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创思考了一会儿,又道:“还记得之前你哥哥跟你说的希尔伯特空间吗?”
苏泽岁当然记得,他回去还查了资料了的。
希尔伯特空间,描述量子系统状态的数学工具。
它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微观粒子观测前后状态会变化,但月亮之类的宏观物体却不会因为人类的观测而消失——
因为宏观物体由好多好多微观粒子组成,在希尔伯特空间中的自由度太高了,很稳定。
与此同时,希尔伯特空间还指出了平行宇宙存在的可能性。
它认为,每次量子事件的观测,都会导致宇宙分裂出两个平行宇宙。一个平行宇宙中,粒子通过双缝中的左缝;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粒子通过右缝。
推广到宏观,就意味着一个在某宇宙中富可敌国的人,有可能在平行宇宙中家徒四壁。
同样,一个从小父母双亡、亲人接连去世的人,也有可能在另一个宇宙中家庭美满。就比如……苏泽岁他自己。
苏泽岁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实验室爆炸的过程中,意外穿越到了平行宇宙中了。
这件事很离奇,但也胜在离奇,没有人会怀疑他、把他当成怪物抓起来研究。他可以在这个幸福的宇宙中做个普通人,平淡地生活下去。
幸好幸好,这个世界不是高科技水平的世界。
“跟你说个好消息。”巩创道,“你上次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是不是想要穿越时空?”
苏泽岁摇了摇头,但对面看不见他的动作,兴奋地说了下去:“上次,怕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顾熠阑才没跟你说。
其实啊,他们那个实验有很大突破了,甚至已经感知到了平行宇宙的存在了,目前正在尝试操控某些量子场论的边界条件。
或许在未来某天,你真的能通过‘门’或‘隧道’穿越到另一个宇宙中。”
见少年不说话,巩创又跟他互动道:“高不高兴?”
苏泽岁“高兴”得手指一僵,手机从耳边滑落,翻滚着掉在了床上。
***
顾熠阑踩着实验室关门的点回到了车上,一路飙车,回了别墅里。
主卧的灯光开着,一推门进去,就看到苏泽岁没骨头似的软软趴在床上,薄被从脚一路盖到了头顶。
“不闷么?”顾熠阑走上前,将少年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却也只看见了一个埋进了枕头里的毛茸茸脑袋。
苏泽岁往下缩了缩,难得没有回他的话。
“洗澡了吗?”顾熠阑问道。
苏泽岁躲在被子底下,摇了摇头。
“怎么了?”顾熠阑皱眉看着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少年。
苏泽岁很难受,哽咽着不敢说话。
他浑身冰凉,冷汗浸湿了衣衫,却也不敢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生怕一个乱动,这个世界就消失了。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原装的,都遵循着一定的物理规律。除了他,是从异世界穿越来的变数,和这个真实的世界格格不入。
而掌握了最前沿科技的顾熠阑,就像戴上了能洞察一切的全息眼镜,能敏锐审判着每一个宏观物体。
自己在他面前,宛若裸奔,一不小心,就会暴露怪物的身份,被驱逐出这个世界的。
苏泽岁能感觉到对方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在静静打量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泽岁有些受不了,闷在被子里,开口道:“我、我不想去学校。”
曾经的他还觉得物理实验很有意思,现在却觉得害怕。甚至有种错觉,那些尖端的物理器材,都是在研究他。
……他舍不得爸爸妈妈和哥哥,不想被送回原来的世界。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向说一不二的顾熠阑,这回却没有强求他,只是轻声道:“明天你在家里休息一天。”
苏泽岁没有动,等到男人去了浴室,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被子外,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抖着打字。
【(o^^o):哥哥,我可以以后都不去了吗?】
【(o^^o):我洗完澡了。我睡觉了】
等到顾熠阑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微信上的这两条消息,以及缩在被子里的少年。
少年只有一缕乌发还暴露在空气中,轻薄的被子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微起伏。
顾熠阑走上前,放轻动作,把薄被往下拉了拉。
少年已经睡着了,漂亮的小脸被闷得红润得像苹果。但眼眶没有泛红发肿,应该没有哭过。
顾熠阑将房间的灯调暗,坐在自己的床位上,翻看着平板上的文件。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叫醒熟睡的少年,而是自己起床去了A大。
一到实验室,巩创就上前跟他搭话,提醒他道:“昨晚你去哪了啊?你不在实验室的事被他知道了。”
“嗯。”顾熠阑猜到了。
“嗯是什么反应?你不解释一下?”巩创满脸难以置信道。
“事实就是你看到的那样。”顾熠阑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巩创一愣,小声感叹道:“你这样的人居然也能结婚,真是稀奇。”
看着顾熠阑神情自然地记录实验数据,巩创忍不住又对他道:“昨晚他给我打语音电话了,他好像很难过,你回去后安慰过了没?”
