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苏泽岁就只能自己僵着身体,抬起头,动作幅度轻微地摆了摆小手。
顾熠阑教他的——不低头、不道歉。
但对面两人显然是社牛,被小小拒绝后,仍会挽留:“我们也没别的心思,就是看你投缘,想交个朋友。”
“这家冰淇淋店我也投资了的,正好了解一下顾客的满意程度。一举两得。”男生哈哈笑着说。
顾熠阑没教他该怎么应对这番热情到滴水不漏的说辞。
苏泽岁软唇微张,眼神茫然,视线落在桌上的虚无之处,小手在桌下捏着自己的衣角,手心里都是汗。
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该、该……打电话了吗?
他说话很慢。在想社交方面的事时,思维也很缓慢。
在他沉默的这一两分钟里,两位男生就已经识趣地懂了他的意思,哈哈一笑,缓解尴尬道:“不想加也没关系,不过你长得真的很可爱,相信以后也会被更多人喜欢的。打扰了。”
“拜拜。”另一位男生朝他挥了挥手,被拒绝也非常体面地道,“祝你今天过得开心。”
看着两人走向购餐队伍的背影,苏泽岁愣住了。
他把掌心里的汗擦在衣服上,难以置信地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脸。
他长得……可爱吗?会被很多人喜欢吗?
真的吗?
……顾熠阑也会觉得他可爱吗?
会有人喜欢他吗?
真的吗?
长这么大以来,苏泽岁从来没有被夸过。他甚至连这么友善的路人都没有碰到过,没想过居然会有素不相识的人,祝他“过得开心”。
今天是第一次,其冲击程度,足以让他心率失常、思绪乱飞。
苏泽岁眼眸有些出神,在脑海中回忆着两位男生的话,小手一直在揉捏白皙的脸颊,心脏砰砰直跳。
顾熠阑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少年耳尖红红的,手指接触的脸颊已经被捏得滚烫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在傻笑。
顾熠阑抬手在他眼前招了招。
“谢、谢谢。”苏泽岁立刻反应过来,站起身,双手接过顾熠阑递过来的草莓冰淇淋。
“剩下的打包了,以后再吃。”不知为何,顾熠阑的嗓音有些沙哑。
“你不吃吗?”苏泽岁问道。
“我不喜欢吃。”顾熠阑下巴指了指店门,“你走在前面。”
苏泽岁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特别特别兴奋,走路都一蹦一跳的。走几步,还会转头看一眼顾熠阑,肉眼可见心情不错。
到了车上,他还忍不住抬起小手,捂住软唇,眼眸弯弯。
“就这么开心吗?”顾熠阑把打包的冰淇淋递给管家,看向了少年。
他眉梢压低,嗓音暗沉,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戏谑意味。
“开心。”苏泽岁没感知到哪里不对劲,乖巧地回答着问题。
他舔了舔草莓冰淇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甜了起来。
顾熠阑再没接话,但也遵循了先前的承诺,没带他去别的地方,直接开车回了别墅。
到了家,顾熠阑依旧要去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就先去了二楼的书房。
苏泽岁开开心心地回了自己房间,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
他也许很可爱。
顾熠阑可能会喜欢他,跟他结婚。
对不对?
等他稍微缓过来了些许,打算再接再励,努力学习物竞的时候,手机“嗡”了一声。是一条微信信息——
【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苏泽岁趴在软绵的大床上,小手慢悠悠地戳在键盘上,用二指禅打字。
【(o^^o):不回家】
【哥哥:还在逗哥哥玩是吧?顾熠阑昨晚才跟我说的,你这两天就回来】
【哥哥:告诉我具体时间,到时候去接你】
苏泽岁打字的手猛地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由于指尖长时间滞留不动,微信甚至弹出了表情包预览。
看到这两条平平无奇的微信,苏泽岁浑身的血都瞬间凉了下来,原本激动的心脏一下子陷入沉寂。
什么叫作……顾先生昨晚说,他这两天就回去?
“昨晚”说?
