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前妻难撩 > 第34章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凌厉的鹤唳。
  兰殊蓦然回过首,
循着声音,站起了身。
  她一路分花拂柳,竟在湖畔另一边的垂柳下,发现了一只仙鹤。
  那仙鹤看见她,
轻张了一下翅膀,向后连退了两步,似是有些畏惧,
但却没能及时飞逃。
  它被人拴在了树下,脚上锁了一条牢牢的铁链。
  兰殊并不喜欢有喙的生物。可一回想到少年念的画本子,最后那一幕,
公主变回了仙鹤飞向天际,
化作了一片云彩,
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兰殊心里一酸,又有点想对它们改观。
  树荫遮蔽,兰殊静静伫立在了树后观望,望向它一双清灵的眼眸。眼前的仙鹤,与那画本子上最后的公主真身,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兰殊企图去发现它们除了喙丑之外的美,缓缓往前迈出一步,微微躬下身。
  恰在这时,旁边来了一位小黄门,端着一盆茉莉花从她身旁经过,好心提醒道:“小娘子请不要靠太近,那鹤儿最近脾性不太好,会啄人。”
  那小黄门并不识她,看她穿着,似是一位官眷,见她循来的目光暗含疑惑,他温言解释道:“这是太妃娘娘眷养的仙鹤,本是特意养来跳舞观赏的,此前一直跳得好好的,最近不知怎么,这鹤儿却发了脾性,怎么也不愿意跳了。太妃生了气,就让人把它拴在这儿饿着。”
  话音一圃,那小黄门抱着花盆的手有些乏累,往上掂了掂,心想着差事没完,便同兰殊欠身告退。
  临走前,他不忘回头再度温言告诫:“小娘子莫要靠太近,当心它伤到你。”
  兰殊敛衽致谢。
  小黄门走后,她又悄悄往前走了几步。
  那仙鹤见她走进,伸展了臂膀扑腾,铁链发出铖铖的声响。
  兰殊才发现它的脚已经被那铁链磨出了一圈红痕,鲜血淋漓,刺目的很。
  见它怕得不行,兰殊也不想引它惊慌,便退回到了树后,在它看不见的视角中,偷偷观望着它。
  仙鹤没有发现兰殊的存在,回颈梳理起周身的羽毛。
  它的羽毛洁白无暇,不由令少女觉得,只要不看嘴,它还是挺漂亮的。
  她不该一棍子打死所有有喙的。
  兰殊在心里劝服了自己,转眼,只见河岸另一侧,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提着一个小桶,左顾右盼,偷偷走了过来。
  那小宫女没发现她的存在,一靠近,先用细白的手掌悬在半空,慢慢蹲了下来,安抚着仙鹤,尽量不让它觉得她高大可怖。
  仙鹤收了羽翼,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站在原地亲切地将她望着。
  兰殊见她桶里放着的都是仙鹤爱吃的小虾米,应不是第一天来投喂它。
  小宫女偷偷喂饱了仙鹤,便抱膝蹲在草丛里,与它平视了会。
  她伸手轻轻探向了那仙鹤的额头,仙鹤原是偏头躲了下,望着她怜悯的目光,又微微朝她垂下首。
  只见小宫女摸了摸它的头,盯着它脚上的铁链,眼底闪过了延绵的心疼。
  她似是熬过了好几天的犹豫,沉吟了良久,“不想跳,那我们就不跳了,好吗?”
  话音甫落,兰殊微微睁大了双眸,只见小宫女怜悯的目光一变,警惕地抬起首,四顾张望了番,而后,从怀里偷偷摸出了一把钥匙,细白的双手,伸向了仙鹤脚下的链锁。
  嗒的一声轻响,那扣环从仙鹤的脚上解了下来。
  仙鹤先是难以置信地跳了两下,发现再无枷锁束缚,它猛地扑腾了下翅羽,仰天长啸了声,冲天而起,在小宫女头顶恋恋不舍地盘桓了片刻后,飞向了高墙之外。
  小宫女抬头瞭望它自由翱翔的身影,唇角不由浮出了一抹笑意。
  身后却来了一阵气势汹涌的脚步声。
  兰殊转过眸,只见一位紫袍老公公迈着小碎步,领着一群宦官朝着这厢赶了过来。
  他愁容满面地望向逃往天际的仙鹤,跳脚嚷道:“还不快想法子把它追回来啊!”
