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亲戚家的小朋友们,见到了他,哪个不是哥哥长哥哥短地要跟他一起玩儿。从五岁到十八岁年龄段,从来没有被他弄哭过的。
这就导致他在哄人方面也是经验为零,现在完全茫然无措、无从下手安慰。
“别、别……”巩创搞不清楚状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于是,等顾熠阑跟研究所的几个人聊完、重新回到办公室后,就看见巩创满脸惊慌地站在座位旁,抱着抽纸,给少年一张一张递着餐巾纸。
而苏泽岁则是缩在座椅上,在一边颤抖着吃巧克力,一边哗啦啦地流眼泪,把桌上的竞赛书打湿了半页。
看到他终于来了,巩创像是见到了救星,放下餐巾纸,举双手发誓道:“我、我什么也没做。”
“让开。”顾熠阑走过去,皱眉道。
“哥们你信我,我真的啥也没干,我就看他一个人挺孤独,想给他送点吃的。”巩创站在男人身旁,急忙解释道。
毕竟,“趁母胎solo的兄弟不在,把兄弟刚领完证的小妻子惹哭了”这种罪名,他实在担不起。
顾熠阑伸手,把苏泽岁还啃着的巧克力抽走,拿起一旁的纸,给少年简单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珠,尽量放轻了声音:“闭眼。”
苏泽岁任由他摆弄,良久后,才从哽咽的嗓子中挤出一句变了声调的:“哥哥,怕。”
“嗯。没事了。”
顾熠阑把少年的眼泪擦干净,将打湿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才抬起头,蹙眉跟巩创道:“他不能吃这种巧克力。”
在少年那噩梦一般的过去经历中,大块的巧克力是其中的主角。所以苏泽岁从来只吃小颗的巧克力球,或者是冰淇淋上的巧克力碎。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巩创低头道歉,好心办了坏事,真心愧疚。
苏泽岁拉了下顾熠阑的衣服,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透亮的眼眸像是浅色的琥珀:“回家。”
“刚才忘锁门了,”顾熠阑看了眼罪魁祸首巩创,沉着嗓音道,“过会把门反锁起来。”
苏泽岁趴在了桌上,抽噎了一声,嗓音中是浓浓的鼻音:“想、回家。”
看着苏泽岁低落的模样,顾熠阑轻叹了口气,打开一旁的柜子,从中拿出了某个锃亮的东西,对少年道:“抬手。”
苏泽岁茫然地将头从臂弯中抬起,听话地抬起了胳膊。
随着“咔”的一声,一个手铐铐住了他纤细的手腕,而另一端,则被顾熠阑随手铐在了办公桌旁的栏杆上,中间是长长的锁链。
看着眼前这限制级画面,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巩创也不禁瞬间睁圆了眼,目瞪口呆。
顾熠阑办公室里怎么有这种东西?小朋友哭着要走,他不安慰两句,直接把人强制锁起来?
……这对吗?
“就先这样锁着吧。”顾熠阑平静地道,像是在说“早上好”一样自然。
巩创木然地站在一旁,等着少年哭得更伤心,甚至以死相逼要离开。
但苏泽岁只是扯了扯手上的链条,把它扯得叮叮作响,确保很牢靠之后,心中涌现出不知所起的安全感。
顾熠阑把桌上的巧克力丢进垃圾桶里,又给少年重新拆了一袋薯片。
“谢谢哥哥。”苏泽岁不哭了,又开始咔咔咔吃薯片了。
巩创:???
“嗯。”顾熠阑看了眼一旁噤若寒蝉的巩创,对他冷冷道:“走吧。”
“对不起哥们,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巩创还是跟在顾熠阑身后,又一次低声道歉。
顾熠阑没有回话,默然走向了办公室的门。刚打开,就对上了三个抬手正准备敲门的师弟师妹。
“师、师兄,我们想……”他们还没来得及报上前来叨扰的原因,就突然听到“咔”的锁链碰撞的声音。
这样的抨击声,一般只有纯金属才能发出来,在办公室中响起,奇怪得不能再奇怪了。
三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着声响传来处望去——
少年手上锁着森寒的手铐,正努力地用小手遮着脸。但从指缝中,仍能看到他那双刚哭过的红肿眼眸,像是被人捆着绑着、不容置喙地狠狠欺负过。
三人的视线僵硬地扫过不远处一脸绝望的巩创,最后落在顾熠阑冷漠的脸上。
“啪”的一声,他们手中打算呈交的报告掉在了地上。
第35章
穿越
办公室的气氛格外诡异。
三位博士生呆愣在原地,宛若木头人,甚至连面面相觑都不敢。
房内,顾熠阑的弟弟肩膀微微耸动,似是因不堪受辱而哭泣。
冰冷的手铐锁在少年的手腕上,将他牢牢地禁锢在了栏杆周围,就像是被人圈养的小宠物,仅供某个占有欲强烈的人在有需求时使用。要多变态有多变态。
办公室桌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薯片。就好像……少年上一秒还在开开心心吃薯片、写作业;下一秒,就画风突变,被人拎着锁链、掐着脖子,给残忍强制……了。
卧槽,造孽啊。
办公室几人停滞得像是一幅画。
最后,还是顾熠阑先打破了沉默,皱眉冷然道:“都杵在门口看什么?”
