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伊说办公室文化可怕,吴蔚深以为然,
但优秀的网络的数据需要将自己下沉到与普通网友基线水平同一维度,她暂时还办不到如此打折自己,于是没有像程伊一样,选择做全职自媒体人。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只是做不到奋不顾身。
哪有真正值得羡慕的人,不过是把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藏起来了罢了。
她将王清珏的视频反复看了两遍。
第一遍想说,王清珏没有程伊漂亮,气质在镜头前是独一流的,但由于面目太过凌厉,在对话访谈的镜头体系,她并不适合作为采访者。倒是程伊长得没有攻击性,更适合一些。
看第二遍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吴蔚觉得程伊和祁深洲无敌般配,尽管弹幕里的网友毫无察觉。
她刷了会依旧没找到明眼道友,发消息逗程伊,想跟她聊天:【真上发条了?】
之所以这么问,源自程伊曾大言不惭,说自己要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搞男人。
倒是看不出程伊这小身板有那么大的潜力,但彼时她刚分手,人处于极端情绪里,陷入报复性恋爱阶段,佯作开心,“我终于回归森林了,这些年憋死我了。”
但这几年看她谈恋爱,与滩烂泥无差,不错就谈谈,不舒服就撤离,有时候还会找她当挡箭牌求解脱,游离在感情外、关系中,重逢祁深洲,就算程伊嘴上不承认,但她那份对感情的生动是阔别已久的。
陈真心:【图片.jpg】
程伊发了张输液图过去,留针手背下垫着一只男人的手。谁的,一目了然。
吴蔚惊讶:【怎么病了?】
陈真心:【庆幸你不像家乐宝那样损我,他问我是不是脱肛!】
吴蔚捂住嘴,绽放今天第一次笑容,【因为他不像是对后门感兴趣的人。】
陈真心:【人不可貌】......还差一个“相”字没打完,耳边就探出一只手,吓得程伊将手机贴向胸口,反射性地往他臂弯里缩,“你干嘛!”现在她聊天的尺度非常大,有点怕聊这种事被他看到。
“我怕你冻着。”祁深洲假作没在意她惊吓的动作,默默将窗户拉小了点。
程伊挂水时正值急诊高峰,急诊输液的床位满了只剩座位,她又在高烧,气味不耐症状非常明显,刚扎上针就对着垃圾桶吐了一通,都不需祁深洲开口,程伊就被调至窗边座位,开了个小缝,偷点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已经冻着了。”她没有力气,被祁深洲抱坐在身上,头闷在肩头。周围的病人与家属时有注目礼投来,对年轻男女的恶俗黏腻意味深长。
程伊全当无视,毫不羞耻。拜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地还不敢大胆做情侣,什么时候敢?
祁深洲手机调在无声上,手指点动屏幕的动作一直有打扰她,但她没说,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精神上与他一道疲惫地忙碌,时不时聊两句有的没的,“怎么突然想到健身了?”她手不老实,一边探入衣角磨蹭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祁深洲打字的指尖顿了顿,轻出了口气,“想好好活着。”
“病了?”她好奇地拱拱他,怀里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下,自动锁屏。未编辑完毕的消息忘了发出。
“不算吧,”他伸出手,五指展开,再握拳,如是两回,“有一次喝多了,第二天起床手就开始麻木,知觉减退。”
“去看了吗!”程伊不禁紧张,抓过他的手颠来复去地摩挲。
“看了,”祁深洲目光温柔地在她的动作间流连,“查不出什么具体原因,可能是喝酒。”
“喝了很多吗?酒精中毒?”
“不知道,就喝得失去了知觉,第二天在呕吐物里醒来,半条手臂麻得动不了。”他说的是无所谓,倒是把程伊吓到了。
她抓上他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捋过,在他关节有力的回应里确信它们健康,方才松了口气,她柔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像是烟瘾犯了,夹烟的食指与中指抖了抖,祁深洲避开她的眼神,“前几年。”
程伊眯起眼睛,施了点力道,加重语气,“几几年几月几号到几月几号!”她撇起嘴角不爽,“不许敷衍我!”
