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前妻难撩 > 第73章
  李乾终究没有听秦陌的话,及时在他出征之后,就把放妻书给了兰殊。
  他知晓秦陌心里有她,不愿放她离去。可如今,强行再将她留下,没有任何意义。
  上一世,亦是如此。
  兰殊默然半晌,接下了那份如期而至的放妻书。
  洛川王府,白幔高高挂起。
  兰殊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朱漆大门,抬眼,望向了北边的星空。
  代表战神的杀破狼星,仍遥遥高挂在天空之上,莹莹闪耀。
  她知道这场仗,他会打多久。
  上一世,那一个个殚精竭虑的夜晚,都是她难以阖眸熬过来的,她岂会忘怀。
  那时,她日日坐在佛堂里,日日点着长明灯,每一天的祈祷,都是“平安归来”。
  他自会,平安归来。
  而她,该离开了。
  秦陌浑浑噩噩中,睁开眼,眼前,弥漫着一片黑暗。
  万籁俱寂,什么都看不清。
  秦陌轻喘了口气,只觉得脑袋下的身躯成了个破败的陋舍,四处都是窟窿,连口气都留不住。
  碎成这样,他本该感觉十分疼痛,这一刻却毫无痛觉,大抵是大限将至了。
  这样的念头甫一冒出,秦陌心口并不觉得苍凉,反而,意外的平静。
  少年回想起秦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牌位,自认也不负秦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他迷迷糊糊朝前走了两步,像是来到了阴阳两界的交汇处。
  前方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色彩,犹如长安的繁华闹市。可仔细去看,却是成团成团的模糊不清。
  忽而有人从后方冲撞了他一下,回过头致歉的脸部,却是空白。
  周边有很多摩肩接踵的人影,有的清楚,有的含糊,街边的摊位店肆,也是忽明忽暗。
  直到他看见了一位面容熟悉的小儿郎,拿着一把桃木小剑,朝前欢喜地狂奔而去。
  秦陌才发现,这场景,是他幼时的回忆。
  因为是他的记忆,才有的深刻,有的不清晰。
  “爹爹!”
  那小儿郎,笑着扑向了前面站着的一位男子背影。
  秦陌望着他回过头来的温润英俊面容,向来冷冰冰的双眼,一时间有些发热。
  他有多久,多久没见过秦葑了。
  小时候,秦陌最爱拉秦葑的手。他从小脾气就倔,唯独在秦陌面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秦葑总是很忙,但逢年过节,都会守诺回家陪他。
  他最喜欢的,就是秦葑牵着他的手,带他去逛灯会。
  那时他少时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秦陌本来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已经记不清秦葑的脸了,这回再度看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心口不由融化了一片,忍不住,朝着秦葑走了两步。
  眼前的秦葑,似是看到了他的存在,温柔笑着,冲他伸出了手。
  “小彦,过来。”
  熟悉的嗓音,令秦陌的眼眶瞬间发红,他逐渐变成了眼前那个七岁的小孩童,上前,牵住了父亲的手。
  秦葑的手还是那般大,那般温暖。
  秦陌默然跟着他往前,走向了那雕刻着“酆都”的黑漆大门。
  都说人在临死时,会回忆起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事,如果他前往黄泉的最后留恋是秦葑,秦陌觉得自己大抵可以安宁上路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而传来了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秦子彦!”
  秦陌猛然回过头,不见身后有人,可他的身形忽而长大了好几分,变回了一名十五岁的少年,蓦然想起,他曾成过婚。
  秦葑仍牵着他,衔笑问他是谁。
  父亲未曾见过他成家,秦陌难得赧然,温声道:“是孩儿的妻子。”
  酆都大门咚地一声打开。
  秦葑叫秦陌跟上。
  秦陌有了一点犹疑,再度朝着身后看去,秦葑温言问道:“怕你的小妻子,舍不得你?”