  小宫女似未料到人来得这么快,花容失色,连忙躬下了身子,借着绿茵的遮挡,蹑手蹑脚,悄悄窜进了灌木丛中。
  她自是盼着把自个揉入空气里的,不料踩断了一根小小的枯枝。
  老公公循声望了过去,双眸凛凛,一下怀疑是有人蓄意放走了仙鹤,迈着橐橐的脚步声,靠近灌木丛。
  小宫女彻底慌了神,捂着嘴不敢出声,蓦然回想起上回有位宫女姐姐不小心打碎了太妃的琉璃盏,转而遭到了杖毙的画面......
  老公公已然近身不过咫尺,伸手就要拨开灌木丛。
  恰在这时,树荫后忽而窜出了另一道纤细的素白身影,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旁边的桃树林中。
  老公公原地跺了跺脚,尖声细气,冲着身后的宦官们道:“都愣着干什么,快追呀!”
  乌泱泱一群宦使转而被引起了注意力,朝着桃树林追了过去。
  兰殊提着裙摆,踩着珍珠面儿鞋,在御花园里狂奔。
  她回头探了眼身后密密麻麻的追兵,转首,便走进了一处假山的死胡同。
  再转眼,追兵转瞬即至。
  兰殊停住了步伐,深吸了口气,正打算回过身子,自投罗网。
  忽而来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她眼前。
  那熟悉的玄色圆袍,衣襟上浮着波光流转的青竹暗纹,正是少年出门时穿的样式。
  兰殊抬起螓首,还未开口,秦陌伸手捂住了她的樱唇,将她往边上一拽,藏在了一块假山后,抵在自己怀里,圈了几分。
  这姿势,实在有点不忍直视,像两人在后山偷情。
  追击的脚步声愈趋愈近。
  就在那群宦官犹疑地上前,即将看清山后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之际,少年捧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埋在了胸前,于假山后,朝外探出了半张冷冰冰的脸。
  他冲着那一众黑压压追过来的宦官,凛凛剜了一眼,眼底尽显打搅了他大好兴致的恼意。
  章肃长公主垂帘听政,整个皇宫,谁人不识世子爷秦陌?
  宦使只恨自个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哪儿敢去看他怀里藏着的是谁,“......冒、冒犯世子爷了,小的们这就离去!”
  半个时辰前。
  河岸柳堤旁,桃枝叠影。
  卢尧辰伸手探了探今年的桃花,凝望着满树的芬芳,露出了欣喜的笑意。
  转而,卢尧辰想起了去年的红蒂雪梅,同秦陌笑了笑道:“去年宫宴一别,你便出差去了。一直也没机会再续,我都还没问过你,我种的红梅,弟妹可喜欢?”
  秦陌怔了怔。
  他当时根本就没给崔兰殊,那一束红梅拿回家,他直接就让管家放在了自己的屋里。
  秦陌面不改色夸赞道:“四哥花种的这么好,谁会不喜欢?”
  “那可不一定。”卢尧辰笑了笑,看向那一片桃花林,“崔二妹妹养花的本领,要比我强。”
  秦陌听了他口中这一句亲昵的“二妹妹”,忍不住问道:“四哥认识崔兰殊很久了?”
  他以前都没听卢尧辰说过,还是上回崔兰殊说她识得卢四哥哥比他早。
  卢尧辰反而觉得他这句话问的纳罕,温言道:“卢崔皆属于五姓七望,世交家族,往来甚密,她自小与我家的小暮妹妹要好,我自然认识的。”
  要怪也只能怪秦陌自个从来都不关注长安城的名媛贵女,谁是谁他都认不全,哪有心思去记她们之间的关系,她们又认识谁呢。
  秦陌又问道:“那四哥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一坠儿地,少年自个眼底先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好好的,为什么要同四哥打听她?
