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岁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有种花了几张草稿纸演算、结果粗心把答案腾错了的挫败感。仿佛阴沟里翻了船。
  “另外,”顾熠阑又道,“还记得你上次取走了冰箱里的所有水吗?”
  苏泽岁对了对手指。
  他当然记得,为了没有困难刻意制造困难,他和管家叔叔把水都藏起来了。让顾熠阑尝了他的汤,然后再也不被允许进厨房了。
  “自上次之后,冰箱也安装了自动监测系统,实时监测箱内剩余物品。”
  顾熠阑翻了下手机,读道:“14:35芒果、草莓、火龙果等被取走;14:59,水果被放回,苏打水被取走……”
  “十四点、五十九分,”顾熠阑挑眉,在时间点上咬了重音,道,“为什么比佣人该过去的时间早了一分钟?”
  苏泽岁原地石化。
  他可以利用精确到秒的时间表来打时间差逃跑,自然,顾熠阑也能通过它来判断事件的不合理。
  苏泽岁小声嘟哝道:“……你好厉害。”
  眼前的少年耳尖红透,夸人的时候也很呆,软唇张张合合,像个人机,但很真诚,让人想捏一捏他看起来就触感很好的脸颊。
  顾熠阑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判断出你可能出门的时间。”
  “今天是你能逃跑的最后一天,15点是佣人离开一楼的唯一时间。无论用什么办法,你都只有这一刻能跑。”
  “但我不喜欢这种倒推的方式。就算我没有任何别的证据,我也不会靠这种方式来抓你。”
  苏泽岁问:“为什么?”
  顾熠阑想了想,打比喻道:“这种没有步骤的逆推只能应付选择和填空。你也知道,CPhO决赛只有解答题。”
  顾熠阑抬眸:“还有别的要问么?”
  苏泽岁摇头,彻底心服口服了。
  “那回到刚才的事。”顾熠阑微微俯身,盯着他的眼眸道:“逃跑又被抓到,是要接受惩罚的。”
  苏泽岁怔愣了片刻,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自己房间柜子里的小皮鞭。
  他一个颤身,抱住脑袋,倏然蹲下,身体抖声音也抖道:“不、不要打我。”
  顾熠阑:……
  “起来。”顾熠阑皱眉道。
  见面前的男人没有下一步动作,许久后,苏泽岁才轻轻松了口气,像躲在洞穴里终于观察到外面没有危险的胆小兔,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就听见男人道:“收拾一下,后天跟我出门。”
  苏泽岁手一滑,又差点“啪”地摔回到地上。
  ***
  顾熠阑晚上有事。
  据管家叔叔说,是公司里很麻烦的事情,所以不能来陪他看电视了。但他看完电视后,可以去书房找顾先生。
  晚上19:20,苏泽岁坐在客厅里,看着身边空空的椅子,有些无措的眨了眨长而浓密的睫毛。
  虽然男人不在,没人监督他看新闻,前方的荧幕上光明正大地放着蜡笔小新,但苏泽岁总感觉心里缺了点什么。
  就像前面明明有很多可怕的人类,可他却觉得有点孤单。
  他半个身子都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无聊地在竞赛书上涂涂画画。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蜡笔小新才终于黑屏下去。
  苏泽岁抱起竞赛书,就往楼上跑去。
  别墅的的智能系统录入了他的指纹,所以他能通过指纹锁打开很多房间的门,比如三楼的实验室,比如四楼的健身房。
  但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门都能打开,比如顾熠阑的卧室,比如书房。
  苏泽岁先敲了敲门,然后才把手指按在书房的门锁上。
  “咔”的一声,门真的开了。
  苏泽岁:!