  秦陌顿了顿,眼底闪过了一丝恻然,笑容惨淡,“她应该不会。”
  “那走吧。”
  秦陌迟疑片刻,继续牵上了秦葑的手,不经意再回眸,却看到了一道隐隐约约的俏影。
  秦陌不由顿住脚步。
  那俏影越来越熟悉,穿着一身如枫般的襦裙。
  秦陌忍不住去辨别她的面容,那身影的面前,忽而破空来了一只利箭。
  “秦子彦,小心!”
  秦陌微瞠大了双眸,浑身激灵了下,下意识冲了上去,跃然去握那羽箭的柄。
  这股子劲带出了他身体的求生欲,秦陌紧紧咬住的牙关一松,倏而睁开了眼。
  大雪掩埋,一片死寂的悬崖下,探出了一只奋力往上爬的手。
  前线大捷,秦陌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长安,满城彩帐高挂,充斥着喜悦的爆竹之声。
  少年将军出征前,初出牛犊不怕虎,却也多多少少,带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嫩。
  血战沙场大半年,凯旋已过及冠,俊美的眉宇彻底舒展开来,曾经的青涩全然不见了踪迹,犹如一柄真正的神兵利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冷厉的气息。
  李乾亲自下轿出城迎接,刘公公念了一长串犒赏的旨意。
  秦陌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一被李乾扶起身,反握住了他的胳膊,再度看向他身后跟随而来的人潮,找不到他所期盼的那道身影,哑声问道:“崔兰殊呢?”
  他在鬼门关前,做了那样一个恶梦,几乎夜不能寐,就怕预示着些什么。
  眼下看不到她的身影,心里更慌乱了。
  李乾的面色一僵,轻叹道:“年前传来你的死讯,我信以为真,把放妻书给她了。”
  所以,她没事。她只是走了。
  秦陌提起来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洛川王府门前,所有仆人热泪盈眶地排列在门口等他。
  秦陌抬眸往内扫过,只见院里的偌大的府邸,满庭的芬芳,在他眼中,却似空无一物。
  春月暖阳如幕洒下,满园芳菲,灼灼烈烈。
  秦陌迈进屋门,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空荡荡的主屋。
  沙场上,那位所向披靡的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愣愣地,静站在了主屋前。
  屋里仍然打扫地十分干净,点着最常用的安神香,浅淡温和。
  其间不掺杂一丝魅人的气息,她的味道,早已散干净。
  床幔上,流苏静静垂落,再不会受到少女轻盈的脚步,带起的短风搅扰。
  窗台前,那两盆她悉心照顾的异色山茶,终于,开出了第一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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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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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爷,见过这副面具?◎
  她曾一直盼着它们开花。
  每回从榻上苏醒,
都会趿鞋先跑到窗台前看一眼,满怀期待之后,眼底叠着重重失望而归。
  秦陌走上前,
轻抚了抚其中一朵白底泛粉的六角花冠,
几乎可以想象,
若她在此,
看到此番美景,该会有多么开心。
  他完全理解她的离开。
  他的死讯传回长安已有半年,若是她还在这儿,他反而还会觉得奇怪。
  只是这偌大的主屋,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实在是显得冷清起来。
  一缕清风穿过窗扉的罅隙掠了进来,内屋前头的珠帘轻轻摇晃。
  他回过头,恍惚间,
彷佛看到了她纤细的身影打帘出来,
澄澈的目光忽而发亮,语笑嫣嫣,冲着那盛开的山茶花飞奔而来。
  而后在他眼前,化成了一缕轻烟。
  秦陌一时间心口大恸,
面上的镇定,几乎要维持不住。
  邹伯命人将清洗风尘的热水提入耳房,只见秦陌坐在了拔步床边,
盯着床褥出神。
  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不论是妆奁内他送的珠钗,还是柜子里他给她新做的衣裙,
只拿了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长枕。
  元吉上前低声唤了他一句:“爷?”