顾熠阑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但随即遍又继续在报告上笔走龙蛇起来,道:“没有。”
“你……”巩创嘴角抽搐,不知道该怎么骂了,干脆掏出手机,调出微信给顾熠阑看了一眼。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来自十分钟前的消息——
【(o^^o):巩创哥哥你和哥哥在干什么呀?】
“我还没回。大发慈悲把这个宝贵的机会让给你,怎么样?”巩创道。
他猜像顾熠阑占有欲这么强的人,肯定受不了自家小朋友又是深夜给自己打电话,又是大早上给自己发微信的。
果然,顾熠阑面无表情地把写完了的实验报告丢在了桌上,面色冷若冰霜,看起来很烦,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丢下一句:“你回。”
巩创:?
巩创猜测顾熠阑应该是去办公室当场与苏泽岁对峙去了。因为他回了苏泽岁消息,但小少年却再没发其他的话给他。
他这么以为着,直到中午,在学校食堂门口遇到了顾熠阑。
男人身旁没有跟着那个形影不离的小尾巴,手中也没有拎着给小朋友打包的饭菜。
“他不吃饭?”巩创惊讶地问道。
顾熠阑脚步不停,与他擦肩而过:“他没来。”
巩创:“啊?”
巩创不知道顾熠阑和苏泽岁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顾熠阑的状态很不对劲,苏泽岁更奇怪。
后来的两天里,苏泽岁都没来学校。每天都是早上一条消息,问他和顾熠阑在干什么,然后就又消失了。
巩创能感觉到异常,和苏泽岁住在一起的顾熠阑自然早就察觉到了。
早晨七点半,他把一份草莓小蛋糕放进冰箱,跟一旁的管家道:“等他吃完饭你拿给他。”
管家欲言又止道:“要不您拿给小少爷吧,这样他心情也许会好一点。唉,小少爷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连吃饭都不香了,每次吃两口,就不吃了。”
顾熠阑盯着冰箱里那可爱的小蛋糕,沉默片刻,才道:“让佣人做点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之类。”
“做过了,也没用。”管家捶胸顿足道,“小少爷本就瘦,我真担心再这样下去,他身体会出问题。”
顾熠阑垂着眼眸,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情绪。
由于长时间未关门,冰箱发出了“滴滴”的报警声,打断了默然的气氛。
顾熠阑“啪”地关上冰箱门,道:“让他好好吃饭。他想要什么,都尽量满足他。”
……
去A大的一路上,顾熠阑都眉头紧蹙,车速飙升,引来导航语音反复警告“您已超速”。
到了实验楼10层,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明明在从前,他都会第一时间先去实验室,把门打开,把需要预热的实验仪器准备好,和同组的人交流两句,然后才会去办公室拿实验报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习惯已经因为某个人而彻底被改变了。
昨天中午,他神情有些恍惚的时候,甚至又在食堂里打包了一份餐食。
等出了食堂,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拎着的外卖,已经没有人会吃了。
顾熠阑停下脚步,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某个网址。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个心率记录的网站了,但少年还是一直乖乖地把心率手环戴在了手腕上。
通过网址的持续监控数据,他看到了少年的心率变化曲线——
持续走低。
并在近几天中,始终保持在“极端低落”这个情绪心率上。
顾熠阑眸光闪了闪,盯着这条极低水平的心率曲线,下意识轻磨了一下后槽牙。
他退出了这个网址,视线扫过他收藏的一系列网站上。
鬼使神差的,最上面那条、最近编写的网址像是有神奇的魔力,很快便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顾熠阑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才戳进了这个网址。
随着网页跳转,屏幕上闪出转着圈圈的加载进度条。紧接着,一条条刷出了同步到云端的录音笔记录。
从前少年放给他的录音他都有备注名字,最新刷出来的、名称为乱码的录音都是少年几天前才录的东西。
加载进度一直在转。
一条两条三条……十条二十条三十条,最后停在了五十七条这个数字上。
这些新录音,刚开始很短,只有几秒。随着录音条数的增多,时间才慢慢变长。
但就连最新的一条,都还只是半成品。
苏泽岁喜欢在成功完成一条完美录音后,再将前面的半成品都删除。
所以顾熠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条一分多钟的录音,要练习这么多次,要录这么多遍,才会拿给他听。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了白。
***
苏泽岁这几天也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他像行尸走肉一样起床、吃饭、休息,每天睡觉的时间超过了十五个小时,把小脑袋睡得昏昏沉沉的。
他害怕这个世界会突然把他这个外来者清理出去,所以很关心顾先生的实验进度。
在某些紧张焦虑的间隙中,他又会倏然放松下来——或许,顾先生永远不会发现他穿越者的身份呢?
