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情况来到了“朋友”身上,带给他的感觉就大相径庭了。
对他来说,朋友是可望不可求的水中月、镜中花,一个不小心,就又会变成如洪水猛兽般可怕的东西。
因而他很怕顾先生的朋友。
这回的出行,管家叔叔依然跟在了他们后面,给他们开车、跑腿。
顾先生告诉他,这回的目的地是一家中餐厅。
抵达目的地附近的停车场后,苏泽岁跳下了车,看着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带着胆怯地唤道:“哥哥……”
“嗯?”顾熠阑也下了车,走到他身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既不责备,也不催促。
“我、我想……”苏泽岁低着头,喃喃道,“牵手。”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顾先生的手宽大有力,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温润的肌肤下,是隐隐的青筋,就算现在放松着,也能看出其中蕴含的爆发力。
如果牵上去,肯定很温暖,很让人有安全感。
苏泽岁吞了吞口水,有些等不及了。
但他声音太低,哼哼唧唧的。顾熠阑没听清:“走了,前面直行。”
苏泽岁抿抿软唇,抬了抬自己比对方小了一圈的手,锲而不舍、一字一句地道:“拉手。”
听清少年的话后,顾熠阑明显地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道:“走路自己走。”
苏泽岁“哦”了一声,慢慢收回了小手。
他猜想是自己太心急了,顾先生还要过两三个小时才会跟他领证呢。现在还不能拉手。
不能不能。
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苏泽岁很小心,不敢像在家里那样视线总是乱飘乱打量。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将注意力都放在数脚步数上。
但很快,他就明显地感受到了顾先生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于是他又把注意力放在感受顾先生目光上。这回不仅不害怕了,反而觉得很安心。
“顾先生,小少爷看起来真挺怕的,要不拉他一下?”管家压低声音道。
“他太依赖我。”顾熠阑看着身前的少年,思考了几秒,道:“这不是好事。”
少年的绝大多数请求都是围绕着他来的,这并不好,不利于少年发展。
停车场离中餐厅很近,没几分钟,他们就到了餐厅门口。
顾熠阑有预约,就直接去了前台,跟服务员进行确认。
那里有几位非常热情的服务员,苏泽岁很害怕地站在离顾熠阑几步远的位置上,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边等待着顾先生来领走他,一边敬佩着顾先生的能力。
顾先生好厉害,跟几个人说话,都游刃有余。
好厉害。
好帅呀。
就在他在心里用贫瘠的语言沉浸式夸夸顾先生时,突然有两个结伴而来的男生直直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Hi,小帅哥一个人吗?”
闻声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两人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苏泽岁吓了一哆嗦,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抵上了一个宽阔的后背。
“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觉得你很漂亮。不知是否有幸加你个微信?”男生笑眯眯地道。
自从有了上次在冰淇淋店的经历后,苏泽岁就对“找自己要微信的同行二人组”这个群体有了一定的信赖和好感,也对被要微信这件事有了一定的免疫。
“好、好。”苏泽岁掏出了手机。
“哈哈,谢谢咯。”两个男生都抬起手机,准备扫码了。
“没关系、的。”苏泽岁声若蚊蝇地社交道。
但他刚打开微信,一只大手就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紧接着,顾熠阑冷漠又带着警告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滚。”
苏泽岁茫然地抬头,就见顾熠阑正眯着眼盯着面前的两个男生,眼神里闪着危险的光。
于是,他急忙攥紧手机,继续当起了复读机,用乖软的嗓音,对眼前的人重复道:“滚。”
顾熠阑:。
两位男生的手机僵在半空中:……?
第32章
结婚
眼前的画面太像自己无下限勾搭别人的男朋友,结果被人家正主抓个正着。
尴尬,相当尴尬……
顶着男人冷漠的视线,两位男生僵硬地收回悬在空中的手,“哈哈”两声,硬着头皮道:“打、打扰了。”
餐厅服务台也就站着这么几个人,其实他们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那身形颀长的男人。毕竟以他的气质,很难被人忽视。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面前的两个人会是一对儿!
他们宁愿相信,站在原地的少年,是在等他去厕所的温润如玉、柔声细语的男朋友!
