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殊可没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儿害羞。
这是何等的不、情、不、愿。
估摸他是想摘来送给卢尧辰的吧。
是她打扰他们约会了?
兰殊捧着那把花,别过身,懊恼地揉了揉额间。
马车辘辘驶出了宫门。
兰殊小心翼翼举着桃花枝,瞟了眼旁侧闭目养神的少年,温言道:“待会回了家,我找个花瓶把它们安置好后,就给您屋里送去?”
她从来没觉得这花是她的。
只觉得他俩难得的约会,被她搅黄了......
她是秦陌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卢尧辰自然不会当着她的面同他过从甚密。
送他俩出宫的这一段路,卢四郎一直都是谦虚让位,叫她并肩同他走一处的。
兰殊当时压根没敢看旁边少年的脸色。
只觉得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马车内,秦陌听着她小心翼翼的示好,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兰殊有些犯怵,为了不让他过多地苛责她,殷切关心道:“点心你给卢四哥哥尝过了吗?他怎么说?”
秦陌沉吟了片刻,如实相告:“他说好吃。”
“那不是很好嘛......”
兰殊眸眼清澈,盈盈笑了起来,话音还没坠地,望着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又讷了声。
哎,到底是记恨上她打扰他们了。
秦陌一言不发,意味不明将她紧紧盯着了许久,忽而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兰殊愣怔了会。
“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要谢你。”秦陌道。
所以就想给她报酬?
想把他们之间的账,明码标价算清?
秦陌一时间自个都没回味出自己这么做的动机,后来想了许久,感觉自己可能就是不想同她有过深的羁绊吧。
总觉得再靠近下去,事态的发展,会不如他所料一般。
兰殊望着他那双深邃冷淡的凤眸,蓦然回想起上一世,他出征的那段日子。
当时前线传来了他的死讯,府中白幔高挂数日不落,她却还是不信,宁愿做一辈子寡妇,也要留下来等他。
后来,他当真安然无恙回来,还对她好了很多。
她原以为是她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想来,只是他的报答吧。
就像今天这样。
他本就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
方才假山下的袒护,应也是对于她这几天倾力相助的感恩。
兰殊在心底叹笑了声。
看向他。
她其实有很多很多想要的东西。
只是,现在他俩都还处于相互试探的状态,他还不够信任她,她还不适合提。
兰殊摆了摆手,笑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待车夫勒紧马缰,车帘掀起,少男少女并肩回到了东宫。
一路过来,各怀心事,并无交谈。
转过长廊,两人本该分道扬镳,却一同停下了脚步。
四目交汇,他们再度朝着前方眺望,远远只见水榭边上的空旷处,昌宁小公主身穿着雪白舞裳,长袖轻飘,犹如那烟柳下高贵的仙鹤,紧跟着教坊司行首灵动的舞姿,不停扭转着身形。
李乾坐在了水池边的美人靠上,面对昌宁如熊滚地的舞姿,他不可抑制地捏了捏眉心,转首,只见小夫妻俩怀着满目的好奇,悄然站到了他身后。
一舞毕,昌宁保持着最后飞向天际的姿势,金鸡独立,急急回首冲李乾问道:“怎么样?”
李乾微蹙着眉间,望着小丫头满含期待的双眸,痛心疾首道:“......不错。”
这么昧着良心的评价一出,秦陌不可置信地瞟了李乾一眼,讥诮道:“确实不错。多好的天赋才能跳得这么难看。”
昌宁狠狠瞪了他一眼。
兰殊温和问道:“公主怎么突然想学跳舞了?”
李乾替她回答:“她说她也想贺我登基。”
兰殊注意到了这个也字,默然片刻,“公主以前从来不同人比的?”
李乾见昌宁绞着袖口闷了声,也不拆她台,薄露笑意道:“前两天长乐公主生辰,她过去赴宴,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刚好也在,还在席上为长乐献舞祝诞。也不知怎得,这小丫头看完后,回来就说想学跳舞了。”
秦陌不由失笑了声,双手交叠,“该不会是看人家多才多艺,自个整天到晚一身草药味,心里攀比了?”
昌宁忍不住冲上前揍了他一顿。
兰殊沉吟不语,默默想来,那永昌伯府的三姑娘,正是傅廉的表妹。
昌宁,应该是吃醋了。
原来,上一世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昌宁才在夜宴上献舞的吗?
兰殊不由回想起上一世的夜宴之上,昌宁公主一场胡旋舞款款而出,罗衣从风,飘逸俊丽,一时之间,不知迷倒了多少儿郎的心肠。
其中,便包括了高句丽的储君赭禾。
一舞过,赭禾当众提出想与大周联姻,求娶昌宁公主。
昌宁自此走向了和亲之路。
兰殊那时只以为昌宁是为了展示才艺,同人切磋,不巧被赭禾看上,孰不知......
秦陌默默挨着她打,朝着昌宁续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么菩萨心肠,专门给别人当绿叶?”
兰殊实在一下没忍住,探出手肘推了推少年,用目光恳求他闭嘴。
做个人罢您。
兰殊并没有什么力气,拱人也不疼,可便只是手肘,隔着衣衫,一番触碰,少年心口又是一悸。
那砰然心动的声音太过清晰,秦陌眉宇不由蹙起,短促的沉默了会。
而就这么一小会,这么一小小的细节,成功被昌宁扑捉。
昌宁抚掌大喜道:“好啊好啊,终于有人能治你了!原来你会听嫂嫂的话!”