苏泽岁本能地觉察到某些地方出了大漏洞,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有问题。
他脑子很乱,很是不安,甚至没有精力再回哥哥的消息,就直接焦急地戳开了最伟大最可靠的管家叔叔的微信,想在那里找到一些安全感。
毕竟管家叔叔一直在鼓励他,给他坚持的希望。
【(o^^o):叔叔,我成功回来了。我可以和顾先生结婚了吗?】
另一边的管家刚闲下来,看到这条消息,也有些无助和惆怅。
当时,看到苏小少爷心情愉悦地捧着冰淇淋回到车上,他就知道事情完了。全完了。
顾老板不再想让少年知难而退了,他要用最艰难的方法,自己主动拒绝这段婚姻了。小少年再怎么努力克服怕人的心魔,都无力回天了。
【AAA管家:对不起,小少爷。】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尽量去安抚。
【AAA管家:顾先生也有自己的苦衷,可能或许大概不能和你结婚了……吧。别难过……】
“啪嗒”一声,苏泽岁的手机掉在了床上,再看不下去后面的安慰的话,感觉脑中的某根弦断了。
就算再迟钝,再不懂人情世故,他也明白了管家叔叔的意思。
不对不对不对,哪里不对,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
苏泽岁大脑一片空白,僵着身体坐了一会儿,又不可置信地重新拿起手机,退出了和管家叔叔的聊天界面。
他很是无措,不知道该找谁,怎么才能改变现状。
但由于是新号,他的微信好友极其有限,一退出具体聊天界面,就想起了曾经那个存在在他列表里的、漆黑的头像。
人在处于逆境的时候,常会去寻求玄学的帮助,但此时此刻,苏泽岁却感觉如坠深渊。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名为句号的占卜师的诅咒——
我打赌,你和他,绝对不可能结婚的。
这句话宛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泽岁感觉脸庞有些冰,抬手轻轻摸去,就摸到了一串凉到惊心的眼泪。
第27章
摸摸
苏泽岁茫然地用手心手背来回去擦脸上的泪珠,最后手指全湿漉漉的了,也擦不干净脸上的泪痕。
他跪坐在床上,脑中自动播放起顾熠阑先前跟他说的话。
“苏泽岁,下次遇到刁难你的人,该怎么做?”
“你如果一个人难受,就打电话求助。”
“打给你哥哥。他比我闲。”
……
在车上的时候,苏泽岁以为这是顾先生的关心——顾先生对他越来越好,所以他们就快要结婚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这分明就是永别前最后的温存。
为什么让他打电话给哥哥?
因为自始至终,顾先生都没打算跟他结婚。那根本不是一场考验,而是他们仅存的相处时间。
经历过多次生离死别后,苏泽岁深深地明白,人与人间的联系,其实细如丝线,一扯即断。
两人天天待在一起的人,看似亲密无间,但相互之间,却或许只由一根很细的透明丝线连着。这跟细线断了,他们就再也没了关系,甚至永远也不会见面了。
就像他和顾先生,明明都住到了一起,彼此的生活相互交织、渗透。但只要没有了联姻这个连结,他们就再没有任何瓜葛了。
……
管家敲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小少年背对着房门的画面。少年双手捂脸,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床单湿了一大片。
“小、小少爷……”管家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给人希望又让人跌入绝望的谷底,没人能接受这样的打击。
也怪他,他只知道以顾家那边的情况,如果顾熠阑主动拒绝联姻,恐怕会引来很多人以死相逼,让情况更加复杂与棘手。
这样相较之下,结婚反而是最省事的决定。
顾老板很嫌麻烦,这应该也是他拒绝结婚的原因。
所以管家以为,只要小少年抗的住压力,那么结婚就将是必然的结果。
但他没想到、也至今都想不通,顾熠阑居然会那么的坚定与决绝。
管家走上前去,在床头柜上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了苏泽岁。
苏泽岁捂着脸,身体发抖,无声无息,但却哭得很沉浸。面对他的关心,没有像往日那般双手接过,再乖巧地说一句“谢谢”。
管家轻叹了口气,就这样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苏泽岁才终于勉强缓了过来。他喘着粗气,双手跌放在床上,转了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呆滞地看向管家叔叔。
那双原本清澈漂亮的眼眸,被泪珠冲洗过,却变得愈发朦胧起来,像被薄雾遮起来了的星星。一旁,是红得宛若要滴血的眼尾。
“小少爷,其实……顾家那边的形势很混乱的,你要是嫁给顾先生,或许会卷进旋涡里。而且顾先生他吧,他……”管家一条条细数着结婚的坏处。