几个人哪里敢吱声,急忙低了头,盯着地缝,生怕被当场灭口。
“别哭了。”顾熠阑侧首,对少年说话时声音放轻了些,“下次再听到开门声,就是我回来了。”
说完,不管几个同学和巩创怎样一脸菜色,顾熠阑直接走出了办公室,在巩创同手同脚也走出来后,关上门,刷上ID卡,将门加上了最高等级的房锁。
虞兮正里一
他瞥了眼散一地的报告,以及几个仿佛丢了魂的人,没有再问他们找自己干什么,而是拿起手机,看了眼接下来的行程,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巩创最快回过神来,也急忙跟上男人的步伐。
剩下的三人像三胞胎似的,齐齐梗着脖子转头,目送着两人远去。
他们看到平日里最吊儿郎当的巩师兄低着头,满脸歉意地道:“哥们对不住……”
显而易见的,是巩师兄把顾师兄的弟弟怎么了,然后顾师兄很生气,为了宣誓主权,当着巩师兄的面,又把自己弟弟怎么怎么了。
这个怎么怎么,他们没法深想,也不敢深想。
半天,才有人憋出一句:“顾师兄的弟弟,是……正经弟弟吗?”
顾熠阑和巩创都是年纪轻轻走物竞保送A大,然后读的直博班,并在后来取得了巨大的学术成就。换而言之,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数学物理界天才崇拜文化格外盛行,他们看天才都自带十八层滤镜。
现在,这些滤镜碎了一地。
连带着他们的节操。
一门之隔,房内的苏泽岁揉了揉脸。
他也从指缝中看到了陌生人的诧异。他猜测是因为自己哭得太凶了,又给顾先生丢人了。
他是泪失禁体质,有时候明明没有那么害怕和难过,但一抬手,却能摸到止不住的眼泪。
苏泽岁有点后悔,从蓝色书包里掏了掏,摸出了录音笔来。
顾熠阑把录音笔交给了他,却没有再强制他每天录行程。所以苏泽岁可以录一点自己想录的东西。
自顾熠阑走后,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过几次。有人见没有回应后就离开了,也有人像巩创一样尝试推门看看。但都没有人成功进来过。
苏泽岁每每看到门把手被按下,是既害怕,又期待。害怕陌生人顺利进来,期待顾先生可以快快回来。
好在手上存在感极强的手铐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让期待这一感受占了上风。
但出门以后,顾先生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先生了。各种人都要找他、想见他,需跟他交流。他甚至连跟同学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泽岁刚揉了揉咕噜噜叫的肚子,门口就传来“滴”的一道刷卡声。
“饿吗?”顾熠阑拿着两份外卖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房门。
“饿。”苏泽岁看着他手中好吃的饭菜,舔了舔软唇,端坐了起来。准备吃饭的同时,也不忘把录音笔递给男人。
顾熠阑自然地接过录音笔,从一旁抽出几张湿巾纸:“擦擦手。”
苏泽岁听话地擦手,拆外卖,拿起筷子,眼神暗示男人开录音笔。
“我走后又哭了多久?”顾熠阑观察着他的眼眸,问道。
“没、没哭。”苏泽岁又用手指了指录音笔。
“嗯,乖。”顾熠阑随手拉来备用靠椅,坐在少年身旁,然后打开了录音笔。
录音中,少年不真切的嗓音传来——
“其实,我有一个小秘密……”
顾熠阑帮少年拆外卖的手一顿,下意识蹙起眉头,严肃地凝视起录音笔来。
这样的开头,让他莫名幻视上次苏泽岁跟他说被同学欺负经历的时候。他担心少年又冷不丁给他说一个大的爆料。
“就是在哥哥好多同学面前哭了呜呜,好丢人,阿巴阿巴。我不是故意哒,但还是给哥哥丢脸了,呜呜。”
苏泽岁提前写好了稿子,反反复复念了很多遍,才把这段绕口的话念通顺。
如果没有录音笔,他估计这辈子都没办法跟人这样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我最喜欢的人呢。哥哥不要生气呀。”
苏泽岁不会察言观色,不会洞察人与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感变化,也就压根分不清A乎方法中的哪些是有用的,哪些又是无用的。
所以,这段录音就是一锅技巧大杂烩,包括了诉说小秘密、可爱的语气词、真诚地夸夸……
听着听着,顾熠阑就忍不住扬起了眉梢,收起播放完毕录音笔,淡淡道:“我没有生气。”
“真、真的吗?”苏泽岁站起身,歪着小脸,想看男人的脸色。
顾熠阑转过头来,让他看个清楚,无奈道:“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生气过?”
