近,
江珩却往后退和他保持距离:“对,
我有话想和你说。”
沈清淮看到他退后,
一时间心脏像被绳子紧紧勒住,他看着江珩道:“你说。”
“你做的那些事,
都是真的?”江珩斟酌着开口。
沈清淮眨着眼:“哪些?”
江珩盯着他,
语气随着字眼越来越激动:“所有。包括你骗我是为了夺回沈家,
实则是想彻底毁了,包括你与我的每一次相处都是你的特意设计,
包括我陪着你在沈家这么久只是做了你的工具!你真的在利用我?你真的......在假装喜欢我?”
“不是!你不是工具......”沈清淮上前想握住他的手,被江珩退后躲开。
“你避开了回答,所以这些都是真的。”江珩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尾泛红,眸中水光凝聚:“你一直骗我瞒我,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不,我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骗你!”沈清淮趁他不注意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攥住不让离开。
江珩头一回感受到他的掌心可以那么滚烫,他的心也跟着被点燃了,盯着人的眼睛质问道:“你说你从来没骗过我?好,那你说荒山是怎么回事?你说过你的目的是夺回沈家,而爆炸之后你手里的筹码已经足够掌控整个家族,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仇怨你都可以私下解决,为什么要选择毁掉?”
沈清淮看着他,眼中是真诚和不解:“沈家的每一寸土地都烂了,毁掉一切,干干净净,这样不好么?世家覆灭可是散修最乐见的事,你亲眼见证这样的盛况不高兴么?”
“胡闹!这太危险了!毁掉一切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没了沈家还会起来千万个沈家,你非要闹得所有人同归于尽,那你呢?你自己的安危你想过没有?!”
江珩情绪激动起来便顾不得措辞,沈清淮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瞳孔便控制不住地震颤:“胡闹?你说我胡闹?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你瞒我瞒得天衣无缝,我天真得跟傻子一样,我从哪里去知道?!”江珩不知被触到了哪根弦,一时火气上头。
沈清淮被凶,整颗心也跟着摔进了冰冷的渊底,紧抿着唇,手被人慢慢拨了开。
“......对不起,我需要冷静一下,我要......好好想一想。”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件,江珩此刻心里都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只能暂时放开沈清淮的手转身离去,留沈清淮独自一人在原地。
拐角处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灯笼下的人慢慢没了身影,沈清淮回去之后,耳边满是嗡嗡的鸣响,到第二日天亮依旧回不过神来。
铃声一响,通铺上的npc都活动起来,起床穿衣洗漱吃饭,和普通人一样。
被禁锢了一夜的陈武,到后半夜累得直接昏迷,醒来后意外发觉睡得还不错,转头看沈清淮,却是眼底一片青灰。
“沈哥你脸怎么看上去那么憔悴,是昨晚没睡好吗?”不过在这种环境下好像也很难睡好。
陈武坐起身活动筋骨,沈清淮就坐在他身旁的床沿上,失神地盯着门口。
“沈哥?昨晚发生什么了?我好像记得你中途出去过,有没有遇到危险啊?”陈武见沈清淮没反应,接着又说了几句,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就在这时,彦禾从门外一板一眼地走近,对着屋内所有人喊道:“老夫人有令,上午要和胡小姐在园子里看戏,你们收拾收拾即刻去准备,别耽误了时辰。”
“是!管家老爷!”
npc得了指令,全都放下手头的活,转而去搬皮影戏的装备。
沈清淮摇了摇头,默默走下床和其他人一起收拾。
皮影戏班在园子里准备就绪,老夫人和打着哈欠的司铃随后出现在园子里,一切按照剧情走,戏班演了一上午的戏,司铃就被迫和老夫人说了一上午的话。
终于等到老夫人喊停,此时已经到了中午,戏班收拾走后,沈清淮一个人悄悄去到柴房,下人们都被遣走,江珩就等在那里。
“郎、郎少爷......”
荼秀怯生生走近柴房,只见郎成忠眼底一层青灰,一脸苦愁看着自己,高兴道:“阿秀,演了一上午累了吧。”
荼秀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不累的,这是我的工作,一直都是这样。”
郎成忠向他走近,关切道:“那你也应该饿了渴了吧,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少爷?”荼秀忽然被人拉住了手,带着离开柴房,从郎宅的后门溜去了大街。
街市上很热闹,来往有推着车的小食摊贩售卖糕点,郎成忠一样买一份,全都塞给荼秀,拉着他去到路边的馄饨摊,买来的吃食摆了整整一桌。
出身贫贱的荼秀哪里见过这么多好吃的,有些胆怯地缩着手,郎成忠便拆开每一样包裹,把吃的递到他嘴里:“吃吧,都是买给你的,不用拘束。”
荼秀受宠若惊,看着眼前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糕点,不知怎的身体僵了僵,迟迟没有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