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步路,苏泽岁就被锁链绊了好几下,但攥着他手腕的大手很有力,硬是没让他跌倒。
  最后,拉着他的男人一卸力,他就“噗叽”地摔到了触感柔软的大床上。
  苏泽岁眼前有点冒星星,还没有反应过来状况,一件宽大的外套就把他的身体罩在了里面,熟悉的皂荚味扑鼻而来。
  苏泽岁坐好东倒西歪的身体,小手听话地揽了一下包裹着自己的衣服,视线扫了下周围。
  男人的卧室跟书房是一个装修风格,床单是性冷淡的灰色,沉厚的窗帘拉得紧紧的。唯一的光亮,是桌上还没关机的电脑。
  跟男人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又冷又沉,像是眯着眼睛要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没有一丝人味。
  苏泽岁的第一反应是——顾熠阑的房间真的只有一张床,这意味着,结婚后他们真的要睡在一张床上了。
  虽然顾熠阑房间相当宽敞,这张床也很大,但是……
  “苏泽岁。”顾熠阑咬着后槽牙,看着走神的少年,冷冷道,“又在玩什么?”
  被点到大名,苏泽岁回过神来,眼神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老老实实回答道:“角色、扮演。”
  他抬起白细的小腿,从脖颈一路延伸到脚踝的银白锁链顺势被挂起,细细缠绕,上面还挂着一些小装饰,无端勾人心魄。
  顾熠阑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道:“脱了。”
  苏泽岁摇了摇头:“不。”
  顾熠阑:。
  顾熠阑盯着不远处浴室的花洒,许久后,才道:“为什么要这样?”
  苏泽岁想了想,道:“你喜欢。”
  顾熠阑倏然转回头:?
  苏泽岁看不懂男人复杂的眼神,只能继续低下头,紧张又无聊地来回晃动两条小腿的小腿。
  在锁链相互轻击的清脆声中,顾熠阑朝房门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个家里恐怕出了个叛徒。
  少年不喜说话,能玩锁链玩一整天。
  最后,还是顾熠阑率先打破了沉默:“无论我喜不喜欢,你都不该这样。”
  苏泽岁眼神中透露着迷茫,像是真的不懂。
  对上这样纯净的视线,顾熠阑将原来到了口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为什么想跟我结婚?”
  虽然已经说了很多次,但苏泽岁还是不厌其烦地道:“你很好。”
  顾熠阑道:“这世上好人很多。我是其中最坏的那个。”
  听到这话,苏泽岁像拨浪鼓那样摇起头来。
  不。不是这样的。
  他捏着手指,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般,很小声很小声地道:“好多坏人。”
  “为什么?”顾熠阑倒想看看比他还恶劣的人到底怎样会有“好多”。
  苏泽岁从外套中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声若蚊蝇地细数道:“说坏话、骗子、拿东西……还有、打我的。”
  少年话语中没什么逻辑,声音又极小,到了后面几个字基本听不清楚了。
  顾熠阑沉默了下来。
  少年很少主动说话,一般问一句答一句。所以当他也默然不语时,整个房间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良久,顾熠阑开口道:“先把身上戴着的东西下了。衣服回去再换。”
  看见男人不容置喙的眼神,苏泽岁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脖颈上的皮圈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来气,所以苏泽岁第一个拆的就是它。
  但刚才的一番乱动,已经让锁链有些缠绕和打结,苏泽岁扯了半天,反而越扯越紧,愈发呼吸不畅起来。
  他听到面前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气声,然后,一双大手伸到了他脖颈前。
  在怔愣中,产生了若有若无的触碰,对方炙热的体温顺着皮肤传到的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苏泽岁倏地把双手放下,无措地看着男人。
  顾熠阑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地给他解着打结的锁链,看不出一丝别的想法。
  昨晚他夸顾熠阑睫毛长,不是乱套模版、只为了讨男人欢心的。
