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陌脑海里却一直不断闪过兰殊的一颦一笑,以及她那晚认真的样子。
每闪过一回,他的心头一抽,便又酸胀一分。
直到下值,秦陌仍在出神,王参军抱着一份案牍前来,在一旁连唤了他两遍,他才侧头看他。
王参军望着他下眼皮的暗沉,眉梢微微挑起,意味深长道:“世子爷,可是遇着了什么事?”
别看他问的漫不经心,他可是受足了底下人所托,特意来纾解他的。
可秦陌见他下意识又捋起了山羊胡须,一副乐于为君排忧解难的高深莫测神情,猛地回想起前几日,自己便是旁听了一番王参军的主意,才以子嗣为借口,试探了一下兰殊的心。
结果自然是很有效,连和离的心思都给试了出来......
所以秦陌再也不想提供王参军给他出主意的机会。
王参军这厢刚把案牍放下,正打算不负众望,势必将这看似为情所困的少年从抑郁中拉扯出来。
秦陌突然起了身,礼貌颔首示意,“确实有事,我先下值了。”
王参军眨了眨眼,望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冲着旁人摸了摸面皮,“我看起来会吃人吗?”
众人面面相觑,茫然地摇了摇头。
傍晚时分。
夜幕降临,远方天空的颜色,就像是沾了水的糖化作了一片。
洛川王府门口。
卢尧辰受人所托,站在了朱漆大门前,身如弱柳,迎风抵拳低咳了声,远远看见了少年打马回来的身影。
卢尧辰衔起笑容,扶上小厮掺扶的手,朝前下了一个台阶。只见那骏马上玉冠下的面容清隽依旧,三魂七魄却不知跟着谁走了。
秦陌的目光呆呆侧落,门前灯火摇曳,照的他身影一半昏一半明,模模糊糊的,只剩个丢了魂的皮囊般。
卢尧辰唤了他一声,秦陌的目光循声看向了他,面露疑惑。
“四哥,你怎么在这?”秦陌问道。
他明明是看着他的,可眼神恍若空洞无物。
卢尧辰望了眼他失神的样子,只好微微笑道:“你许久都没入宫来看望我了,我来看看你都在忙什么。”
秦陌垂下眸眼,短促的沉默,翻身下了马,“最近是比较忙一些......”
韶光易逝,转眼,当年那位略有腼腆的十三四岁少年走上前来,身姿已经远远高过了他一个头了。
卢尧辰凝着他的眉眼看去,秦陌已然生出了一副绝佳的男子皮囊,除去眉宇间挥散不去的郁结,他发现他的目光朝他直射而来,再也不会像年少时那般略有躲闪。
卢尧辰一直以为那是少年作质寄人篱下久后的有点不自信,如今看来,那点儿腼腆是分毫都没有了。
少年的确长大了。
卢尧辰心中慨叹的同时,也有了些面露难色。
男孩子大一岁一个样,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会明白秦陌如今的心思,也不定能不负所托,引他开怀了。
秦陌并非腼腆,只是曾以为自己对他有歧念,心有惭愧,如今完全把他当成了曾经的救命恩人看待,早已是正常再不过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相处,自然松弛下来。
卢尧辰难得出宫来寻他,时节已至初夏,他仍然披着披风,眉宇间一股子久病的苍白暗含其中。
大门外,晚风徐徐,秦陌念及他病弱,本想依礼请他进门。迈上台阶那瞬,他心里想起了兰殊对于他一直未除的误解,一时间生出避意,抬手招来了马车,又请卢尧辰去了外头。
小厮扶着卢尧辰上了马车,秦陌骑马随在车旁,望了眼车帘,悄无声息地长吁了一口气。
说来兰殊对他的这份误解,少年为何一直都没有解释,一是因为,他不知如何开口,也没脸开口;二是因为,相识以来,兰殊对于他所有的亲近,均非因他是她夫君,而是她以为他是个断袖......