祁深洲欲言又止,点漆的眼睛中心卷起一阵热带风,喉结上下滚动后长叹了口气,“程伊......其实后来我离开了一阵。”
“后来?分手后多久?”程伊不确定,追问了一句。话音一落,祁深洲的臂弯收紧,将她她箍牢了些。温热的鼻息呼过她耳畔,有一会她恍然回到某一个下雨天,祁深洲抱着她,半调戏半认真地问,“当真?程伊你和我分手当真会立刻找别人?”
“当然啊!我当天就找给你看!”程伊当时太喜欢刺激他了,但此时此刻,她一颗心如病躯一般柔软。
程伊仰起脸,不悦道,“祁深洲,说话。”见他不语,抬起输液的手,双手掰过他的脸,强行对视,卸下一切心理约束,“我们要保持坦诚的交流。”
很多时候,烦恼细碎无聊到可笑,听起来不大要紧,像是庸人自扰,可偏又卡在每日情绪上升的瓶口,不让你肆意,像堵住快乐的瓶塞子,像光洁皮肤上的皮肉疙瘩。
程伊是分手后才知道,其实直率性格的人更会掩耳盗铃。
果不其然。
祁深洲拉下她的手,确认没有肿起,叹口气说,“先输液吧,你还有点烧。”
“我没有,你先说!”她来了精神,坐坐直。
“你先挂水。”
“现在说。”
“回去说。”
见他坚定,程伊抬头看了眼补液瓶,还有两大袋水,挂完还要好久,她也不说话,死盯着茂菲氏滴管。
祁深洲唇印上额角,鼻尖蹭蹭她,探了探温度,“好像降下去了。”
她眨眨眼,“那可以说吗?”
他哭笑不得,“这么急?”
“你话说到一半,我能不急?”程伊见他说两句话就看向手机,知道他在忙事情,又鼓起脸看向补液。哎,怎么这么忙呢。刚刚小白说客户对睫毛膏拍摄图不太满意,认为没有拍出根根分明的感觉。她叹气,回复知道了,她需要在三天内再拍一组给品牌方。程伊在打广告这件事上很纠结夸张和恰好的分寸,稍微过一点点,都在折磨她的良心,可品牌方永远觉得不够不够还不够,还要再夸张点,她简直了,很想把LESS
IS
MORE打在品牌广告公屏上。
知道自己归期近在眼前,舍不得浪费时间,在他切换列表时,程伊又嘟囔起来,“后来手麻怎么好的?看中医吗?”
祁深洲瞥了眼她,“自愈。”
“健身自愈?”
“戒了段时间酒。”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顿住,盯着手机屏回了条消息,再说注意力已经转移,答案很敷衍,“然后就好了。”
程伊眼神锁定他,屏息不打扰,半小时后,由他蹙眉凝神停顿时的抻颈间见缝插针,“那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祁深洲猛地由一堆整合材料的思路里抽离,见她嘴角梨涡微现,两眼直勾勾等他回答,晃神失笑道,“你能不能休息会......”
程伊叹气,“那你能不能休息会啊。”
祁深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机,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快了,等手上的项目结束。”
微缝的窗外,一根顶天立地的路灯杆支起天幕。祁深洲膨大贮藏根一样的记忆终于在这滴滴点点的雨夜放映出剪辑片段。
细剖开来,那几年的祁深洲过得不好也不坏,就是有些漫长。
五指灵活度、血液循环基本正常,只是敏感性差了点,医生说不需要治疗。可他左手前臂有很强烈的分离感。
他在S市全国排名前十的综合医院,辗转神经内科、心脏内科、骨科、中医科等科室,最终无获,开始戒酒。
他自我分析是喝了超市买的劣质酒精后导致的单手麻痹症状,局面陷入无解,那是他最恨程伊的一阵。几乎是靠恨她才支撑到加入BN
IPO项目。
他在酒局里学会一些招数,有时候也能清醒回酒店,在加入BN
IPO项目之前,他只是个刚由实习期转正的新人,也是个失去母亲的人。
分手后有一阵子,他有想过找程伊谈谈,在没有酒精支撑的夜晚,指尖无尽的麻痹攀上恐惧,深夜想醒来去找她,醒来又觉得自己废了,想想算了。母亲病重的消息将他的世界打入黑暗,他对亲情疏离到一定的程度,几乎是靠着人类对于情感处理的社会本能,请假、陪护。
她病容间慈爱地问他和那个女孩儿如何了?祁深洲假惺惺地送上“一切顺利”的宽慰。
至少在她走前,儿媳妇有一个具象的人物。
祁深洲不知道她七年前曾行乳腺根治术,不知道她经历过几十次的放化疗,就像他们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他一样没有尽到儿子的责任,甚至比之上一辈更糟糕。
