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稚气的少年完全不懂情爱,只是按照本能去亲近能给他带去安全感的人。
如果他没记错,在外,少年也和他一样,是声名狼藉的。
他自己是故意把名声弄臭的。
那一向听话、从不乱惹是非的苏泽岁呢?他的名声是怎么败坏的?
从下午的那两个垃圾的“谣言”中,或许就可见一斑。
算了,就再护着他一段时间,教会他如何社交、如何保护自己后,再教他认清自己的内心,让他去追求真正喜欢的人。
反正在A市,结婚、离婚都非常省事。
“顾先生?”苏泽岁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少年学习能力很强,刚来的时候像个僵硬的小木头。现在不仅话多了些,还把他和管家的一些小动作也学了去。
“以后不要叫先生了。”顾熠阑扬了扬下巴,“叫哥。”
他这番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完完全全地把这桩婚姻从性|爱的范畴中剔了出去,转而落在亲情这一范围里。
如果少年听不懂,说明他其实完全不懂婚姻的意义,也就更没必要解释了。
听到他的话,苏泽岁垂眸思考了起来。
考虑到少年一晚上掉了太多小珍珠,顾熠阑站起身,拿起一旁放着的水杯。
“哥哥。”苏泽岁突然道。
顾熠阑倒水的手一顿,凉水完美的抛物线也随着抖了抖,微微扭曲起来。
他放下茶壶,垂眸看向身旁的少年。
苏泽岁对了对手指,声音更小了:“哥哥。你好。”
顾熠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水杯放在少年面前,嗓音有些喑哑:“嗯。”
少年嗓音轻软,由于才呜呜哭过一场,此时像沾上了一层水雾,变得软糯糯的,宛若羽毛飘然落在心间。
难怪苏铭宇宠弟弟无下限。
“剥虾。”苏泽岁展示了一下自己脏脏的小手。说完,又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补上一句:“哥哥。”
刚忙完事务、姗姗来迟的管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这、这是在玩什么情趣?角色扮演?
“去拿个热毛巾。”顾熠阑面色无异常,指使突然出现的管家道。
“好、好的,顾先生。”
管家脑子里捉摸着刚才那几声乖软的“哥哥”,就变得没有眼力见了,最后只用夹子取了一块热毛巾回来。
直到对上自家老板冰冷的视线,他才后背发凉的反应过来——
少年擦脸上清晰可见的泪痕需要一块,擦沾了汁水的手也需要一块。
一加一等于二。
他应该拿两块热毛巾的。
顾熠阑接过热毛巾,下巴一扬,办事不力的管家就急忙站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装空气地帮少年接着剥虾了。
“抬头。”顾熠阑道。
苏泽岁看着他手里的毛巾,乖巧地闭上眼眸,仰起了小脸。
顾熠阑站起身,尽量放轻力度,擦过少年白皙细腻、好似温润白玉的脸颊。
看着那被泪水打湿成一簇簇的浓密睫毛,他又将热毛巾往上挪了挪。
苏泽岁长睫抖了抖:“哥哥、好痒。”
管家剥虾的手一抖,虾肉“啪”地掉在掉在盘子里,溅开几滴汤汁,呆若木鸡地看向身旁的两位主人。
“马上。”顾熠阑却面不改色,甚至还有精力问别的话:“以前也经常哭吗?”
苏泽岁下意识摇头,又想起男人正在帮自己擦脸,于是小声道:“没。”
“嗯,乖。”顾熠阑检查了一下他发红发肿的眼眸,然后才把毛巾丢在一边。
苏泽岁睁开眼后,第一件事是摆了摆手:“后来、不欺负了。”
后来,有慈善家资助他上学、捐款给他哥哥治病,他家里的条件变好了些,同学也就不再总笑他了。
顾熠阑微微颔首。
在他看来,以苏铭宇那宠弟弟的程度,苏泽岁受了如此委屈,他定是要怒发冲冠杀到学校,拎着少年同桌的衣领,要他必须给个交代的。
“为什么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顾熠阑重新坐下,又问道。
一旁管家刚剥好的新虾肉又“啪叽”掉进了汤里,他急忙捞起,放到了小少爷的碗里。
顾老板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我怕、”苏泽岁轻声道,“怕哥哥讨厌我。”
顾熠阑视线一顿,突然有些后悔。
不该让少年叫自己叫哥的。
由于家里有苏铭宇这位兄长,苏泽岁叫哥哥叫得很自然,放在主宾表状补中都很得心应手。
但顾熠阑却从来没有过像苏泽岁这样纯粹简单的弟弟,叫过他哥哥。
……
见老板被噎住,管家急忙将功补过,生硬地道:“小少爷,你长得这么漂亮,很招人喜欢的。顾先生怎么会讨厌你呢?”