  顾熠阑是单眼皮,睫毛很长,只是眉眼深邃,面部线条锐利流畅,又常常冷着个脸,只会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英气感,甚至于阴沉感。
  直到书桌上的手机“滴滴滴”响了三声,在安静的卧房中回响。苏泽岁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发烫,心跳很快,更喘不过来气了。
  “抬腿。”顾熠阑道。
  苏泽岁乖乖地照着他的话做。
  顾熠阑半蹲下来,又给他接着拆腿上、脚踝上的皮圈。
  他很克制,虽然看上去沉着个脸,但动作却放得比较轻,基本没有触碰到少年的皮肤。
  几分钟后,顾熠阑站起身,把手上的皮圈锁链都丢在床头柜旁,道:“剩下的自己取。”
  闻言,苏泽岁低下头,微微张了张腿。
  皮圈基本被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大腿根的两个。
  那里的皮肤常年不见阳光,触感细腻,又透露出娇生惯养的白色,就像高山之巅纯洁的白雪,不染风尘。
  看到苏泽岁又动手去乱扯,顾熠阑默默移开视线,喉结滚动道:“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苏泽岁竖起耳朵去听。
  他怀疑是管家叔叔又对男人泄露了什么。
  “同样的,我不需要什么未婚妻、伴侣之类的人。“
  苏泽岁扯链条的手一顿。
  他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就算是顾熠阑亲口说的也不行。
  他鼓了鼓白皙的脸颊,赌气似的用力扯了下手中打结的地方,扯得腿根都有些泛红了。
  少年的动作很大,顾熠阑的余光都注意到了。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无奈的话在打了个转,还是转移话题道:“你哥哥方才问我,你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
  苏泽岁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了昨天逃跑时,哥哥的那一句“什么时候回家”,当时打开了,心惊了一下,后面又忘了回。
  他气鼓鼓道:“不回。”
  片刻后,顾熠阑才淡淡地道:“今天有空。有什么问题,来书房找我。”
  苏泽岁恰好把最后的皮圈拆了下来,他闷闷“嗯”了一声,披着男人的外套就要往外跑。
  顾熠阑微微侧身,给他让出了出门的路。
  少年的背影都写着生气两字,但还是在门口紧急减速,转身慢慢地轻声把门关上,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乖。
  顾熠阑看着紧闭着的木门,眼神幽幽转沉,下意识轻磨了一下口间的利齿。
  ***
  因为很不开心,苏泽岁写竞赛题都没了兴致。
  他出神地动着笔,等回过神来一看——
  PV=n哼R呜呜呜坏蛋T.T
  苏泽岁一愣,急忙用黑笔把这个乱七八糟的公式划成了一坨黑色。
  不、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专心不下来,苏泽岁干脆把所有看起来就很难的题目、题目狰狞解析一个“略”的题目都圈了起来,然后跳下椅子,跑去书房了。
  顾熠阑果然在书房里,看到他来,朝他招了招手。
  男人神情自若,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早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苏泽岁随手关上书房的门,跑到了宽大的书桌后。
  昨晚他摆过去的椅子还没被搬走,就贴着顾熠阑的靠椅在一旁。
  苏泽岁坐了上去,在顾熠阑把电脑挪走后,小手一抬,把厚重的竞赛书重重地放到了两人中间。
  他这次没有准备得很认真。
  有些题目是再想想就肯定能想出来的,有些题目甚至是连题干都没看、只看了长度的。他赌气似的,把所有好的坏的题目一股脑拿给男人。
  在外行看来,这些题目或许都只能用“难”来形容。但遇到真正懂物竞的人,稍微看看,就能发现题目难度明显不均衡。
  看着顾熠阑皱眉翻书的样子,苏泽岁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物竞教练骂人的样子。教练拿着书,敲着人脑袋,一通大声质问,最后问被骂的人是不是想滚回去继续高考。
  他一直很乖很认真,从没被骂过,此时不禁抖了一下。
  顾熠阑大致翻了一遍,把页数重新翻回最前面,平静地问道:“这里不会?”
  苏泽岁怯生生地“嗯”了一声,又装着样子,小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步骤。
  “嗯。”顾熠阑把笔放在桌上,用下巴指了指草稿纸:“斯特藩-玻尔兹曼定律还记得吗?”