等他有一天在惯常的失眠里翻身,手枕在脑袋底下,才惊觉已经很久没有手麻痹的感觉了。
他好了,痊愈了。
好像也是,他挺久没想起程伊了。
人忘掉另一个人,并不难。
麻痹感消失后一个月,他依旧守口,滴酒不沾,直到处理完一切丧事回到S市准备辞职,公司挽留,表示项目缺人,想了想,是个大项目,很能练能力,于是做了下去。BN的IPO一做就是一年半,没日没夜,飞天遁地,他在新团队里的位置一路往核心晋,中间做成了几个项目,直到近年影视最大IPO项目发行成功,他有了更多选择机会。
然后,他选择了辞职。
回到B城的那半年,他开始喝酒,面对熟悉感与回忆气息浓烈的别墅,酒精摄入渐而无节制起来,本和翟洋一起准备创业,某天指尖传来的酥麻感刺激了他,尽管一上午就消褪,还是把他吓得不轻。
收到HR电话,他回到了S市,翟洋说他有病,还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嘛?
祁深洲也没明白,当时机械地登机,等到了S市,买了房子、熟悉了新工作、开始节制健康的新生活,也没往深里去想。
也许人类就是丘比特剧本下的傀儡,为爱奔命天涯。
第39章
Chapter39
Stay
Dru……
原来台风天也会打雷。
补液结束时几近凌晨,
程伊烧退了,脚下轻如燕,加之祁深洲Oversize的大T恤,
满是包裹的安全感。
天光一闪一闪,
网状的电光蓝正试图撕碎这个世界。
破碎的夜空像一面打破的镜子,转瞬,
天幕恢复到沉静的黑鹅绒,
破镜的裂缝毫无痕迹地弥合。
程伊站在急诊的廊檐下痴痴望着,内心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还是那个师傅,亮着前灯在医院急诊大厅外等他们。
其实他们可以打车,或者选择换辆更便捷舒适的车辆,毕竟雨没有那晚那么大了,
但他们很默契地选择继续坐这辆面包车。三厢,
不新,飘着运输的纸箱湿气,
却是载他们逃离暴雨的小帆,
意义好特别。师傅双手握方向盘的稳重,都让人感觉踏实。
祁深洲将衣服送到车上,撑着伞走过来。程伊拉住他,
指了指路灯光圈中身材清晰又蹁跹迷蒙的雨丝,
歪头问他:“你知道有个词叫Pluviophile吗?”
“好像听过。”祁深洲撑伞罩在她身畔,挡住雨丝,
“怎么了?”
“雨瘾者,”她梨涡半晕,憨态映入他的眼波,“或者说喜雨生物。”
她看看他又看看雨,笑得像个小孩子。
祁深洲看了眼天色,
没接茬,只说:“走吧。”
在他眼里,淅淅沥沥与瓢泼大雨无甚差别。
程伊的笑容瞬间冷却,无语撇起嘴角,甩开他的手,径直往雨里走,嘀咕起来,“没劲。”
他还是他,平实一段起伏,听得她惊心动魄,末了还说一句“那几年其实过的挺好的”,程伊无语,好个屁。他没变,还是爱逞能,就像此刻的不解风情一样。
迈出两步,唇角从心地翘起,鼻头酸溜起来,程伊矛盾地喜欢起这些久违的熟悉,即便这是她曾经不喜欢的。
祁深洲蹙眉看她莫名起脾气,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脚离地箍住腰,冷淡地往车上拎,“生病还不打伞,”他将她按进二排座位,凑近她耳朵,故意似的,鼻唇气息烫得她直缩颈,“我怀疑其实你不想走。”
“我百度了,台风天打雷说明台风移至较冷地区,热动力减弱。”她摸黑找到安全带,动作间手背除针的针眼有点痛。她深吸一口气,抿抿唇,减小动作幅度,默默系好,“台风已经走了。”
祁深洲逆光站在微雨中,仰头又看了眼天色。淅淅沥沥与瓢泼大雨又有了区别。
“等你病好了再走。”
“我知道。”她心里暗暗下决心,等到明晚再说。她以前就很讨厌那种知道deadline的凌迟感,无形稀释掉共处的快乐。
退烧后,气息还有些虚,总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但不妨碍程伊精神好。颠摇的面包车上,她刷起自动更新的,祁深洲开始打电话。
他说凌晨电话特别多,茶余饭后,客户舒服了开始露底,团队这会方案变动调整最大。说完这句,就进入无人之境,一通接一通,一刻钟的车程,程伊漫不经心数了数,少说有六个电话,各种title没个重。一□□商。
下车前,祁深洲跟司机师傅结了今天的钱,确认好明天几点来。
程伊听见他说,如果明天他没空陪,麻烦师傅上点心,姑娘人生地不熟,怕走丢了。
程伊站在车前灯处,人木了会,直到他揽上肩头才晃过神,“你明天不陪我?”