  顾熠阑靠着纯色真皮座椅,坐在宽大的原木书桌后,听到开门声,掀起眼皮朝门口望来。
  苏泽岁先把书放到桌上,然后才摇摇晃晃地把旁边的座椅搬到了顾熠阑身边。
  男人比他高不少,这个备用座椅他坐着不是很合适,脚不能很好地踩实地面,两条白细笔直的小腿晃来晃去的。
  顾熠阑帮少年拿过放在桌角的书,自然地往后翻。
  苏泽岁用的是他曾经的教材,顾熠阑记性很好,对其中的题目排版基本烂熟于心。
  苏泽岁也习惯了每次都交给男人来主导。他甚至不用说话,只用提前用红圈圈画好不会的题目,或者现场用小手指一指,就能完成沟通啦。
  对社恐非常友好。
  等待顾熠阑看题的百无聊赖之际,苏泽岁的视线在偌大的书房乱飘起来。
  顾熠阑现用的书房以深色系为主,包括大面积厚重的黑色、灰色调。书房的天花板高度相当惊人,深胡桃木书架垂直延展至天花板,充满了冷峻与肃穆感。
  苏泽岁在A乎上看到过,据说,浅灰和白色的搭配就能彰显出禁欲感。
  现在,看到顾熠阑书房的装修风格,感受着这在空间上极具秩序的布置,他又本能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禁欲感,以及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视线收归到书桌上,苏泽岁本想跟顾熠阑说两句话,但余光却瞥到了一缕惊心的血红色。
  他愣了一下。
  价格不菲的茶杯中,那缕红色细如丝线,与温热的茶水交融,在水中染开浅浅一层格格不入的血色,让苏泽岁心跳都断了半拍。
  苏泽岁下意识就看向身旁的男人。
  顾熠阑正垂着眼睫,看着圈出来的题目,视线淡然,手中的笔时不时写几个简单的符号,全然没有被竞赛题毒打的样子。
  男人侧脸线条锋利而流畅,苏泽岁每次看他,都会被帅得移不开视线。
  但这回,他却感觉自己从那薄唇上看到了一抹血色。
  ——顾、顾先生被气到吐血了?
  苏泽岁看了眼面前电脑显示屏上错乱的财务报表,软唇微张,难得没有直言直说,而是小声道:“你不开心吗?”
  顾熠阑手中的笔一顿,默然抬眸看向他。
  “可以跟我说。”苏泽岁对了对手指,“我、我不告诉别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苏泽岁在顾熠阑面前,遣词造句的速度快了些,说话的字数也多了些。
  似乎是因为瞳孔的颜色格外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少年的眼眸都澄净透亮,像纯洁的宝石。
  顾熠阑沉默了几秒,才道:“没有不高兴。”
  他嗓音淡淡,里面满满的都是漠然和不在乎。但那薄唇轻启,苏泽岁却更清楚地看到他唇齿间触目惊心的血色了。
  顾先生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苏泽岁想。
  苏泽岁认真地看着男人,用尽在A乎毕生所学高情商夸赞,不太熟练地夸道:“你睫毛好长。很漂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完这句话,苏泽岁感觉书房的空气瞬间炽热了起来,灼得他有些喘不上来气。
  几秒后,顾熠阑才看上去不甚在意地转了下笔,道:“说我么?”
  “嗯嗯。”苏泽岁真诚地点头。
  “这就是你在我书上乱画画的原因?”顾熠阑停下了转笔的动作,用笔尖点了点竞赛书。
  顺着男人黑笔所指,苏泽岁才看到竞赛书右下角那个蠢萌的肥兔子,大眼睛、红脸蛋,和上次小纸条上的一模一样。他也只会画这样的卡通画。
  而这个是他看蜡笔小新时随手乱画的。他把忘了。
  “……对、对不起。”
  顾熠阑揭过话题:“哪里不会?”
  苏泽岁涉世未深,就这么被轻易地转移了注意。他小手指了指某个解题步骤,抬头看向顾熠阑,道:“看不懂。”
  顾熠阑:“嗯。哈密顿方程学了吗?”
  苏泽岁点头如捣蒜。
  顾熠阑思路清晰,嗓音沉稳而有力,像音色低沉的大提琴在耳边轻奏。苏泽岁很快便被他引得全心全意思索起竞赛题来。
  一题讲完,顾熠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去拿一旁的水杯。
  电光火石之间,苏泽岁甚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双手拉住了对方要去杯子的大手。
  滚烫的温度顺着肌肤相接之处传来,苏泽岁瞬间从耳尖红到脖颈,他本能地想收手,可理智又让他僵在了半空中。
  顾熠阑瞥了眼满脸红透的少年,在这种奇怪的姿势中,仍能保持冷静,平静地问道:“怎么了?”
  苏泽岁小脑子疯狂运转。
  他不想让顾熠阑拿那个沾了血的杯子,但他不会像顾熠阑那么丝滑地转移话题。
  突然脑中一条白线划过,苏泽岁想到之前哥哥说男人讨厌肢体接触,也不管有没有逻辑了,就胡言乱语道:“你、你会打我吗?”
  顾熠阑:?
  他收回手,皱眉打量起少年来。
  见男人不再执意要去拿杯子,苏泽岁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道:“俱乐部。有人碰你,你……打他。”
  顾熠阑挑眉,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意思,不假思索道:“我打他是因为我想打他。”
  “那、那你想打我吗?”苏泽岁看着他。
  顾熠阑:??
  顾熠阑思索片刻,恶劣地恐吓胡说八道、不知所云的少年:“刚才不想,现在有点。”
  两人都再没说话,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泽岁才又开口道:“我可以、不出门吗?”