致使他每回想说,又怕,她从此同他生分起来。
回过神来,秦陌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与她的关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十分微妙。
明明看似他是强势的那个,他们之间,他却像永远都慢了半拍。
秦陌本想着来日方长,待他慢慢弥补,她那么聪明,迟早有一天会看出来。
可兰殊的心,早在他错过的那半拍中,叫他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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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第
64
章
◎休妻也行?◎
她把他卡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方。
而他连怪,
都怪不到她头上。
永安楼,柜台前。
秦陌凝望着菜单上那一排熟悉的早膳名讳,听到台上说书先生拍板再提“卖油郎”,
陷入了彻彻底底的懊恼之中。
由着心上人帮他追求男人,
上穷碧落下九泉,
独他秦陌一份了吧。
少年唇角微微扬起,
布满了自嘲与可笑,不待笑容提到耳边,那弧度便又自个趋直扁平了回去。
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悔不当初。
恰在这时,楼上露台,有人探出头来。
卢尧辰受到了楼上熟人的邀请,盛情难却,心想人多热闹,
更容易叫人打起精神,
便带着秦陌,走进了一个莺歌燕舞的雅间。
那一群长安闲散的公子哥们一一同他行礼,秦陌勉力牵了下唇角,其间,
竟发现了同僚刘维的身影。
两人打了个照面,卢尧辰观察刘小伯爷与秦陌此时的脸色,近乎是有些惊人的雷同。
卢尧辰关切朝旁人询问,
始知他们就是为了宽慰刘维,才设了这番席面。
刘维的青梅竹马,马上就要同别人订亲了。
亏得他们耗尽财力人脉,
一夜之间,
遍请了长安最有名的那几位行首过来畅谈风月,
只为引刘维看一看这世间,人间尤物多的是,犯不着吊死在一棵树上。
偏偏筵席热闹,刘维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也不同那些个婀娜娉婷的行首谈心解意,闷酒倒是饮尽了一壶。
“我这百年好酒,可经不起你这么海喝啊。”
“世子爷怎得也坐那么偏,莫不是惧内?”
这厢他们拍着刘维的肩膀,那厢秦陌一落座边角,便有人翘起眉角,打趣起来。
然不过一句,卢尧辰便用双眸示意他们,适可而止。
秦陌,从来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打趣的人。
开口那人连忙自掌了一下嘴巴致歉,秦陌略一摇头,心里却自嘲地笑了一声。
惧内?
但凡他今晚相中一个,兰殊估计会放着鞭炮帮他纳进门。
那些公子哥儿又说了几句圆场的诙谐话,一人提了壶陈酿过来,亲自为秦陌斟酒,恭敬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看向了他身旁的卢尧辰。
他们这帮人,都是一群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同年纪轻轻身居要职的秦陌,素来是处不到一块去的。
如今能时不时坐在一个筵席上,都是沾了卢尧辰的光。
想当年,卢尧辰也是京城出名的翩翩儿郎,文武双全,风华正茂,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诡异大病,落下了病根,叫他就此缠绵病榻,什么家国抱负都从此不得施展。
若非如此,以他的身份地位,他们也不会有机会同他结交。
外界均知端华太妃没能诞下龙子,一直将外甥卢尧辰养在身边,视为亲生骨肉。
说来端华太妃从前何等宽仁的一个人,后来治宫甚严,底下人一个不小心便杖毙,也是从卢尧辰病了之后,性情大变。
当年没能照顾好他,太妃心里终究是自责的吧。
不过卢尧辰因病一落千丈,秦陌一回长安,还是欣然同他结交,甚至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就认他作了义兄,倒叫他们不由觉得眼缘这东西,可真是奇妙。
要知那时刚从突厥回来的秦陌,犹如蜷着身躯的刺猬,只怕被人看见他的柔软,多少人登门拜访,都是吃闭门羹的。
更别提让他主动出门结交了。
偏偏那年卢尧辰办的那场茶会,他意外到了场。
卢尧辰病弱之后,眼看是不顶用了,给他面子的人,自然少了一大半,秦陌当初的到来,实在帮他撑了不少颜面。
卢尧辰听他们说起往事,不由唇角也浮出了笑意,摇头叹道:“我何尝不是受宠若惊。”
可当他们问起秦陌当时舍得出门的缘由,少年只道:“四哥的请帖好看。”
卢尧辰从未认出他就是那夜江上那个又丑又脏的异服小乞丐,秦陌也只字未提自己是为了报恩。
那个上元灯节,是秦陌此生为了苟活,最为狼狈难堪的时刻。
他不需要他的救命恩人记得,也不期盼他认出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他好就行了。
直到后来。
后来,秦陌无比后悔,他少时的自尊心为何如此要强,强到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那晚的只言片语。
但凡他问一嘴,哪怕一句,他就会发现,他的救命恩人实则另有其人,而他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同一个人。
几轮推杯换盏。
行首们小词也填了,小曲也唱了,刘维仍旧不得欢颜。
一人同他碰了杯,借着彼此的酒意,索性提议道:“终归你还没有同她表明心意,不如直接告诉她,指不准她还会觉得你勇敢,对你另眼相看呢?”