“不一定。”
明显底气不足。
进到大厅,程伊淡淡说明天不想挂水了,人都好了。祁深洲目光箭矢样射过去,有预料般,“程伊,我只说不一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舒了口气,不想表现出蛮不讲理,“我就是不想挂了,我本来也不想挂。”
“抗生素要按周期使用,一次不管用的。”
“我吃药啊,”程伊指了指他手上的塑料袋,“我底子好。”
米亚一行人由侧门进来时,恰好撞见祁深洲带着小女友,玲珑身段配上高大身躯,一人杵一边,还挺有cp感的。
只是姑娘脖颈直耿耿仰起,看上去像在吵架。正要走近点,就见眼观四路的祁深洲敏感地扫过一记凌厉眼锋,吓得米亚都忘了打招呼,挨墙跑路。
她差点都忘了,祁深洲根本不是个会沉浸男欢女爱的人,你看,才一天就摆臭脸给人看了,也不想想昨晚怎么把人家弄进医院的。
程伊感觉到祁深洲气场不对,完全没了好声好气,再回头,果然是他的同事,她哼了一声,甩开他往房间走。
她边走边烦自己,怎么闹脾气了,可又确实不想一个人去挂水。
那是茗城最大的医院,但由于在市中心,环境陈设充斥着股子年代感,灯恍恍惚惚像小时候,座椅锈迹斑斑,消毒水味道浓郁。让她一个人挂大半天水,她是不乐意的。
她准备明天晚上再走,本来想和他度过完整的一天,现在知道不可能了,更加低落。
祁深洲在外面打了个电话,再进来,走到正在烧水的程伊旁边,“明天先陪你去,如果中间有事我离开会,然后再回来。”
程伊脸皱了起来,没所谓的样子,“你忙你的,我身体挺好的,不想挂水,没别的意思。”不是的。她口是心非,但还是得识大体,社会人士都不容易。
祁深洲严肃道:“你不想挂也得挂。”体温这么高,血象结果也不好,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说完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忿忿紧咬牙关,别过脸去,再扭过来,脸色突兀地转变,语调也柔得近乎在发气音,“程伊......别闹......”
程伊眼见他变脸,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他未免也太小心翼翼了吧,这还是她床上的小霸王吗?她用力推开他讨好的手,“你有病啊,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你就肯挂水?”
水沸声滋啦滋啦,她忽然想起还没回复吴蔚消息,一边拿手机一边说,“你现在真的是进社会了,都会变脸了。”
上一句还是无可商榷的语气,下一句就软得像只发情的泰迪,衔接太差了。只是她嘲笑完,心里就发酸了。
没等他开口,她率先答应了,“知道了,挂,我去挂。”好像刚才的别扭没有发生一样,她八爪鱼一样攀上他,两脚不肯离地,“我只是舍不得你。”她埋进他的肩窝,矫情得像第一次恋爱一样,一刻都离不得人。
好了,她老老实实交待了。她就是舍不得他。
“我陪你。”
“没事,你忙。”她要走了,好舍不得。
仿佛告别暑假的学生,赖坐在夏天的尾巴,嘴上吃着甜甜的西瓜,心上却压了座隐形的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