甚至在少年往后退撞到男人的那一刻,他们还心有灵犀地一同伸手,想要揽一下对方,或者是帮懵懂单纯的少年为不小心撞到人而道个歉,希望那位一看就很不好惹的男人不要介意。
哪里知道……
太、太没眼力见了,太丢人了。
两个男生逃一般往二楼跑去。
“吓跑了。”苏泽岁的目光追随着两位男生直到二楼转角,小声嘀咕。
他一边若有所思地托了托下巴,一边小嘴叽里咕噜的,用不同的语调重复着“滚”这个字。
顾熠阑:……
顾熠阑:“以后不要随便说这个字。”
苏泽岁真心好奇:“为什么?”
顾熠阑看了眼少年奶白的脸颊,以及那清澈无辜的眼眸,喉结滚动道:“因为情况不同,有时会适得其反。”
苏泽岁缓缓地点了点头,沉思着的脸上写着“原来如此”。
顾熠阑定的座位在二楼靠窗的最里面,被隔板分割出来,私密性很强,往外还可以看到对面青葱茂密的公园。
上楼的过程中,管家又忍不住求助老板:“顾先生,您不是说让小少爷锻炼一下与人交往的能力吗?为、为什么帮他把那俩搭讪的人赶走了?”
作为大家族里的管家,他深知边界感的重要性,绝不因为好奇而乱打探老板的事。
但没办法,最近顾老板让他辅助锻炼小少爷。他不能随心所欲地乱来,不懂的地方得问清标准。
顾熠阑淡淡睨了他一眼,管家莫名感觉后背上传来一阵凉意。
“以他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面对这么复杂的情况。需要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地来。”顾熠阑语调平淡地道。
听到他这么说,管家终于懂了,也不禁在心里感慨起老板的考虑周到。
不愧是老板!教育大家!
顾熠阑往前走到少年身边,给他指了下最靠内的座位,道:“去吧。”
到达座位的过程中,要路过好几张有人的桌椅,这对苏泽岁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但他还是努力克服了,一溜烟跑到靠窗的位置上,然后就开始捂着胸口大喘气。
“哥哥……”看着徐徐走来的顾熠阑,苏泽岁担心地皱起小脸,道,“我、我会被人打吗?”
根据社会新闻,小社恐跟网友面基,结果因为不够热情被胖揍了。那他再会顾先生的朋友,也会因为不会说话被人打吗?
管家一愣,安慰道:“怎么会呀?有顾先生在,谁敢打你?”
苏泽岁立刻转头看向刚坐在自己身边的顾熠阑。
听到这番离谱的对话,顾熠阑也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苏泽岁却瞬间松了口气,被可靠感包裹的温暖在他心间蔓延开来。
但他还没放下心来多久,就有一个同样高挑的男人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正是他上次在咖啡店门口见到的人。
“顾熠阑,苏泽岁?”社牛巩创隔几步就朝两人招了招手,“又见面了。”
A市世家大族就那么几个,稍微调查一下,他就知道了小朋友的身份。
巩创大步走上前来,秉持着礼貌的态度,朝坐在顾熠阑身旁的少年伸出了手:“你好,我叫巩创。”
他刚在实验室做完工作,就直奔着顾熠阑发给他的地址来了。
他真的觉得很新奇。
跟顾熠阑认识快二十年了,他们家境相似,求学之路也极为相近。但却由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对方一直对他不咸不淡,甚至算得上是冰冷至极。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顾熠阑约出门。他连家里长辈的七十五岁大寿都给推了,就想看看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值得顾熠阑找他出来,还带着他那可爱的小朋友。
顾熠阑在微信里什么也没跟他透露,只告诉他来的时候轻言细语些,别吓着苏泽岁了。
巩创心说放屁,劳资眉清目秀、一生良善,过年回家都被小一辈孩子簇拥着。怎么到了你口中,跟瘟神似的?
