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时的李乾并未料到,他不过一心让秦陌分辨清楚自己的取向,却把他推向了一道无边无际的情网之中。
从此,心里再也容不下他人。
秦陌怔了片刻,眼底闪过了一丝黯然,张了张嘴,还待同他交代些什么。
刘公公突然迈着小碎步急切而来,躬着身子,脸色一片苍白,“陛下,长公主回宫了,要世子爷立刻去见她!”
秦陌神色微变,李乾却有些意料之中。
虽自他登基之后,姑母逐渐不再理事,时常上山礼佛数月不归。
可凭她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以及藏在朝中众多的眼线,秦陌自荐领兵出征一事,终不是他俩一同致力隐瞒,就能瞒得过她的。
这些年大周日益兴盛繁荣,令突厥不由忌惮加深。
李乾心知这一战不可避免,却也未料到颉利禄谋权篡位,好不容易将大可汗之位将将坐稳,竟就派出了二十万大军压境。
一上来,便先攻略了边疆三座城池。
突厥这次明显是先发制人,决意将大周富强之前,彻底把他们打趴下来。
边疆硝烟四起,大周的大军却散在四面八方,若要待朝廷集齐足够的军队再行前往抗衡,以突厥大军现在的势头,到时候的狼烟,怕是已经吹到了长安脚下。
当务之急,必须先召集最近的军队,赶往前线,在援军到来之前,守住边疆的最后一道防线,避免战火烧进中原。
可目前最快可以调动前往的,只有一直被冷落在北疆边角的,玄策军五万残营。
而自秦葑逝世之后,中枢为了与手握兵权的长公主分庭抗礼,打压武臣的势力数载,给他们受了不少窝囊气。李乾登基后的这三年,局面虽然得到改善,却也还没捂热他们冰凉沉寂的心。
虽说是守城,可以五万对二十万,凶多吉少,说直白点,分明就是要他们先去送死,来博得后面的生机。
早朝之上,那一帮前排老将,无人领命吱声。
局面一时间焦头烂额,便在文臣这派开口提议不如先驱使臣前去求和之时,站在后排的秦陌,站了出来。
“既是玄策军,自当臣来领命。”
玄策军是秦葑当年一手带出来的,普天之下,还有谁比秦陌同他们的关系更近?
李乾坐在御座上,身躯猛地一震,凛凛将少年瞪了起来,示意他立刻站回去。
秦陌却掀起衣摆,执笏跪了下来,身姿笔挺倨傲,“我大周朝不是没有过以少胜多的战局,那突厥先锋的狼风营,区区玄策军的手下败将,秦家能打赢他一回,便能有第二回!”
少年年纪虽轻,一身不惧不畏的肃杀之气却已环绕周身,威仪不容小视,不过三言两语,掷地有声。
赵桓晋见李乾神情已然发白,站出身婉言推拒秦世子年纪尚轻,沙场经验尚浅,不宜领兵挂帅。
可秦陌却不承他的好意,环顾四方,直言道:“可若连我秦家的人都不敢去,谁还敢去?”
大周朝大部分以少胜多的战局,都是秦氏列祖列宗领兵浴血打出来的。
金銮殿下,四下阒寂。
那些久经百战的老将,转头觑向地上少年那副十分年轻却神似非常的面容,不由想起当年他们马革裹尸的上司,愧然低下了头。
开始纷纷出列,愿追随世子爷,一同前往。
秦陌在殿上不顾李乾反对,硬生生逼他在大殿之上,答应了他领兵出征。
下朝之后,又恳求陛下封锁消息,千万不要让前往禅山礼佛的章肃长公主知晓。
秦陌那日去公孙府接兰殊,为的也是闭住她的耳目。
晚膳过后,他便以忧心母亲一人在山上寂寞的由头,希望兰殊前去陪同。
当夜,他就套了车,让人把她送往了追随长公主仪仗的路上。
可惜,他到底还是没瞒过他那手眼通天的母亲。
秦陌站在坤仪宫门前,长吸了一口气。一迈进屋门,只见章肃长公主站在正厅的座前,投向他的视线,是怒,亦是忧。
兰殊静静立于她的旁侧,站姿与角度,近乎与他昨夜梦中的重合。
秦陌不由滞足,回想起昨夜在御书房闭目养神,不过片刻的时分,他做过一个简短的梦。
他梦见长公主竟得到了他出征的消息,半路折回皇宫,一上前,就骂他不知天高地厚,误以为他是争强好胜,强行出头。
他俩母子,从来都是不好好说话的。
秦陌一听她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一下犹如触发了反骨,她说是什么,他便应承什么,致使两人争吵激烈,甚至最后,秦陌口不择言,说出自己本该在她送他出塞的时候,就已经死在外头了,现在不过是完成她的旧愿而已。
长公主气急攻心,眼眶通红,伸手朝他脸上扇去。
便在这时,一旁被他俩吓得脸色苍白的兰殊,突然扑上前挡,替他挨下了这一记耳光。
少女一声隐忍的哽咽,叫他俩都冷静了下来。
他将她带到了内屋去敷药,望着她脸上的掌印,心口泛出了不尽的心疼。
女儿家抓住他的手,泪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你一定要去吗?”