李乾的双眸跟着过了来。
秦陌面不改色道:“别误会。”
昌宁嘟起嘴来,“我误会什么了?刚刚明明就是嫂嫂拱了你,你就闭嘴了。”
他明明是心跳促了两拍,才沉默了的。
但这种理由少年不可能说得出口。
秦陌凉凉勾唇,指着水池道:“我只是怕你从这里跳下去。”
昌宁面容再度作了愠色,磨拳霍霍,李乾不得不站起身来,夹到他们中间,习以为常阻断了他们之间冒起的硝烟。
李乾看了昌宁一眼,转首,同秦陌肃然道:“正好我有事同你商议,到汇贤堂去吧。”
秦陌并不领情,反而眯缝了眼,睨向他,“你是不想看她跳了吧?”
李乾现在的神色,和崔兰殊前几天吃不下他做的点心准备跑路的样子,简直是如出一辙。
“怎么会?”李乾矢口否认,一壁拽着他的胳膊肘,一壁马不停蹄地溜了。
昌宁望着他俩逃之夭夭的背影,“......”
水榭边,只剩下兰殊。
迎上小公主弱小无助的视线,兰殊干干咳了声,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以示安抚。
望着她一身如鹤的羽衣霓裳,兰殊蓦然回想起了那河堤边被锁链铐住的美丽仙鹤。
如今钥匙已经握在了她的手上,她又当如何作为呢?
兰殊犹疑了会,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沉吟片刻,言语温柔:“我刚刚看了,公主在学软舞《绿腰》?其实好看的舞蹈不一定要柔的,近年兴起的健舞《胡旋》,柔中带刚,也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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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第
36
章
◎怎么一个个的,都盯着她瞧。◎
暮色渐合,
兰殊回到了掬月堂。
银裳一见她走进院子,欢欣雀跃将拉她回了屋子,却说是:“您怎么这会才回来,
姑爷今儿个特地叫人给您送了盘点心过来呢!”
“这都凉了,
我去给您热热?”
兰殊盯着那盘缺了一个的熟悉糕点,
愣怔了好一会,
拉住了银裳的手臂,“不必了。”
“既然都已经凉了,再拿回蒸笼里,也不会是之前的味道了。”兰殊温言道,神色间充满了抗拒,与一丝不为人知的恻然,“我不爱吃变了味的东西。”
她并不打算留下这份点心,但她从来也不是个浪费粮食的人。
话音一圃,
兰殊拿起那盘点心,
思忖了许久,灵光一闪,转身出了屋子。
少女走到了庭院的假山水池旁,迎着缓缓升起的月色,
把它们一个个捏成了碎末,投喂给了池中的锦鲤。
阳春三月,杨柳依依,
花繁露蕊。
登基大典即将到来,三省六部忙到不分昼夜。
这一日,秦陌终于从堆山码海的案牍中抬首,
得空从枢密院抽身,
回家睡一次安稳觉。
月明星稀,
他纵马回家,直接抄近路从东宫的后门入府,刚转过长廊,却见一道俏丽的身影偷偷摸摸,着一袭素白襦裙,自拱门溜入后花园,一闪而过。
秦陌悚然了下,凝望着那道熟悉的倩影,眉稍微蹙。
他悄然跟在了她身后,只见她躬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躲在了水榭旁的灌木丛中。
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鸦羽的鬓发与月光相触,散发着幽蓝的光泽。
兰殊轻轻拨开了眼前的一片树叶,睁大着双眸,朝着湖边空旷的凉亭处看去。
她正探头探脑,肩膀后忽而搭来了一只手,轻轻拍了她一下。
兰殊猛地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可恶的俊脸。
看清来人,女儿家一把将他拽了下来,食指抵唇,先嘘了一声。
少年高束的马尾,因她的生拉硬拽,在微风中摇曳了片刻,他眼中透着困惑,压低了嗓音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兰殊掀开了树叶,示意他张目看去
湖中心,有一名少女身着羽衣,腰间的环佩轻响,正在翩翩起舞。
两个月不见,昌宁的舞姿竟精进至此,俨然出类拔萃起来。
秦陌目有惊色,蹙着眉宇,看了好一会。
兰殊满意地欣赏着他几近怔忪的神情,直到他转过头问:“你躲这就是为了看她跳舞?”
兰殊道:“我教了她一个月,当然想知道成果。”
秦陌不解道:“为什么要在这偷看?”
兰殊微微笑了笑,“因为她不是跳给我们看的。”
秦陌循着她的手指双目瞬去,凉亭的梁柱边,还站着一个人。
傅廉呆呆立于夜色中,一双眼眸含着潺潺的水色,目不转睛地盯着昌宁。
上一世,昌宁学会了胡旋舞,误惹赭禾倾心。
而后昌宁远嫁高句丽,不仅令两国结盟交好,还给高句丽带去了中原发达的医术。
可惜后来赭禾登基,见利忘义,竟违背盟约,与突厥里应外合。
两国交战之际,秦陌挂帅出征,却突遭腹背受敌,九死一生。
歼灭突厥大军后,秦陌怒而斩杀高句丽叛臣,围其都城,要求赭禾下位投降。
兵临城下,高句丽却以昌宁的性命相挟。
大雪纷飞夜,傅廉在帅帐外长跪不起,乞求秦陌不要下令攻城。
那一仗,是杀伐果断的秦大帅,打得最为犹豫的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