  卢尧辰看了他一眼,和颜道:“在外人眼里,二妹妹向来风评极佳的。”
  秦陌道:“那在你眼里呢?”
  卢尧辰不知想起什么,无奈叹笑了声:“其实,很调皮......但确实招人喜欢的很。光是我们卢家就不知有多少儿郎意欲在她及笄之日上门提亲,长公主寻上门前,崔家还一直有意同薛家结亲来着。”
  “薛家?”
  卢尧辰仰头望向了树上的桃花,闲聊道:“嗯。薛家大公子长昭与崔二妹妹曾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笃,性格也很投契,我之前一直都以为他俩会是一对呢。”
  秦陌默然没有说话。
  卢尧辰见他一言不发,忍不住笑了笑道:“你该不会为了这些陈年往事掐醋吧?”
  少年矢口否认:“我没有。”
  崔兰殊喜欢谁,关他什么事呢。
  秦陌的唇角抿直,话语中充斥着无关紧要,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眉心,已经有了微微的皱起。
  崔兰殊对着薛长昭毫无顾忌的笑容,不经意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卢尧辰不动声色端详着少年口是心非的稚气模样,不由笑开了怀,又道:“难得今年的桃花开得这么好,不如再采些桃枝回去送给弟妹吧?”
  卢尧辰说着便上前,上下打量了会,挑了几枝开的最好的。他身形不算高,采撷最上头那枝时,迫不得已垫了下脚,一下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下。
  秦陌及时扶住了他。
  卢尧辰含笑致谢,秦陌帮着他把桃花摘了下来。
  卢尧辰寻来细藤,捆成一块打了个结,扎成了齐整的一束,让他带回去。
  秦陌接过的时候,手指间无意中还碰到过卢尧辰的手,只是这一切动作,自然到行云流水,少年根本就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来了位宦官,临时将卢尧辰招去太妃宫里说话,卢尧辰让秦陌在这暂且等他一下。
  少年信步闲走到了河堤旁,远远看到了树后的崔兰殊与河边的小宫女。
  他用手抬住头顶飘下的柳枝,隐在树下,将小宫女放走仙鹤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仙鹤跃然而起,飞向了遥远的天际。
  而就在老公公即将抓获小宫女的那瞬间,崔兰殊忽而从树下现出身,及时引走了他们。
  宦官们纷纷退避而去。
  兰殊轻轻抬手抵在他胸前,不失礼数推开了他,扶了下头顶的簪花,略有心虚地笑了笑,“世子爷挺会学以致用的。”
  他这招,可不就是她在南疆城墙下使过的那招。
  秦陌假装路过般问道:“又惹事了?”
  “什么叫又......”兰殊张口就想辩驳,下一瞬,蓦然想起他逮到过她找赵桓晋,逮到过她写过功德簿诅咒他,小嘴硬到一半,彻底熄了声,“没、没有......”
  “没有怎么会被追?”
  兰殊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只道:“我原也没想逃。”
  “没想逃?你想替那个小宫人顶罪?”秦陌凝向了她。
  兰殊顿似怔住,望着秦陌一双清明的深邃眸眼,了然他早已经洞察了事情的全貌。
  兰殊只好诚恳道:“也不算顶罪,是我看到了她放走仙鹤,却没有阻扰,真要说,我也算帮凶?”
  秦陌倒是笑了,“你还挺会给自己揽罪名?”
  “......也不是揽罪名,只是如果拿着那把钥匙的是我,或许,我也会像她这么做。”兰殊一回想起那仙鹤鲜血淋漓的脚根,都难免生出恻隐之心,何况是一直都在投喂它的人。
  兰殊续解释道:“那小宫人年纪还小,只是一时的善意与不忍。但凡她是个公主,或是谁家的小千金,我都不担心......太妃娘娘治宫甚严,断不会轻易放过犯错的下人。我再不济,好歹是你的世子妃,抓我回去,太妃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太为难我的。但她就不一定了。”
  秦陌这会倒没有否认她的观点,只默然了片刻,端望向她,“敢情,我刚刚不该挡住你?”
