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熠阑也早注意到了,在炎热的夏日,苏泽岁也始终穿着衣袖略长的衬衫。
  虽然少年轻描淡写,逻辑也很乱,但可见一斑的是,那绝对是一段让他非常痛苦的经历。以至于时隔多年,仍想遮挡;一旦外人提起,仍能勾起他难受的情绪。
  但其实苏泽岁也记不太清了,就在他揉着床单、努力回想的时候,却突然被身前高大的男人抱住了。
  苏泽岁身体僵了僵,反应过来后,才缓缓地回抱住了那具炙热的身体。
  他疑惑地问道:“哥哥主动抱我……也算拥抱的次数吗?”
  顾熠阑有些好笑道:“我骗了你。为了赎罪,以后随你抱。”
  闻言,苏泽岁开心地轻拍了拍男人坚实的后背,反过来去安慰对方道:“我讨厌骗子。但哥哥不是骗子,哥哥肯定有自己的苦衷。”
  说完,就连迟钝如苏泽岁,都感觉到顾熠阑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于那个明显存在但却又不能触及的禁区,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往下说。
  顾熠阑转移话题道:“明天周五,下午早点结束实验,我开车带你去隔壁B市。”
  苏泽岁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可以无限次抱哥哥……我能抱着睡觉吗?”
  “不热么?”顾熠阑反问道。
  苏泽岁低头对了对手指:“不热。不抱不开心。”
  顾熠阑:……
  熄灯后,顾熠阑的手臂取代了大型抱枕的地位,成为了苏泽岁新的安全感来源。
  苏泽岁双手扒拉着男人肌肉线条清晰的手臂,忍不住捏了捏之后,又有点想咬一咬,试试是什么感觉。
  但他刚张开软唇,面前就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嗓音:“嗯?”
  苏泽岁立刻闭上嘴又闭上眼眸,装睡起来,却感觉一阵热气从对面传来,扑在他的脸上。
  是男人轻笑了一声。
  那低沉磁性的音色宛若大提琴在耳边轻拉,苏泽岁把发烫的小脸埋入了对方的手臂里。
  ***
  翌日,苏泽岁终于又跟着顾熠阑去了A大物理实验楼。
  日日盼望小朋友大驾光临的巩创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在顾熠阑面前不敢表现出来,但一转头,就兴奋地给少年发了一串敲锣打鼓放鞭炮的表情包,庆祝两人和好如初。
  顾熠阑将实验室的工作压缩到了极短时间完成,在下午两点钟,就开车带苏泽岁去了B大。
  两个小时的车程后,两人刷身份证进了B大。
  他们是通过SVIP通道进入B大音乐剧剧场的。
  刚迈入长长的通道,苏泽岁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因为SVIP通道中空荡荡的,除了戴着牌子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他和顾先生两个人。
  经过前几天的“冷战”,他变得更粘顾熠阑了。此时拉着男人的手臂,几乎是贴着对方在往前走。
  顾熠阑感受到了少年的紧张,放慢了脚步,侧首解释道:“包场了。”
  苏泽岁一愣,然后松开了手,胳膊张开比了个大大的圆,好奇又惊喜道:“全包了?”