  秦陌低低嗯了一声。
  “水已经打好了。”元吉躬着身子,
等待着秦陌起身,
为他更衣。
  秦陌摆了摆手,只道他自己来。
  元吉与邹伯对视了一眼,默然带着打水的家仆齐齐退下。
  秦陌走进了耳房,缓缓卸下外衫,身上层层叠叠的纱布绑带,露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伤,能活下来,皆是命硬。
  军医严词要求他需再将养一段时日,才能返程归京。可秦陌每每想起自己那虚虚实实的梦境,心脏便一阵紧抽,怕极了那一道破空而来的利箭。
  他的梦真真假假,有些场景与现实几乎重合,有些又截然相反。秦陌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古怪,却也不敢拿她的安危当作儿戏。
  他着急忙慌地赶回了长安,第一眼没看见她时,当真是心急如焚。
  结果,她安然无恙,只是离开了。
  独自一人处理伤口,总是更磕磕绊绊一些,秦陌从耳房返回,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漫漫长夜的卧室,越发显得人去楼空。
  秦陌坐到了她平常最喜欢犯懒的那张摇椅上,长久无声,整个屋子,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却入了一个梦。
  当秦陌在梦境中缓缓将眼睁开,他站在了御书房的门口,屋内八百里加急的士兵满身风尘,以头抢地,哽咽道:“陛下,秦元帅,殉国了......”
  李乾坐在御座前,猛然起身,整个身形晃了晃,一下从座上摔了下来。
  秦陌刚想抬脚进门,眼前的画面忽而一转。
  洛川王府的白幔高挂,整个长安都在下着鹅毛大雪,雪花与丧布重合,将整个宅院,包裹在了一片凄然苍凉之中。
  秦陌听到了人声,向右看去,只见李乾将放妻书交给了兰殊。
  她一见那熟悉的字迹,眼眶便通红起来,却不肯离去,连尊卑礼仪一时也无暇看顾,直接将那锦书塞回到了他手上,背对他起身,抽噎道:“我不用他为我想这么多!”
  “他走前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一天不见到他,我一天都不会离开!便是尸首,我也要等他回来......”
  “子彦已经尸骨无存,你怎么等,如何等,你还要等一辈子吗?”李乾痛声道。
  兰殊短促的沉默,吸了吸鼻子,仰起了头,“便是留下来一辈子当寡妇,也是我自己愿意。”
  后来的每一天,她一滴泪都没有再落,悉心照顾骤闻噩耗病倒的长公主,尽心尽责,打理一蹶不振的府邸上下。
  直到来年的春天,燕子归巢。
  她在城门前,见到他活生生地回到了她身边。
  那双外柔内刚的莹莹双眸,终于难以克制地,洒落了一地的泪。
  他劫后余生,再看见她飞奔向自己,抱着他喜极而泣,目不转睛地将他凝视着,红扑扑的眼眶里,只有一个他。
  再是铁石心肠的男人,也难以在这样的痴情下无动于衷。
  何况,他早就沦陷了......
  将士归家,洗却风尘,当她在耳房为他宽下冰凉的铠甲,却见他身上遍布着绑带,眼里的金豆子,再度不由自主地坠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
  男人皱起了眉头,越发见不得她落泪,感觉每一滴都跟一把刀子似的,尽往他肋下戳。
  他伸出指腹,去擦拭她的下眼皮,她却似经不起人哄,哭得愈发凶了起来。
  他只好将她的腰身一揽,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下她的唇。
  男人此前从未主动亲过她,女儿家一下止了哭声,愣愣看了他一会,小脸通红起来。
  他搓了搓她的脸颊,看得入迷,不由再次倾脸。
  她却一转面容,义正言辞道:“先洗漱,还要给你换药。”
  他目光闪过了一丝被拒的不悦,她不管不顾,拽着他往浴桶去。
  他并不盼着她为他负伤难过,却又贪恋她帮他缠纱布打蝴蝶结的感觉。
  她为他穿好外袍,迟疑了会,脸颊犹如胭脂扫过,问道:“我写的信,你收到了吗?”
  他看着她,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