“我……我不怕。”苏泽岁垂下了被眼泪打湿的睫毛,小声咕哝着,“我不怕。”
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任何用了。
管家轻轻地长叹了口气。
“我想、”苏泽岁咬了咬下唇,又道,“收拾行李。”
“好、好!我帮你收拾。”管家观察着少年的脸色,走向存放着少年七个行李箱的二楼储物间。
但他推着一堆行李箱回来时,少年的目光却再次失去了焦距,木然地待在床上,像个发条用尽的木偶。
好像刚才的清醒,只是一时的回光返照。
管家知道他难受,也不逼他说话,就在一边默默地帮他收拾着东西。
他记得少年刚来的时候,带了三箱毛绒玩具,一箱薯片,还有一箱物竞教材。
管家犹豫了一下,看着书架上顾熠阑曾经用过的教材,还是没有把它们收进去。
既然要分离了,留下念想,只会徒增伤悲。
三箱的毛绒玩具散落在房间各个地方。
当初那个被顾熠阑拿来吓人的金丝笼,更是毛绒玩具的重灾区。
原本的笼子,有着金丝交织成密集的网状结构,端庄而华丽,给人一种奢华且略带压抑的视觉感受。
但现在,它里面铺上了毛茸茸的毯子,一堆萌萌的小玩具围在四周。一伸手,就是各种薯片零食,足见房间主人懒洋洋的享受。
看得出来少年真的很喜欢这里,已经把这个房间当成半个家了。
收拾完全部的毛绒玩具,不知是不是错觉,管家感觉整个侧卧似乎都没了人味。又变成了冷冰冰的监狱风,就跟少年住进来前一样。
把行李整理得七七八八后,管家刚站直腰杆,准备休息一会,就收到了顾熠阑的微信——
【老板:过来。有几个人要处理。】
管家看了眼依旧坐在床上发呆的少年,知道他需要时间冷静,没有打扰他,而是悄然地朝门外走去,然后轻声关上了侧卧的房门。
苏泽岁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不喜欢看风景,也害怕人类,所以经常会拉上隔光性很好的窗帘,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阳光照不进房内,他也就没办法通过光线来判断现在的时间。
当敲门声响起,他还以为是管家叔叔短暂的出门办事后、要回来帮他继续收拾行李了。
苏泽岁没动,恍惚之中,听到身后传来男人辨别度极高的慵懒嗓音:“饭也不吃了?”
苏泽岁身体一僵,没有回头,而是下意识用手指敲亮了手机的屏幕。
现在居然已经晚上七点了。
按照时间表,每日的晚餐时间是晚上六点,保姆阿姨会准时把餐食放在他门口,然后再在一个小时后回收他吃完的餐盘。
他……竟然在这硬生生坐了四个多小时,却完全没有时间在流逝的感受。
顾熠阑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几个行李箱,他走上前来,瞥到少年通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苏泽岁抽了抽鼻尖,小声道:“……要走了。”
顾熠阑蹙了蹙眉头,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道:“先去楼下吃点东西。”
苏泽岁摇头,嗓音中还带着浓浓鼻音:“不想吃。”
顾熠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床边的一包餐巾纸放到少年面前,还是妥协道:“没让你现在就走。”
苏泽岁把餐巾纸抱在怀里,哽咽了一下,道:“还有两天。”
顾熠阑眸色微沉,没想到少年记得这么清楚。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许久后,才又嗓音喑哑地问道:“为什么想跟我结婚?”
这个问题顾熠阑问过无数遍。
每一次,苏泽岁都会兴奋地告诉他因为他很好。再更多的,苏泽岁就想不到了。
但现在,他却低下了头,罕见地没有回话。
沉默在侧卧里蔓延,想了一段时间,苏泽岁才轻声道:“你假装了坏人,就不会结婚。”
他思索了很久,推导了很久,才想通了顾先生为什么明明前面很好,后面却突然要惩罚他、带他出门。
——因为,顾先生从来都不打算结婚。他要扮演恶人,让想跟他结婚的人都知难而退。
“不用假装,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顾熠阑挑了挑眉梢道。
“对我很好。”苏泽岁戳了戳怀里的餐巾纸,把包装袋戳得嘎吱响。
“你以后会遇到对你更好的人。”顾熠阑垂下了黑眸,看向少年,“你哥哥对你就不错。”
苏泽岁本能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没有人。”
顾熠阑抿了抿薄唇,见少年又快要陷入自己的世界,才开口道:“下楼吃饭吗?”
苏泽岁点点头,刚坐在床沿上,赤脚踩在地上,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诉说天大的秘密般,很小声道:“其实,我不是不会说话,我只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