  顾熠阑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包了二楼。”
  剧场二楼是SVIP观众席,还有特殊的高昂包厢,一楼则是普通的观众席。两者入场的通道不同,并不相通。
  一楼鼓掌的观众能吸引表演者的注意,还能给现场提供一种热闹的氛围。
  而只有工作人员的二楼,则能给社恐少年带去最基本的安全感。至少能让其安心地看音乐剧。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话,苏泽岁非常兴奋,一蹦一跳地往楼梯上跑,然后站在楼梯口看他:“哥哥,快呀。”
  顾熠阑加快了脚步,道:“还要半个小时才开始。”
  这次音乐剧的主题是纯爱。
  有真心相爱却最终难逃阴阳两隔结局的BE美学;也有因为观念不合,一个满脑子生理满足、一个柏拉图而导致的狗血悲剧。
  看到舞台上硬拉着另一个主角上床的某人,苏泽岁忍不住想到自己,然后又本能地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也经常说要跟顾先生上床。顾先生一直不高兴,原来是柏拉图。
  顾熠阑也注意到了少年毫不掩饰的视线。
  他的余光瞥到了少年的神情从恍然大悟,到懊恼,再到下定了决心,最后甚至还攥了攥雪白的拳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地点了点头。
  苏泽岁一连串的小动作把他的想法暴露得一干二净,顾熠阑挑了挑眉。
  看来这场音乐剧安排得挺值。
  “哥哥。”
  一楼乌泱泱一片人群,或认真观看,或嬉笑讨论,离他们很远很远,也眼里压根没有他们。在社恐得到安抚的同时,也让人有种不属于正常人类的错觉。
  苏泽岁昨晚被逃避和羞涩掩饰住了的虚无感,此时又涌上了心头。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苏泽岁很担心。
  顾熠阑这才转头看向少年,不假思索道:“会。”
  “也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苏泽岁又问道。
  片刻后,他又焦急地补充道:“就是会信我……”
  苏泽岁语言贫瘠,不知道怎么表述自己的想法,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他想知道,如果以后顾先生发现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还会不会对他这么好,会不会帮他隐瞒,让他一直在这个世界幸福地过下去。
  “我会站在你这边。”顾熠阑勾起薄唇道,“只要我还活着。”
  楼下剧院中咿咿呀呀的传来凄惨的乐声,但苏泽岁却感觉心脏里流过了一股暖流,让他整个人都暖洋洋、轻飘飘的。
  他说话说不清楚,但总有人懂他,并且给他比他想要的还要好的承诺。
  苏泽岁弯着眼眸看音乐剧,过了一会儿,视线又控制不住地飘向身旁的男人,兴奋地跟他说话,一个没注意,又回到了那个究极话题上:“哥哥有什么顾忌呀?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吗?”
  “人活着,总有些枷锁。”顾熠阑平静地把话题抹淡,道,“为什么又问这个?”
  “就是……”苏泽岁道,“想帮哥哥做事。”
  “又想帮我了?”顾熠阑见少年满脸喜悦地重重点头,思考了一会,道:“那答应我,和我就保持现在的关系。”
  苏泽岁被他说懵了,困惑地问道:“现在……是什么关系?”
  “不太近,但也不太远。”在音乐剧的背景音乐中,男人的嗓音显得悠悠的,“相敬如宾,患难与共。”
  苏泽岁懂了:“柏拉图。”
  “不是。”顾熠阑没有看苏泽岁的眼睛,而是盯着在舞台上拉扯的两个主角,“你有需要,就来找我。如果喜欢了别人,就去找别人。”
  这是什么哲学思想?
  苏泽岁不懂,但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我不喜欢别人。”
  “你还小。以后呢?”顾熠阑不紧不慢地道。
  苏泽岁刚想反驳自己永远不会喜欢其他人,顾熠阑的手机就响了,打断了他的思路。
  看到来电姓名,顾熠阑皱了皱眉,恢复了严肃的面容,对他道:“你先看,我等会回来。”
  苏泽岁朝男人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来。
  原来顾先生是顾虑他会喜欢上别人。他要好好地琢磨琢磨措辞,让顾先生放心,自己永远只喜欢他一个啦。
  在二楼走廊尽头,顾熠阑收敛了方才的所有笑意,面若寒霜地接了电话。
  “喂?小顾?明天周末,你和岁岁有什么安排?”顾母的声音在电话中传来。
  听到对方称呼少年为“岁岁”,顾熠阑眉头皱得更紧了,道:“有事。”
  顾母置若罔闻道:“你腾出一个下午给我和你爸爸,我们整理了一下全国福利院的较为优质的孩子。你和岁岁挑一挑。早点把这事定下来。”
  “他还在上高中,没法照顾另一个小孩。”顾熠阑道。
  顾母却不以为意:“上高中怎么了?你没读过A市领养法?成年了就行了。再说,家里没有保姆吗?需要他一把屎一把尿养大?”