  苏泽岁点了点头,拿起还带着顾熠阑体温的小白兔黑笔,在草稿纸上默写了一个基础公式。
  “考虑到层间的辐射吸收率和反射率呢?”顾熠阑道。
  苏泽岁愣了下,咬着小白兔的脑袋,皱着小脸,看向那道他没怎么上心研究过的题目。
  几分钟后,他才重新动笔,在基础公式的下面,写下了比原公式长了有四五倍的变式,然后求证似的看向顾熠阑。
  顾熠阑拿起笔,把他笔误的地方修正了一下,没有指责他犯了不该犯的小错误,而是继续道:“气体层的温度梯度,会影响热量的流动……”
  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像敲鼓般敲在他心头,有着神奇的魔力。
  在顾熠阑的引导下,原本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的竞赛题,居然又变得有意思起来。
  听到入神的地方,苏泽岁甚至会直接站到地上,小手一通乱指:“这个、不会。这个也。”
  顾熠阑没有嫌他烦,也没有像竞赛教练那样,让他拿着书站到门口仔细想半小时再回来。
  除了必要的午饭和晚餐,他们基本都在书房的书桌后待着。
  顾熠阑甚至难得松口,免去了他看电视的环节。
  到了晚上,离睡觉时间很近了,苏泽岁才恋恋不舍地抱起书,跳下椅子站起来,对男人小声说了句“谢谢”。
  “嗯。”顾熠阑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把笔也还给他,道,“回去吧。”
  苏泽岁心情有些复杂的往门外跑去。
  他一边感激着男人这样无私奉献地教他,一边又忍不住难过,难过以后都没有免费的、耐心的,还长得很帅的老师了。
  呜呜!
  刚把书房门关上,苏泽岁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管家。
  苏泽岁转过身,礼貌地朝他挥了挥手。
  管家一看他这个招手的动作,就忍不住想起了早上那难以入目、恐被灭口的画面,本能地后背发凉了一下,甚至有点无法直视面前单纯的少年。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轻咳了一声,道:“小少爷,明天加油。”
  提到明天,苏泽岁就更伤心了:“不想、出门。”
  面前的少年就差把“垂头丧气”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管家深处顾家这个大漩涡中,知道的远比苏泽岁多得多,他托了托下巴,安慰道:“小少爷别气馁,坚持过了明天,就能和顾先生结婚了。”
  苏泽岁抬头,有些疑惑,但眼眸很亮。
  管家知晓顾熠阑的不得已与处境,清楚在他往来洪流中坚守的困难,也自然明白苏泽岁能对这件事发挥的巨大作用。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点了点头:“加油。没问题的。”
  被伟大的管家叔叔这么一点拨,苏泽岁很快就想通了。
  之前的他以为,“出门”“不能和顾先生结婚”,这是两项同时找上门来的痛苦的事。
  但是,换个思路想一下,如果顾先生不想和他结婚,直接拒绝他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带他出门呢?
  这是一个考验!
  完成了考验,就能获得“结婚”的奖励。
  苏泽岁明白了,恍然大悟了,茅塞顿开了。
  坏心情走得很快。
  苏泽岁现在满脑子就只有“我要战胜挑战”,什么伤心难过遗憾害怕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还有精力给哥哥发了一个语气坏坏的【不回家了】,引来苏铭宇一顿问号轰炸。
  ***
  书房里,管家把一大摞文件从书柜里抱了出来,其分量之沉重,光是这短短几步,都让他喘起粗气来。
  “砰”的轻轻一声,他把文件放在了书桌上。
  看着面不改色在盯电脑的老板,管家不解地问道:“顾先生,这事很紧急,公司那边现在着急要结果。为什么不明晚回来再给小少爷讲题目?”
  顾熠阑翻开文件的第一页,眼皮都不掀,淡淡道:“没有明晚了。”
  管家一愣,一时没明白过来男人话里的意思。
  顾熠阑瞥了他一眼,道:“给我端杯水。”
  “哦、哦!好的。”管家回过神来,朝着二楼茶水间快步走去。
  他心绪繁杂,知道成败就在明一日了。不知不觉中,他握紧了拳头。
  ——小少爷,明天,可千万要争气啊。
  片刻后,他又松了松拳头。
  没问题的,苏小少爷就跟顾先生克星一样,顾先生所有狠厉的招数,到了他那儿,都莫名其妙不知怎滴地起反作用。
  如果他都不能跟顾先生结婚,那顾先生一辈子孤寡到死得了。
第35章
冷酷
  同居的第八天,也是倒数第三天。
  房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洁白如棉絮,空气清新,微风轻拂。
  这本该是出门郊游的好天气,但欧式别墅前却站着三个人,各怀心思,踌躇不前。
  “手里拿的什么?”顾熠阑扫了眼少年全副武装的面部,最后视线停留在他手里的三根牵引绳上。
  “兔。”苏泽岁蹲下来,抱住三只小白兔的其中一个,握住它毛茸茸的小爪子,朝男人挥了挥。
  这是他从附近宠物店借的荷兰侏儒兔。
  他将以志愿者的身份,无偿帮遛三只小肥兔一整天。
  顾熠阑:……
  管家此时还没反应过来,挠头干笑着,缓解尴尬道:“小少爷可真有兴致。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还带上了小宠物。真可爱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