刘维握着杯盏,一饮而尽,勾了勾唇角,笑容中透出一丝苦意,叹息道:“她既对我无意,我还告诉她,除了给她平添烦恼,又还能有什么用处?”
秦陌执杯的手一顿,忍不住抬起了头。
一更为年长的同伴皱眉道:“你一个少年郎,怎得如此瞻前顾后?”
刘维顿了顿,笑容惨淡,“你不懂。我自小同她一块长大,她与我无话不说。若我保持如今模样,至少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我。可我若是表明了,她只会为了避嫌,彻底离我而去,那她以后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我又能如何知晓,如何为她出头?”
话音坠地,几度沉默。
那问话人盯着刘维一副痴情模样,倔驴般不听劝,颇有些不忍直视起来。
他刚好坐在了秦陌旁边,环顾一番,微微侧过首,本想着不如叫同龄不沾风月的秦陌,敲打这死心眼的少年一下。
不料秦陌那素日不苟言笑的面容,此时却较之刘维还凄然更甚。
整个人呆坐在桌前,望着杯中酒水,神色木然,脸色苍白,像是得了重病一般。
整个晚上,秦陌的眉宇都不得舒展。
卢尧辰爱莫能助,什么都没问出来,唯一还能确定他安然无恙,也就是看少年离去的步子还算稳当了。
今夜的美酿,不愧是他们口中的百年老酒,后劲委实足。
秦陌回到府邸时,赶忙前来掺扶的管家邹伯,在他眼里已经成了重影。
邹伯见他朝着主屋的方向看了眼,便将他扶回了主屋门前。
远远听见少女同丫鬟们的欢声笑语,秦陌晃了晃脑袋,抬起双眸,竭力朝着屋内看去。
只见那一道熟悉的俏影,坐在圆桌前,展示着自己给小娃娃做的小衣,一时笑嚷“晋哥哥那脾性,估计是想要个乖巧的女儿”,一时叹笑“朝朝的肯定是个儿子,叫你们同我赌,你们又不敢”。
秦陌的身形头重脚轻,迷离的双眸,越靠近门口,却越发明亮。
他紧紧盯着她脸上的笑容瞧,直到她发现正对着门口的丫鬟双手忽而拘谨向前,下意识转过了头,看到他的那瞬间,她的唇角缓缓平了下来。
看见他,她就这么不开心?
秦陌不由在门前止了步子,轻推开了邹伯的手,目不转睛地将她望着。
兰殊见他不动,神情亦是莫测,这么多下人眼巴巴地张望着,她只好干咳一声,起身上前迎接。
迈过门槛,一靠近,兰殊便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酒味。
“这是喝了多少?”兰殊问道。
秦陌不语,只朝她伸出了手,要她掺扶的意图,再是明显不过。
兰殊搭上了他的臂弯,刚把他扶进门,回头便吩咐银裳她们去准备洗漱水和醒酒汤。
侍女们遵嘱尽数走了出去,转眼,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陌长身玉立在衣架前,看了她一眼,冲她张开了双手。
兰殊见他示意更衣,回头想把元吉喊回来,朝门口走了不过两步,秦陌忽而上前,拽住了她的手腕,反身,将她抵在了门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引来一阵短风,摇灭了外屋高几上的烛火。
兰殊微微瞪圆了眼,芙蕖小脸受里屋泄露出来的昏黄光线一照,犹如一块泛着光的暖玉。
秦陌背对着光影,整个人除了一道冷硬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兰殊双手握拳,推在他胸前,刚喊了句“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