“秦子彦,我害怕。”
“你能不能,别走?”
眼下,章肃长公主已经两步上前,指着秦陌的鼻尖,朝着少年发难起来。
兰殊回想起上一世的今日,心里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正纠结着她待会该从哪个角度拉开秦陌,才得以叫他俩都不至于遭到那一耳光。
只见少年听到章肃长公主同前世如出一辙的斥骂,眼里并没有生出倔强,反而,闪过了一丝茫然与惊异。
转而,秦陌还抽空看了她一眼。
兰殊的视线与他在半空中交汇。
秦陌迟疑了片刻,思来想去,近乎是有些不敢赌现实与梦境的差异般,再看向长公主的怒颜那刻,他面色沉静,主动屈膝跪了下来。
“孩儿并非是为了逞强。”
大抵从未见他示弱,章肃长公主的身形一滞。
兰殊的眼底亦划过了一丝吃惊,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犟种,同他的母亲低头。
“大周对不起玄策军,将士心中有恨,可国难当头,总要有人出头表率。”
“大周朝以少胜多的战绩,大部分是秦家打出来的。我再不济,至少占了个秦家姓,能给军士一种赢的信仰。”
“秦家的世世代代,都凝在了大周朝的军魂中。孩儿若做贪生怕死之徒,如何对得起秦家的列祖列宗?”
秦陌开拔出征的日子转瞬即至。
这些天他一直留在前省,直到出发的前一夜,才得空回了趟家。
秦陌进门之前,是很想见兰殊的。
可当他走到主屋的窗前,窗口的罅隙中,她的面容如玉,坐在桌前,绣着承诺给他的出征披风,安静地就像一副美人图,浑身上下不真实起来。
少年默然良久,伸手朝那窗上的影子轻抚了一下,最终,没有进门打扰她。
温柔乡,自古是英雄冢。
秦陌的性情沾不上虚怀若谷,但淌着秦家的血,看多了家祠中的丹书铁券,心中根深蒂固的概念,便是如果能同父辈一样战死沙场,换一场太平盛世,他也不妄这一世担了个“秦”字的姓。
他从不畏惧出征,只是这回坚韧不拔的信念中,一丝惆怅流淌其中。
这种惆怅在这些天一直在内心隐隐作崇,到了出征这一日,秦陌垂眸,望见兰殊探出纤细的玉手,帮他整理了下衣领,骤然间,有些肝肠寸断起来。
将士是有心的,不过是镀了层铠甲,才显得又硬又冷起来。
城门前,兰殊抚平他衣上的褶皱,抬起双眸,看了他一眼。
秦陌避过了她的视线,看了眼身上的披风,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你绣的这件披风,纹路我还挺喜欢的。不如以这种纹路,绣件普通的圆袍给我吧。”
“好。”兰殊道。
等我回来穿。
他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把这个“等”字,咽回了肚子里。
秦陌头也不回地出了朱漆大门,翻身上马。
他并没有回眸,却听到了一阵轻浅追随的脚步声。
兰殊并未料到他会回头,杵住脚步,才发现自己情不自禁追着他走了两步。
与少年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兰殊的脑海里,一时间闪过了这一世他们之间的种种往事。
作为朋友,她终究是,不盼着他出事的。
秦陌自是不知未来的,可在兰殊心中,这一面过后,再见面,便不知是何时了。
是别离,也是断舍。
“回去吧!”秦陌扯了一点笑容,尽可能让她看起来游刃有余。
兰殊沉默了会,轻轻微笑:“祝君早日凯旋。”
秦陌微一颔首,一拍马鞭,如利刃出鞘,青光劈过般毫不留情碾过城门,直奔北上。
兰殊仰着头,望着那骑兵护卫黑压压簇拥远去的笔挺背影。
秦子彦,一路平安。
再见。
【作者有话说】
[1]来自《放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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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第