  “不可以。”顾熠阑道。
  他翻了一下厚重的竞赛书,看着后面的热学和光学部分,手指骨节敲了敲书,道:“明天我有空。把剩下不会的题目整理一下,一起来找我。”
  说完,他看向一言不发的少年。
  少年眼眸中已然蒙上了一层水雾,软唇上印着浅淡的齿痕,不知为何,看起来很难过很伤心的样子。
  顾熠阑默然片刻,道:“我经常出门。跟我结婚后,你也会常有被迫出门的时候。”
  苏泽岁对了对手指,小声地“哦”了一下。
  “继续?”顾熠阑把书翻回原来那页。
  苏泽岁闷闷“嗯”了一声。
  书房的气氛格外奇怪,苏泽岁耷拉着漂亮的眼眸,看着顾熠阑给他写不会写的题目,像个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蔫的。
  两个小时过去,顾熠阑把竞赛书合上,递给他。
  苏泽岁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就跑了。
  顾熠阑看着那背影跑走、又乖巧地关上书房的门,缓缓地闭上黑眸,无声地呼了口气。
  ……
  回到侧卧,苏泽岁关上门,把竞赛书放在桌子上,鼓着脸认真地思考起来。
  顾先生说的什么……把题目一次性拿给他,让他有种莫名的错觉,好像、好像……明天就是最后一次讲题了。
  从此以后,他都不能再和顾熠阑坐在一起,听男人用悦耳的嗓音说竞赛题思路了。
  他很慌。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是害怕以后都见不到顾熠阑了,还是担忧再没人会这样教自己物竞了。
  他不想出门,不想和顾熠阑说再见。
  他想永远住在这个有漂亮金丝笼的房间里,他想身边随时有人能解答他的物竞疑惑。他想知道顾熠阑的秘密是什么。
  而现在A乎五大招式纷纷陨落。手足无措之间,苏泽岁将目光投在了房间的某个木柜上。
  伟大的管家叔叔曾经告诉他,顾先生很喜欢里面的东西。
  虽然他对此无感,但是他可以试试。
  ***
  第二天,苏泽岁又早早醒来,简单洗漱后,他打开藏满了奇怪道具的木柜。
  一通如学术般严谨的研究后,他收拾好了,踩点出了房门,往顾熠阑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甚至来不及穿鞋,暴露在空气中的脚和小腿皮肤细腻、白皙如雪,在银色锁链的映衬下,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如果身上这块布料能称作是衣服的话,那么,他的衣服没有口袋,他没地方放录音笔。
  而为了防止自己被绊倒,苏泽岁的双手都高高抬着细长的锁链,所以他只能咬着录音笔,慢慢走路,身上锁链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就像个有着异域风情的异族少年,在轻击声中走路。
  好在顾熠阑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苏泽岁站停在门外,刚抬手敲了敲门,没等几秒,房门就从里面打开。
  顾熠阑似乎刚洗漱完,眼底一片青色,眼皮恹恹地垂着,看到他,顿时僵住了抬脚出门的动作。
  苏泽岁要拿口中的录音笔,所以就先把手里的锁链塞给了顾熠阑。
  顾熠阑顿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手中没怎么拒绝地接下了。
  苏泽岁把录音笔取下,喘了喘气,刚准备要打开录音按钮,给顾熠阑检查作业,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地重物落地的声音。
  苏泽岁和顾熠阑齐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见管家站在楼梯口,手里的文件砸在地上,雪白的纸张在空气中四散翻飞。
  他目瞪口呆,看看苏泽岁脖颈处的项圈,又看看顾熠阑手中牵引项圈的锁链,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第22章
炙热
  管家在原地当场石化,瞠目结舌半天。
  在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他立刻蹲下来,低低埋着头,捡着纷乱的文件,假装自己是很忙的空气。
  站在原地不动,就不用担心被链子绊倒。
  所以苏泽岁抬了抬手,刚朝管家叔叔挥了半下,还没来得及说“HI”,就感觉手腕上传来一股不小的拉力,不容置疑地把他拉到了房门内。
  苏泽岁踉跄了一下,手一软,录音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房门“砰”地被用力关上了。
  走廊瞬间沉寂了下来。
  管家在这种安静中僵着动作好一会儿,才敢梗着脖子缓缓抬头——
  现场战况激烈,一通混战,噼里啪啦,咔咔砰砰,最后幸存者只剩下一根无辜躺在地上的录音笔。
  管家的脑袋从未如此充满浆糊过。
  他真的崩溃了。苏小少爷他、他到底是不是抖m啊???
  啊???
  ……
  房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