  顾熠阑懒得跟她虚与委蛇,干脆道:“没空。挂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懂得为家里着想?岁岁他跟你关系那么好……”
  “关系不好。”顾熠阑打断了对方。
  “关系不好?”听到他的话,顾母冷笑了一声,道:“关系不好昨晚还抱着你睡觉?”
  顾熠阑眸色一凝,原本颇为不耐烦的黑眸中罩上了一层寒意,手指无意识用力,攥紧了手机。
第48章
许诺
  顾熠阑走后,苏泽岁就感觉面前的音乐剧似乎缺了点意思,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吸引人了。
  他无聊地晃动着纤细的小腿,看着舞台上跑来跑去的人类,在楼下大家都呐喊赞许的时候,也很捧场地抬起小手,“啪啪啪”鼓掌。
  好在顾熠阑很快就回来了。
  男人惯常冷漠帅气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苏泽岁总感觉他周身有种很压抑的气场,好像情绪正处于爆发的边缘,岌岌可危。
  苏泽岁走上去抱了抱对方,然后拉他坐下,跟他讲起刚才错过的剧情来。
  这场的音乐剧大多是悲剧,他谈起时也合时宜地没有笑嘻嘻,但顾熠阑却没头没尾地跟他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以后都开心一点,好么?”
  苏泽岁不太懂,但还是点头:“哥哥也要开心。”
  等到看完音乐剧回家的路上,顾熠阑一边开车,一边对他道:“苏铭宇休年假了,未来半个月都能待家里。他发消息给你你没回,让我问问,你想回去吗?”
  副驾驶的苏泽岁看了一下微信,果然有几条哥哥的未读消息,他扫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顾熠阑。
  男人侧脸似雕塑般完美,线条流畅,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分明而凌厉,如刀刃划过的冷峻轮廓,流露出一股让人心悸的英气。
  苏泽岁轻咬住下唇,想了半天,才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在患有重度社交恐惧症的同时,他也有一定的分离焦虑症。一旦真的和某人有了牵绊,就很难抽离出自身,甚至连想想“分开”这种可能性,都会觉得胸闷气短,心脏抽痛。
  尤其是他才刚刚和顾熠阑和好,小别胜新婚,此时的他,比先前任何的时候都要更粘对方。
  顾熠阑道:“不想你亲哥哥么?”
  苏泽岁犹豫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吗?”
  顾熠阑挑眉道:“你房间里的床,和我们晚上睡的一样大?”
  苏泽岁被他问得有些脸发烫了,一时之间没想起客房的存在,道:“可以挤一挤。”
  说完,他又灵光一现,机智地补充道:“可以抱着,节省空间。”
  顾熠阑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没再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只是让他及时回苏铭宇的消息。
  苏泽岁对哥哥表示再考虑考虑后,又编辑了一个朋友圈,把音乐剧照片和偷拍的顾熠阑照片放了进去,组成了一个九宫格——
  【(o^^o):和哥哥一起看音乐剧,好开心[兔兔转圈.jpg]】
  刚发出去没一分钟,就收到了一个点赞——“来自好友一十一维的赞”,以及苏铭宇的质问。
  苏泽岁转头看向主驾驶位上的人,就见顾熠阑单手打着方向盘,气定神闲,另一只手还有空翻他的朋友圈,有种微风拂过的松弛感。
  注意到他的打量,顾熠阑放下手机,目不斜视道:“我也开心。”
  ***
  重归于好的轻松一天飞速过去。第二日下午,别墅的大门还是被不速之客敲响了。
  顾熠阑早早就堵在了客厅里,却连大门都是让管家去开的,不像是给予对方尊重,倒像是把来者视作需要花点心思对付的瘟疫怪人。
  即使他冷冷挂断电话表示没空,但顾父顾母总能不容置喙地忽略他的话,只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做事。
  一进门,两人就将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了客厅茶几上,推向了顾熠阑。
  顾熠阑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一条手臂散漫地搭在附上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的边缘,目光闲散地落在某处。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份耗尽多人心血的文件。
  “怎么?电话里都那么跟你说了,还不愿意呢?”顾母道。
  她混迹商界多年,一句轻飘飘的话,四两拨千斤,就将顾熠阑放到了“无理取闹的年轻人”的行列中。
  顾父叹了一口气,道:“行了,你们俩就去走个程序,孩子我们以后交给我们养。这样满意了吗?”