他反思过了,上次咖啡店门口是个意外,都怪他说太多让人排斥的专业知识了,太有距离感。这回,他要保持微笑,聊些小孩子们最喜欢的话题。
他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刚想谈谈最近哪个明星在A市开演唱会,就见少年抖了抖,拉住了顾熠阑的手臂,然后将整张脸都藏在男人身后。
巩创:?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咳咳,泽岁吗?你好。”
眼见少年越抖越厉害,巩创彻底语言苍白:“我不是人贩子。”
被不熟悉的半陌生人点到名字的恐怖程度,不亚于忘了写作业、结果被老师点起来报答案。
苏泽岁被戳中了内心最害怕的地方,紧紧闭着眼睛,呼吸停滞,像鸵鸟那样,将小脸埋在男人背后。
“放松。”顾熠阑微微侧首,语调轻缓,而带了些循循善诱的意味。
男人的话宛若漆黑世界里照进的一束光,苏泽岁终于看到了方向,他努力地卸下手上的力度,没有攥得那么紧了,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深呼吸。”顾熠阑又引导道。
“呼——呼——”苏泽岁鼓起白皙的脸颊,听话地往外小口吐气,只是依旧还是有点不敢看对面的人。
见自己一句无心的招呼给对方带去了这么大的麻烦,巩创彻底懵了,站在座位上半天,也只憋出一句:“抱、抱歉?”
顾熠阑抬头瞥了他一眼,巩创瞬间不敢乱说话了。
安抚了快有五分钟,少年才缓了过来,从顾熠阑身后探出半张脸,乖软地小声对他道:“你、你好。”
巩创从没见过顾熠阑对谁那么有耐心过,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微信来了条信息——
【一十一维:说话短一些,正式一些,发音标准些。】
巩创秒懂了——
这是要他人机一些。
管家在给他们三人倒完热水后,就自觉地到楼下去等他们了。
巩创吐字清晰、一板一眼地道:“请问你们点菜了吗?”
顾熠阑侧首看向少年,示意他开口,苏泽岁就怯生生地道:“不知道。”
少年低落的视线一直牢牢地盯着面前的茶杯,声音小到巩创只能通过口型来判断他说话的内容。
巩创愣了一下,还来不及说话,顾熠阑就转回头来,开口道:“点过了。”
巩创:?
你点的,你非要让人家回答“不知道”后才肯吱声?
什么毛病?
但他还没来得及提出质疑,就又听到少年又极小的声音复述道:“点过了。”
巩创:???
谁来告诉我面前两个人在干什么?
少年模仿着顾熠阑一贯冷然的语气和声调,但奈何嗓音过于清亮软糯、轻柔如雪,听上去就显得……还怪可爱的。
如果不是现在情况走向太过离奇的话,巩创真想再逗逗他。
既然对方请客,巩创也不好让服务员过来再加几道菜。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一口放下,又重新拿起,再喝一口,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过。
“说话。”最后还是顾熠阑打破了沉默。
“我……”
“你们……”
巩创和苏泽岁一起开了口,然后又都瞬间噤声。
巩创真是服了面前这两人了,把自己一个纯正e人,干成了哑巴了。
“你们吃完饭后,打算干什么?”巩创尽力找回平日里悠然社交、做名利场上King的感觉,自然地看看顾熠阑,又看看胆怯的小少年。
这个问题苏泽岁没有想很久,他对了对手指,小声道:“领证。”
巩创差点把茶杯摔了:“什么??!”
被顾熠阑警告般看了一眼,他才强行控制自己冷静下来。
……感谢你们俩百忙之中还跑出来耍我玩。
“你们……”巩创真是有些词穷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面对眼前两个人,他总有种在做出题老师的感觉。顾熠阑做着题目审核,而他那小男朋友则是答题的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巩创又努力地问道。
“……俱乐部。”苏泽岁答道。
“认识多久了啊?”巩创私心地问了自己好奇的问题。
苏泽岁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乖巧地回道:“十五天。”
巩创倒吸一口凉气,捏着茶杯的手瞬间攥紧,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熠阑,重新来了兴趣,又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个问题苏泽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有哪些进展阶段,只能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顾熠阑喝了口凉水,面无表情地道:“换个问题。”
巩创:……
无趣的男人。
几轮折磨下来,餐厅终于上菜了。
看着面前以甜菜为主的餐食,巩创有些震惊地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甜的东西吗?怎么今天点这么多?糖醋排骨、宫保鸡丁、蜜汁叉烧、菠萝咕噜肉……”
闻言,苏泽岁也朝身旁的男人看过去。
顾熠阑面不改色道:“我吃什么都无所谓。”
巩创轻轻“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一言难尽。
顾熠阑没理会他的表演,从抽屉中拿出筷子,放到少年碗上道:“吃饭。不用说话了。”
苏泽岁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才快乐地拿起筷子,看着面前全是自己爱吃的菜,舔了舔软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