但这个念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又会陷入无尽的虚无与内耗之中。
他很心虚,不太敢跟顾先生说话,甚至躲着对方,每晚都在对方回到主卧前,就假装自己已经睡觉觉啦。
他偶尔在手机上给对方发发消息,自欺欺人地维持什么也没发生的假象。
其实,这几天顾先生也很少找他说话。
这让苏泽岁有种错觉,好像顾先生离他越来越远了,在逐步走向他的对立阵营。在未来的某天,会代表正义,抓捕他这个扰乱时空者。
苏泽岁对此感到恐惧,却又无力改变。
这天晚上,他在主卧的窗户处远远看到顾先生的车开了回来,急忙又缩回到被子里,企图用逃避的心态,就这么苟下去。
苟到什么时候呢?他也不知道。
没过多久,对方推开了房门,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依旧是先把刺眼的白炽灯换成柔和的橘光。
苏泽岁在被子下竖着耳朵听着男人的动静,听着他把手中的平板轻在了床头柜,又听着他在主卧中走了起来。
下一秒,他脸上的被子就突然被人轻轻掀了开。
苏泽岁:!
温和的灯光不刺眼,却也照不清眼前人俊朗的面容,以及复杂的神情。
苏泽岁来不及反应,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眸,无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下意识想把被子拉上来。
……时空警察发现他了吗?要抓捕他了吗?
苏泽岁这样想着,却见顾熠阑在他面前晃了晃两张票。
“明天隔壁学校有音乐剧,要跟哥哥一起去看吗?”顾熠阑问他道。
第47章
音乐
苏泽岁扯了扯被子,只露出一双透亮的漂亮眼眸,看了眼面前的两张SVIP门票,又小心翼翼地去瞅顾熠阑。
男人脸色平常,黑眸像一汪无波无澜的湖水,但嘴角微微勾起,冲淡了那股冷漠的气质,让他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苏泽岁努力去感受这缕情绪,确认了不是发现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后,才把被子又拉了下来。
他双手接过门票,垂眸打量起来——
B大音乐剧表演,二楼SVIP室中心区。
趁小朋友难掩喜悦地左看右看门票的时候,顾熠阑避重就轻地问道:“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吗?”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句话,苏泽岁心中一直悬着的大山终于落了地。
好像这几天的惶恐、不安、惊颤,都只是一场虚妄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幻觉散了,脚落实地,他又抓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
他逃避般强迫自己顺着这股真实感往这个世界里融去,才重新感到了心安。
苏泽岁顶着手中的门票,轻声道:“哥哥没有去实验室。”
顾熠阑一愣,明白过来少年的意思,思索片刻,道:“我骗了你,我向你道歉。能原谅哥哥么?”
苏泽岁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男人骗他的原因,只是道:“我很不喜欢骗子。以后能……再也不骗我了吗?”
“我的错,答应你了。”顾熠阑抬手轻揉了下少年毛茸茸的脑袋。
随着他亲昵的动作,这几天因为无言与分离而产生的隔阂瞬间消失。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很好的时候。
苏泽岁眼眸中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视线落在床单上,说了些心里话:“我不想穿越时空。”
不等男人开口,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我以前过得不好……”
这几天,虚无的梦境与残酷现实交织,苏泽岁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但他分不清是原来世界自己的经历,还是这个世界中的他损失的记忆。
“之前上学,我在楼梯角落发现了两个接吻的男同学。”苏泽岁用手指戳着被单,“他们觉得我和他们是一类人,让我加入他们去冒险。但我害怕,不想出门。”
顾熠阑静静地听着,听到“冒险”这种与科技高速发展的现代格格不入的词,也没有打断,只是摩挲了一下指腹。
“他们骗我说没有危险,就在学校体育馆。”
苏泽岁仰起脸来,但视线始终低垂着。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掀开了睡衣的衣袖,露出了白皙胳膊上那经过祛疤治疗、却依旧有些坑洼的伤痕。
“但是很危险。”苏泽岁轻轻地说道。
顾熠阑视线微微凝固。
早在多日前,苏铭宇发给他的小朋友饲养指南中,就明确地提到,不要提苏泽岁胳膊上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