  顾熠阑手指一下下地轻敲着着扶手,丝毫没有因为两人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情绪波动。反而平静地反问,将主动权迅速拿回自己手中:“你们怎么知道他想被你们养?”
  顾父一愣,觉得儿子这话简直离谱到家了,不满道:“福利院的哪个孩子不想被领养?更何况,我们顾家在A市声名赫赫,谁不想攀附?能投胎到大富大贵之家,你也是积了几辈子的福了。”
  顾熠阑笑了:“是么?”
  顾父被他笑得莫名头皮发麻了一下,皱眉道:“我们给你提供远超正常家庭的钱权,你享受了福利,就想着脱身,一点责任都不担?白眼狼?”
  顾熠阑顿了顿,道:“没人问过我想不想享受。”
  顾父被他气笑了:“你不会真的相信没钱的家庭会有很多爱吧?我告诉你,大多数平凡人家,既没钱,也没爱,一辈子为了生计操劳,碌碌无为。真成了那样的人,你就后悔去吧。”
  顾熠阑道:“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你的金钱和权力。你的衡量标准,是世俗赋予的。”
  顾母按住了愤懑的顾父,打圆场对儿子道:“你想要什么?”
  顾熠阑抿了抿唇,道:“我什么也不要。我要过正常的生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你!”面对这个回答,顾父比刚才还愤怒,气得几乎要站起身。
  “你小的时候,我就抽时间手把手教你,教你一步步设置目标,完成目标。你呢?反倒活成了现实虚无主义了是吧?你不会以为自己出尘避世很牛吧?而我们都是追求钱权的俗民?我告诉你,自我实现需求在马斯洛需求中最高层,而你的追求只在中二病中备受追捧。”
  面对父亲的诘责,顾熠阑不怒反笑,戏谑道:“那我还在马斯洛需求最底层。”
  一拳打到棉花上,顾父感到一阵无力与愠怒,直接道:“苏泽岁呢?你把他叫下来,我们几个先把这件事定下来。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小孩子。”
  顾熠阑道:“他不在家。”
  顾母掏出手机,道:“除了跟你去学校,他连房门都基本不出,现在连家都不在了?”
  她把手机调到监控网页见面,却之间漆黑界面上一排红字的大字——
  对不起,您暂时无权查看该网站。
  “你到底要干什么?顾熠阑。”顾母也倏然严肃地坐直了身体。
  她把手机丢在茶几上,屏幕上的界面落入三人的视线中。
  顾熠阑笑了笑:“不打算再交换了。随便你们在家怎么审判和规划我的人生,我也无所谓知不知道了。”
  “你不会以为用这种自折羽翼的方式,就能让我们跟苏泽岁断联吧?我有他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家族联姻,养育后代,本就是你们这些富二代该履行的义务。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同意,甚至反过来劝说你……”
  顾熠阑恶劣地勾起唇角,打断了她的话:“我可以离婚。”
  顾父顾母懵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儿子,道:“你又发病了?”
  ……
  苏泽岁午睡又睡过头了。
  顾先生好像把他的闹钟给关了。
  他揉了揉还迷糊的眼眸,穿上小白兔拖鞋,就要推开房门,去找顾熠阑。
  刚睡眼朦胧地走到旋转扶梯处,他就听到了楼下传来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声。
  苏泽岁身体一僵,却又在听到顾熠阑懒懒话音的时候重新放松了下来。
  他放轻动作,小跑两步,整个人躲在了楼梯转角,偷听起楼下人的对话。