苏泽岁抬眸看向管家叔叔,晶亮的眼眸像是在说“真的吗”。
少年的眼神里有着快要溢出的期待。管家一个激灵,站直身体,拍拍胸脯,严肃地一字一句道:“真的。我发誓。”
顾熠阑:……
吃完晚饭后,苏泽岁用毛巾擦擦小手,在顾熠阑的监督下,喝上一大杯热水,然后才被允许开开心心地小跑到冰箱前,拿自己最爱吃的冰淇淋。
顾熠阑也站起身,刚往苏泽岁那边瞥了一眼,就注意到了少年单薄身形后的那盒巧克力碎。
看到过往故事里的巧克力,少年似乎也僵住了身体,抬起小手,戳了戳那个小盒子。
顾熠阑抬腿,走到了少年身后,什么也没有再提,只是道:“需要抱一下吗?”
苏泽岁怔愣地转身。
其实他没有很难过很伤心。
由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他总能把一件件不愉快的事情割裂出灵魂,变成一块块小小的灵魂碎片。
当他沉浸到灵魂碎片中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哭。
但平日里,他却完全感受不到灵魂碎片的存在。就算看到了会勾起回忆的东西,他也只会平静地觉得“哦,这好像是我以前经历过的事”。
甚至于在哭泣的时候,他的灵魂都会飘出来,看着哭泣的自己,心想“这有什么好哭的呀”。
非常割裂。
但他很喜欢抱抱,尤其是顾先生的抱抱,能让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看着面前微微张开双臂的男人,苏泽岁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慢慢地抱住了顾熠阑,把头埋入了对方的胸口。
透过轻薄的衣物,他能感受到男人滚烫的体温,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坚实紧绷的腹肌。给他一种暖洋洋的安全感,仿佛被整个世界包裹在了里面。
苏泽岁缓缓地闭上了眼眸。
这回的拥抱没有像在侧卧门口那样一触即分。
被抱住了之后,顾熠阑压根没有动作,就任由他贴着,好像抱多久都可以。
苏泽岁又细细感受了两分钟,然后才松开了抱着对方的胳膊,小声道:“谢谢。”
他话音还没落,就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头上,轻轻地揉了下他的乌发。
顾熠阑摸了下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开口道:“下次想抱了,告诉我。”
苏泽岁头顶又翘起几根呆毛。他张开软唇,有些难以置信,也有些感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少爷真可爱。”电灯泡管家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
苏泽岁有些脸红,退后两步离开了男人的怀抱,跟哥哥和叔叔都说了拜拜后,才捧着最喜欢的冰淇淋,一溜烟跑上楼了。
管家注视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对老板道:“顾先生,您让我说的赞许好像真的有用。小少爷看起来很开心。”
“嗯。”顾熠阑垂眸,淡淡道,“以后多说一些。尤其关于‘可爱’。”
“好的。”管家微微鞠躬。捉摸着——看来以后只要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就行了。
片刻后,他又问道:“您真打算跟他结婚了吗?我担心、担心……”
“担心我逗他玩,让他更难过?”顾熠阑面无表情地挑起眉梢,抬脚也往二楼走去。
“唔。”管家跟上老板,自知问题敏感,心虚之下,被男人强大的气场压得有点抬不起头。
“不会。”顾熠阑平静地道,“如果他不主动提出离婚,我不会再逼他。”
管家懵了:“为、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短短几个小时,他都错过了什么?!!
“他的社交圈很窄,格外珍惜里面的每个人。”顾熠阑面不改色地解释,“我无所谓,就满足他一次。”
管家被他解释得更懵了:“那、那我们要先告诉顾家那边这个决定吗?”
“不用,还有两天。”顾熠阑推开书房的门,“查下最近的行程,我要去见苏铭宇。”
一分钟后,查完平板的管家汇报道:“顾先生,后天下午没有安排。”
“嗯。”顾熠阑把一摞文件“啪”地摆在面前,“安排司机。”
他们将行程安排得合理又高效率。但直到最后,这份安排也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某个小少年自己偷偷行动了。
苏泽岁知道哥哥一直希望自己回家,不然也不会时不时就给自己发微信,问回家时间了。
他怕哥哥因为这个,就不让他结婚了。到时候,自己不松口,哥哥就会在顾先生面前说自己坏话,让他不跟自己结婚的。
不行、不可以。
所以他要过去,当面告诉哥哥,就算自己结婚,也会经常回家看看的!