苏泽岁松了口气,坐回到位置上。
是哦,顾先生脾气很好的,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生气过、失控过。
“那他、他们怎么办?”苏泽岁又问道。
顾熠阑想起了那几位脸上写着“你居然是这种人你们俩居然是这种关系简直伤风败俗不堪入目SOS”的师弟师妹。
从小就生活在流言蜚语中的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任何评价。见到那样的误会,不仅内心没有丝毫波动,甚至都懒得开口解释哪怕一句话。
但现在,他却没有实话实说,而是略显恶劣地对少年道:“行。过会跟我去给他们说清楚。”
苏泽岁差点噎到,连嘴里的肉都来不及嚼完,就立刻大幅度地摇头。
顾熠阑退让了半步:“跟巩创说清楚。”
苏泽岁摇头的幅度小了些,但还是摇头。
“会有奖励。”顾熠阑熟练运用强化法来锻炼少年的社交能力,“想要什么?”
苏泽岁终于不摇头了,他嚼着口中的糖醋肉,思索了很久,才道:“要哥哥亲我。”
这回轮到顾熠阑放下筷子了。
他皱眉看向纯洁得宛若一张白纸的少年,欲言又止片刻,才问道:“从哪里学的?”
他以为对方会说“小说里”,但没想到苏泽岁却小声道:“哥哥说的。”
顾熠阑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绝对不可能跟苏泽岁提类似的内容,睡觉也从不说梦话。但单纯的少年显然也不会说谎……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他还是先道:“哥哥不能亲你。换一个。”
苏泽岁不满地皱了皱小脸,又想了想,许愿道:“要吃不完的薯片。”
顾熠阑:……
再三权衡后,顾熠阑道:“这样,周五为你办一个简单的婚宴。但时候你能见到你的家人,还有我父母。”
苏泽岁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闷闷“哦”了一声。
他猜想,自己应该许愿得很差劲,不然顾先生不会不仅把原来的奖励收走,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惩罚。
吃完午饭后,顾熠阑把桌面收拾干净,又嘱咐了少年两句,然后才重新离开了办公室。
手腕上的锁链很长,足够苏泽岁在办公室中自由活动。他在配套休息间的床上睡了个午觉,然后起床写了会儿作业,房门就又被推开了。
巩创跟在顾熠阑身后,也不兜圈子,上来就正儿八经地道:“对不起,苏泽岁。”
苏泽岁一愣。
他哪里受过这种架势的道歉,当即从座椅上跳了下来,捏着手指,也朝巩创哆哆嗦嗦道:“对、对不起。”
巩创:……?
顾熠阑瞥了眼巩创,然后走到少年身旁,轻拍了下他的脊背,提醒道:“放松肌肉,深呼吸。”
巩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等顾熠阑安抚完小朋友后,才重新开口:“哥哥在这里给你说声抱歉。我不该你没有答应就进门,也不该送你不能吃的东西。”
在得罪了顾熠阑的情况下,为了赎罪,他甘愿做个只会阿巴阿巴的机器人。
苏泽岁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求助般看向顾熠阑。
“你该说什么?”顾熠阑反而问他道。
苏泽岁拼命思考,有些后悔那天没有认真看完《重度社交恐惧症的心理成因及其治疗方法详解》,现在小脑袋一片空白。
巩创早习惯了面前两人不把自己当个人了。此时就当是中场休息,既不说话,也不眼神催促。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熠阑颇有耐心地循循善诱半天,然后少年终于憋出一句:“没、没关系,都是我该做的。”
看着顾熠阑无奈的神情,巩创嘴角一抽搐,差点“噗嗤”笑出声。
有生之年,他居然能看到顾熠阑在某件事上受挫。
这一趟值了值了。
“不用谢,哥哥也没有放在心上。”巩创学着少年的说话风格已读乱回,但一转头,对上男人冰冷的目光后,他又急忙将话题紧急拉回:“希望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苏泽岁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顾熠阑。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很有礼貌、很完整的社交。和动画片里一样体面。
“要不要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联系?”巩创又贱兮兮地自由发挥道。
注意到少年投在自己身上的询问的目光,顾熠阑道:“没事。加吧。”
苏泽岁缩在顾熠阑身后,摸到桌上的手机,打开微信,把胳膊伸得长长的,扫上了巩创哥哥的二维码后,又急忙缩回手,躲在男人身后偷偷申请加好友。
巩创:……
谢谢,第一次被这么嫌弃。感觉竟如此奇妙。
“昨天那个实验,想看后续吗?”顾熠阑问少年道。
听到男人这么说,苏泽岁点头如捣蒜。
对于“一观测就会改变结果”这个奇怪的实验现象,他想了一晚上,才勉强想出了一个猜测。
他问无所不知的顾熠阑道:“是不是、探测器影响了光子?”
探测器确认光子运动路径是通过“粒子碰撞”来实现的,既然是碰撞,难保不会对光子产生影响,从而影响实验最终结果。
所以,不是“观测”这种又抽象又主观的因素改变了结果,而其实是“粒子碰撞”改变了结果。
这个解释,至少看上去,让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玄乎了。
月亮也不会因为没人观测而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