  兰殊顿了顿,望着少年眉宇间盘桓的倨傲,不由心里一咯噔,这糟心的人儿啊,想要她道谢就直接说嘛。
  兰殊即刻扫了扫袖口,立于假山前,慎重地同他敛衽行礼。
  秦陌却又偏偏侧过了身子,避而未受。
  如果在少女的逻辑中,纵容放走仙鹤属于共犯,那他也纵容了,他也是共犯。
  明明不喜自己的袒护是一厢情愿,又不受她的拜,兰殊是真搞不懂他什么态度了。
  秦陌低头沉思了会,只道:“我记得家中库房里,是不是有一副《雪梅瑞鹤图》?”
  兰殊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家珍来,如实道:“有的。就放在库房右边的高柜里。”
  “拿去送给太妃吧,她老人家信佛,定然会喜欢的。”秦陌道。
  兰殊呆了呆,那画可是前朝高僧玄清大师的绝笔,无价之宝,再多金银也求不来的!
  兰殊连忙摆手道:“我自会去同太妃赔礼,顶多被斥责几句,我脸皮厚,没什么大事的,世子爷不必破费。”
  秦陌看了她一眼,“一幅画而已,救一条鹤命一条人命,哪里破费?”
  况且,本不是她的错,也不该遭到斥责。
  兰殊又呆了呆,这会,倒是真心实意地揖了他一下。
  秦陌蓦然受了她一礼,蹙了会眉,凝着她唇角那一抹生动的笑意,不知怎得,也不由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似是讥,又似是真的在笑。
  而一个好看的男子,尤其是秦陌这类素日欠收拾的好看男子,真笑起来,那副皮囊,就会变成世间女子最是贯爱的模样。
  仿若冰雪初融,令人忍不住神往,去挖掘更深更美的春意,促就一道温柔的陷阱,极具欺骗性。
  想到上一世,自己就是被他这副令人又爱又恨的模样骗了个团团转。
  兰殊垂下眼帘,避过了他恍人的笑纹,询问道:“那我先回去取画?”
  秦陌点了点头,只见少女错过他的身旁离去,从始至终,没再抬头看他一眼。
  少年心里不由生出一点纳闷,转眼,崔兰殊的步子急促,不慎踩空了假山石旁的一个阶梯,一个趔趄,差点朝前摔了过去。
  秦陌一个阔步,及时扶住了她,却在掺住她双臂的刹那,蓦然睁大了眼。
  这一年下来,少年几乎已经习惯无意间挨近她时的砰然心跳男人的劣根性,靠近女子娇躯的正常欲望罢了。
  秦陌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他刚刚也这么扶了卢尧辰一下。
  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为什么当时,他却没有任何心口急促的感觉呢。
  少年心底闪过了一丝迷茫,俯首凝视着兰殊仰起来的星眸,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她在他身下媚眼如丝的样子,心口猝然跳得更紧。
  然没等他把她如烫手山芋般丢出去,崔兰殊着急忙慌地一挣,先离开了他的怀抱。
  只见她突然十分见外地向他敛衽行礼,明明是同他说话,目光却瞬向了他身后的来人。
  兰殊澄清解释道:“刚刚差点儿就摔了一跤,还好世子爷及时扶了我一下。”
  继而,她主动越过他,走上前,含笑同卢尧辰打起招呼。
  秦陌回过头,望着她谨小慎微的芙蕖小脸,不由愣了会神。
  卢尧辰并没有察觉出哪儿不对,只是温和地看了看他俩,似在欣赏花季里的少男少女,目光掠过秦陌空荡荡的手心,好心提醒道:“子彦,你摘的桃花呢?不是要送给弟妹的吗?”
  秦陌勾回了心神,沉吟片刻,他默默从假山旁边的石墩上,将桃花枝拿了出来。
  刚刚忙着掩护她,直接把花丢旁边了。
  见少年将花枝紧紧抓在手里,看着少女一动不动,卢尧辰笑吟吟上前,拉着他的手,怂恿着他,把桃花递给了兰殊。
  卢尧辰一副殷切和善的奶母子嘴脸,只以为秦陌是年纪小脸皮薄,玩笑般埋汰道:“瞧把你害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