这个计划很紧急,所以苏泽岁等不及。
趁着顾熠阑和管家都在书房、没人盯着监控,他偷溜出了别墅,用提前准备好的手机软件,打了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去。
路上,他还不忘给哥哥发消息——
【(o^^o):哥哥,我快到家啦】
【哥哥:这么快?问你的时候你装死,现在突然诈尸?】
【哥哥:等着,我马上回去】
在苏铭宇心中,弟弟确实比公司业务要重要许多。收到消息,他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让司机送自己回了家。
所以当苏泽岁坐着龟速出租车、挤着晚高峰到家的时候,苏铭宇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他了。
听到指纹锁被打开的声音,苏铭宇站起了身。
但门一打开,他就看到了自家弟弟眼眶略红的委屈模样。好像被人给揉搓滚打、欺负惨了的小白兔。
苏铭宇愣了一下。拳头硬了。
这一怔愣,就导致了他甚至来不及发现,他弟弟一个行李箱都没带回来。
“怎么了?顾熠阑那个混……”
苏铭宇还没说完,就听见苏泽岁轻声地打断了他:“我想结婚。”
“什么?”苏铭宇思绪瞬间断了,转而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结婚?”
苏泽岁把自己先前想好的措辞像背书一样说了出来,在最后,还保证了自己以后会常回来看看。起承转合,展望未来,非常完美。
只是由于紧张,他说得磕磕绊绊的。可信度不知道会不会下降。
苏铭宇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说辞,简直是危言耸听。他第一反应是顾熠阑威胁了他乖巧可爱的弟弟。
但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眸,他又觉得事情不对,于是坚决反对地道:“不行,不可能,我不同意。后天晚上就给我搬回来住。”
苏泽岁气鼓鼓道:“不。”
“不什么不,小兔崽子。”见原本听话的弟弟变得这么倔,苏铭宇甚至气得想笑,有种自己精心呵护长大的小白菜,突然被人拱了的感受。
他只是让顾熠阑给自家弟弟当免费的竞赛教练,现在这什么结果???中间发生什么了?
“不、不不。”苏泽岁像拨浪鼓一样摇头,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还在火上浇油道,“不不。”
苏铭宇感觉有股无名火在心中燃烧,恨不得拎起弟弟耳朵,把他狠狠教训一顿:“你为什么要跟他结婚?你喜欢上他了?”
闻言,苏泽岁愣了下,没有再说话。
他向来对情绪感知很迟钝。除了“害怕”,也不会用别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的感受。
他一直以为的“喜欢”,就只是“讨厌”的反义词,表示不讨厌。现在被哥哥突然提起,他才意识到,其实“喜欢”,好像还有另一个意思。
他经常在小说中看到,但因为不太理解,也没怎么记住。
是什么意思来着?
见弟弟在原地傻愣住了,苏铭宇冷笑了一声,但还是略微放缓了声音,循循善诱道:“小屁孩一个,别误把冲动当喜欢。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受吗?你见他会脸红,还是会心跳加速了?你可别告诉我,你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听着哥哥的话,苏泽岁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小脸,然后捂住了胸口。
原来是这样。
他好像……在顾先生面前,会脸颊很烫,会心跳得很快。不仅如此,他也很想见到顾先生,只要对方出现在视线中,他就移不开眼了。
原来,这种感觉就叫作“喜欢”。
苏泽岁恍然大悟,想也不想就道:“我、我喜欢他。”
苏铭宇见自己苦口婆心一番教导,结果换来自家弟弟这样的一句话,感觉肺都要被气炸了。
语言上的教育不进反退,说明孩子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那就先来点实在的。
“过来。伸手。”苏铭宇拿起了柜子上的某个长条状物体,对弟弟严肃道。
苏泽岁原本还在默默回味着自己对顾先生的心思,一抬头,就看到了哥哥手里的戒尺,顿时吓得小脸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不……”他捏着手指摇头,见哥哥丝毫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挪了过去,将双手掌心摊在哥哥面前,企图用乖巧来换取轻一点的惩罚。
少年眼眶泛红,眼眸中迅速升起了一层水雾。
见他这样,苏铭宇也舍不得打他太重,意思性地抽了两下,重新教育道:“你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吗?”
苏泽岁鼓起白皙的脸颊,一边轻轻地揉着通红的掌心,一边摇了摇头。
“你不会以为拉个手就完事了吧?”苏铭宇皱眉道。
他声音中的怒气太过明显,苏泽岁抖了下,先本能地把双手都别在了身后,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起哥哥的话来。
……原来、原来结婚后可以牵手吗?
见自家弟弟挨训的时候还能走神,苏铭宇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朝他伸手,道:“把手拿出来,快点。”
苏泽岁怕痛地摇头,瘪着嘴看向哥哥。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
“快点,三、二……”苏铭宇却丝毫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