68
章
◎她走了。◎
突厥大军势如破竹,
一连攻占了边境数座城池,一路烧杀抢掠,直逼红寺堡。
堡内镇守的千夫长曾是秦葑的护卫兵,
誓死不愿投降,
率领护城兵守在城墙之上,
战至最后一人,
终于等到了秦陌领着玄策军从后夹击,剿灭了突厥前线的先锋营。
突厥哨兵看到红寺堡高高举起的赤焰旗,逃回大本营禀报。
颉利禄一听闻玄策军来临,心口下意识震颤了下,本来大军面向中原呈包围之势的进攻,一下转了攻势,汇聚回三分之一战力,强攻红寺堡。
红寺堡地有天堑,
易守难攻。
秦陌智计频出,
回回都把他们击了回去。
突厥大军攻城不成,想方设法勾引玄策军出城对阵,本以为秦陌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受不得多少激,甚至还曾故意撤退,
展现出一副寡不敌众之势,妄图引他追击。
秦陌看起来桀骜不驯,心里却十分沉得住气,
好几次那些老将都担心他会贪功冒进,可他只在外头溜了敌方一圈,能屈能伸,
一见对方来了势,
佯攻了两下,
又领兵缩回堡里来。
敌方跑也跑不过他,打也打不着他,气得团团转。
而他成功吸引了火力,拖了数个月,终于等到了朝廷的四方援军。
然秦陌作为一战主帅,并没有调遣后方援军增援红寺堡,而是下令要他们趁现在不动声色绕后,收复其它突厥军队占领的城池,再从后方包围敌军。
援军听令往上,却并不知此时红寺堡前的敌军耐心已耗到了极点,正不惜聚集大半火力,强攻城池。
诱敌深入的计划落实,秦陌端着一张面不改色的脸,心里,却知晓自己这一战,只怕九死一生。
突厥军队骁勇善战,正面交锋,大周朝的军队不占优势,唯有从后方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们方能在这场战事中,破出一线生机。
而要想蒙蔽敌军,发觉不了后方的危险,秦陌必须出城作战,以身作饵。
红寺堡里的百姓都被他尽数送离。
以突厥现在的猛攻,不出明日,红寺堡的城门就会被破开。
昏暗的烛火中,秦陌坐在营帐里,对着沙盘思忖了许久,忽而,若有所感的,缓缓转首,望向了挂在支架上的,那件兰殊一针一线亲手绣就的披风。
已在沙场上及冠的男子,眼睫微微颤动了下,浮光掠过,在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描下了一笔微不可察的温柔。
屋外,凛冬已至,大雪纷飞。
不知那个手脚冰凉的人儿,有没有识相穿足了冬衣,炭笼中,是否放够了炭火?
前线,战报传来。
秦陌思绪飘了会,又被眼前吃紧的战局勾了回来。
唯有战火不燎,国泰民安,他所念之人,才能拥有最好的避寒处。
第二日,黎明破晓时分,红寺堡城破。
那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着城内落下,人间犹如受了天惩。
骑着高头大马的突厥先锋兵,手握弯刀冲进了城门,望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不由愣了片刻。
转眼,一柄红缨枪破空而出,急如闪电,直接穿过了他的肺腑,将他从马上挑了下来。
秦陌握着长枪在门前一站,城内四处的玄策军鱼贯而出。
数十万敌军看见那幅赤焰旗,一下朝着城内涌了进来......
这一年的大寒。
秦陌战死的消息,如同上一世般,裹着边疆的白毛风,传入长安。
明明已是第二回听到,当兰殊看到刘公公脸色苍白地出现在洛川王府门前,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李乾把放妻书递给她时,说的是和前世一样的话。
那年轻俊美的帝王,一夜间似是老了十岁,哑着嗓音,“这是子彦生前所写,上面有落款日期。你还这么年轻,别叫你做了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